颜笑笑看到江沉的微博已经是半小时后了,她一边孜孜不倦地按着门铃,一边给这条微博点了个赞。
终于,防盗门内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颜笑笑放下手,悄悄躲到了旁边的视线死角。
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嚓”响过,铁门内的木门被打开。
“颜笑笑,你玩不腻啊?”
有些沙哑的男声透露着一股身体被掏空的肾虚感,语气却分外气势逼人。
颜笑笑翻了个白眼,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遥遥乖,先把门打开。”
她一副家常便饭的样子,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防盗门。
宁耀国双手抱在胸前,黑框眼镜下那双眼角通红的眼睛看向她,露出十足十的拒绝意味。
“你别想,我刚睡了十分钟,没心情。”
颜笑笑耸耸肩:“你睡呗,我就坐会儿。”
“坐哪儿?”宁耀国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
“你至于吗你!”颜笑笑晃了晃手里的冷饮,“我大老远坐半小时车来给你送饮料,你连门都不给我开的?宁耀国你变了!”
“说不行就是不行。”宁耀国瞥了她手里的饮料一眼,“我的隔音板拆下来了还没换新的,你要是再给我招来一个邻居投诉,我被房东赶出去你养我啊?”
颜笑笑“啧”了一声,放弃了继续逗他,通宵后的男人惹不起惹不起。
“我不是来蹭你录音棚的。”她实话实说,“我是有事想跟你说。”
“你可以发企鹅,或者微信,或者我的工作邮箱。我要睡了,拜拜。”
眼看他就要关上门,颜笑笑连忙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诶你倒是先把吃的拿进去啊,冰都快化完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颜笑笑似乎听到对方叹了口气,然后上前一步,打开了防盗门。
“你动静小点,我十点还要起来出门。”
宁耀国说完,直接走进了卧室。
颜笑笑将吃的塞进他冰箱里,拿掉背包,往沙发上一躺。
“累死你爹我了,差点没找着地儿。”
上一次来这个地方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位置又偏僻,她要是还像以前那么路痴,今天还真找不到宁耀国家里来。
是她对自己过于自信了。
其实也不是非得当面说的事,但她好不容易搞定了前期准备工作,把一切带到了正确轨道上,再不来看看自己的发小就真的是没心没肺了。
颜笑笑撑着头,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叠a4纸翻看。
是宁耀国写的一些半成品,已经接近完整的曲谱了。她大概看了下,其中三四首都是之后会发表的作品,剩下的估计被他自己毙掉了。
颜笑笑小声哼了哼这里面她最喜欢的一首歌,来的路上被七月的燥热勾出的烦闷不知不觉便全部消散了。
宁耀国的歌,不对,应该说是瑞水遥的歌总是有着抚平内心的谜样魔力。
哪怕是再欢快再忧郁的旋律,当听者窥探到音节里蕴藏的话语时,那些或是焦躁或是低沉的沸腾之水,都归为了平静。
对于颜笑笑来说,宁耀国本身也是这样一个人。
她小心地将纸张放回去,然后起身去厨房翻了翻。
果然什么都没有。
叹口气,颜笑笑拿出手机点了个外卖。
一个人住就是容易这样,通宵,作息颠倒,饮食也不规律,甚至不健康。
所以说,他不得胃溃疡谁得,都是自己作的。
颜笑笑拿着手机,往后一靠,倚着冰箱静静地看着客厅里的装潢。
其实宁耀国还算幸运了,身体再差也没出什么大毛病,她老担心着他哪天就查出胃癌来,结果最后走得最早的是江沉。
深吸一口气,颜笑笑拍了拍脸,然后点开手机,给江沉发了条消息。
辰小小:“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学人精的。”
几分钟后,对面回了消息。
江丞相:“是你学我吧大姐?”
辰小小:“我微博比你发得早。”
江丞相:“就早了那么几十秒。”
辰小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跟粉丝有仇,约好了气他们。”
江丞相:“气吧气吧,以后会习惯的。”
颜笑笑忍不住弯起嘴,这个人,一点都不知道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她以前也是够傻的,从头到尾都没察觉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这点来说其实她跟江沉也挺像的,一旦心里装了一个人,就再也注意不到旁人了。
所以,要在江沉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喜欢上自己,还是蛮有难度的。
但颜笑笑还是选择了知难而上。
一人骗一次,才算公平嘛。
地理位置太偏远,外卖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颜笑笑将两碗粥放到餐桌上,然后去敲了敲宁耀国的卧室门。
“遥遥,起来吃饭了。”
门内没动静,颜笑笑推开门,看着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物体,走了进去。
“你今天找我要说什么?”
被子里传来有些闷的声音,但意识还算清醒。
颜笑笑拉过电脑桌旁边的椅子坐下,直接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租办公楼,把工作室给落实。”
宁耀国掀开被子,露出那颗乱糟糟的脑袋。
“没钱啊,我倒是想马上就租。”
“我听说缘与要来这边工作了,他跟你不是一样在搞网络工作室,你们再拉个人,合伙租个办公楼,然后各搞各的,不就省了一大笔钱。”
“跟同行住一起,颜笑笑你脑子终于还是进水了吗?”
颜笑笑斜眼看他:“住一起就是一家人,业务也能互相安排,一举多得的事情有什么不好?”
“你不如直接说让我们一起开工作室得了。”
“……”
她就是这个意思。
反正到最后你们还是要一起开的,早点开早点赚钱,多好。
颜笑笑咳了两声,敷衍道:“我就这么一提议,你到时候问问他来这里有什么打算。反正他来了肯定要找你约饭的,正好说这个事。”
圈子小,聊得来的人要是偶然到了同一个城市,大多是要线下面基增进下感情的。
也有不爱跟人玩一起的,颜笑笑跟江沉就是这种人,别说面基,她们连住在哪个城市都从来不告诉别人。
彼此两人对于她们自己来说,就是唯一的例外。
至于关系好的粉丝,为数不多的几个拿到的地址,都是离颜笑笑家半小时车程远的某个自提柜,正好在颜士连下班必经的路上。
宁耀国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这件事。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抓着被子盖住头:“我再睡会儿。”
“待会儿粥就凉了。”
“有微波炉。”
“……”
颜笑笑懒得理他。
“对了,你新歌出来记得找我唱啊,不准给别人。”
“你能唱再说吧。”宁耀国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的,但并没有因此显得温和多少。
“哼。”没有她现在不能唱的歌,谢谢。
颜笑笑起身,摆好椅子,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早还得上班。我说的那事你好好想想啊。”
宁耀国没吭声,颜笑笑看了他一眼,离开了卧室。
等到防盗门关上的声音轻轻响过之后,躺在床上的人掀开被子,看着昏暗的卧室默不作声。
粥的香气隐约飘来,他闭了闭眼,轻叹一口气。
*
江沉确定自己是在做梦,虽然有些意识混乱,但这一点她能清晰地感知到。
梦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这很正常,作为一个写故事的人,她经常会有一些匪夷所思的梦,但醒来后几乎都记不清具体情节。
但这一次有些奇怪,她既是身在梦中,又像个局外人。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开车,但那不是一辆她认知里有的车,身体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左转右转都不是她的自主控制。
身旁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披着一头长卷发,发型是精心打理过的,一丝不苟,看上去正要去往什么正式的场合。
她能听到对方正在打电话,情绪不是很平静。
“我说了,我能唱,我不想再因为这个问题跟你吵下去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身旁的女人开始激动起来:“这是我的演唱会!你搞清楚宁耀国,能做主的只有我!”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将手机一把扔到了后车座。
“你先冷静点,他也是为了你着想。”江沉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是说着。
“你也觉得他这样才是对的?难道是我错了吗?”她偏过头来,语气依然压抑着强烈的情绪。
江沉想转过头去看看她是谁,却感觉自己的视线没法转移,只能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
但对话还在继续着。
“这件事没有对错,你听我说,你现在的状态没有办法支撑你唱完三小时的live,医生说过这段时间很关键,如果你勉强自己,以后可能再也唱不了歌,这样你也愿意吗?”
身旁的人沉默了下来。
许久之后,就在江沉以为对方已经被说服了时,那人突然低声道:“江沉,你知道这场演唱会对我的意义。我真的做不到,我不能,也不愿意。”
江沉听到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小,如果你坚持,这可能就是你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演唱会了。你真的做好这个觉悟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江沉的脑子里猛地炸开,她茫然无措,一时之间分不清这个梦究竟是自己的臆想,还是别的。
被称为“小小”的女人伸出手撑住自己的脸,似乎正在用力调整情绪。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认命,江沉,我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你全都知道。我不甘心,我才四十出头,我明明还能唱下半个辈子。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江沉感觉到自己的左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一阵一阵发痛。她分不清那是身体的反应,还是自己的。
握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慢慢抬起,抚上身旁人的侧脸,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
“你什么都没做错。”
“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的决定,也不会放弃任何能治好你的机会。小小,能过去的,还有我呢。”
身旁的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有温热的水从掌心滑过,掉落无痕。
江沉的视线终于移到了她的脸上,对方也抬起头,看着自己。
就在这时,变故横生。
甚至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她自己的身体已经立刻扑向身旁,死死抱住那个人,紧接着,世界天翻地覆,剧烈的眩晕与撕裂的痛袭来。
视线一片猩红。
江沉感觉自己的意识不断在往下沉,她努力想要睁开眼,去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却还是一片黑暗。
过了不知道多久,身体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江沉感觉到有一双手抱着自己,颤抖着支撑着她身体的重量,却怎么也没办法将她拖离,对方哭喊着自己的名字,像个无助的小孩子,歇斯底里,却又无能为力。
“……你不会有事的,救护车很快就会来了,求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
她很想告诉对方,别哭,不会有事的,但身体依然不听她使唤,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我不要,我不要,你醒醒,你醒过来啊,不要丢下我,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啊!”
她的声音满是惊恐与绝望:“江沉!江沉!求你醒过来......”
有微弱的光线从沉重的眼皮下钻进来,江沉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这个世界又向她展开,浑身是血的女人抱着她,一头秀发被猩红黏腻弄得无比狼狈,她颤抖的手紧紧抓住自己,恸哭声响彻这一方天地。
江沉用力抬起手,贴上对方的脸,将凌乱的发丝抚到她的耳后。
“……别……哭。”
小小,别哭。
就算是在梦里,我也不愿意看到你哭。
光亮逐渐从江沉的意识里泯灭,彻底坠入无声的黑暗之前,她听到抱着自己的人再也哭不出声的嘶哑嗓音用力说着:
“……江沉,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请你回答我。”
江沉睁开眼,从梦中醒了过来。
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摸到了一片冰凉。
身体还陷在深深的困倦与悲怆之中,久久无法脱离开来。
就好像,她不是做了一个梦。
而是窥见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