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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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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刚过九点,玻璃门外的车水马龙笼罩在雨幕里,鸣笛与沉闷的轰鸣交织,有些喧嚣杂乱。

    江沉站在玻璃门前,侧头看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女孩,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在同龄人中,江沉向来出类拔萃,她的家庭让她从一出生起就有了很多东西,外在的那些暂且不提,填充自己的内在这件事从她记事起就一直遵循着,在迄今为止的二十四年里,从未懈怠过。

    世界上的道理与学识太多了,她用一百个二十四年大概也学不完,所以她的时间从不曾浪费在旁人津津乐道的“消遣”上。

    江星在这件事上最擅长,他能将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玩出上百种花样,样样不重复。比起江星,江沉就显得格外“不解风情”。

    旁人只当江沉是个“木头”,还没开窍,空有了一张姣好面貌。

    实则不然,她对自己这张脸有多少能耐一清二楚,只不过是无心在这些事上周旋。在高中毕业后,她更是应付自如,四两拨千斤地清理了周围的所有心思。

    她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在感情上,没有就是没有,零不可能因为乘以一个九百九十九就变成别的数。

    但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让她觉得棘手的情况。

    比如说,过于沉重的感情。

    颜笑笑摸了摸自己短袖下的半截手臂,安抚着那些浮起的鸡皮疙瘩。

    她知道,江沉已经识破她了。

    工作上的事情江沉向来分得非常清楚,公是公,私是私。公私混在一起是她作为一个管理者绝对不能容忍,也绝对不会带头去破例的禁忌。

    当初放眼整个公司里,只有她知道江沉的私人号码,连江星都只能靠工作号码和社交软件联系她(因为不想听江星大半夜打电话发酒疯)。

    那时候颜笑笑看着江沉给自己的私人号码,还暗自窃喜了很久,以为自己离修成正果又近了一步。却不知道江沉早已将她划分为了自己的“私事”,织好了一张网来等她慢慢被牢牢圈住。

    那是多么莽撞笨拙的两个人,不知坦诚的可贵,急于求成,满腹甜蜜炮弹,于是理所当然地将彼此都伤得不轻。在那之后的一场拉锯战之中,但凡有一个人想不通,或者慢了一步想清楚,到最后她们都不可能真正释怀,也不会有后来的相濡以沫。

    往事牵扯着颜笑笑的心神,她移开视线,看着玻璃门外,轻轻吸了口气。

    是她太自大了。

    她将江沉视为自己的所有物,认为就算重来一次,她也能顺理成章地与江沉回到她迫切想要的生活里。

    没错,“回”。

    她自始至终都没能从那一场突然降临的生离死别里走出来,她想要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每日张开眼就能见到沉睡在身侧的江沉的过去。

    而不是这个对她来说已经过于久远陌生的时代。

    面前的江沉有着一张略带青涩的面孔,而她的心已经临近苍老。

    沉默带来的窒息与湿热的风相拥袭来,颜笑笑垂着眼,玻璃门外一道闪电划过,却没有惊起波澜。

    “江总经理为什么要给我,你的私人号码呢?”

    颜笑笑突然抬起头,转过身来面对着依然看着自己的人。她对上江沉的双眼,认真而平静地问:“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长发女子看着她,眼里倒映着的灯光微微一闪,又很快归于平静。

    “同学一场,叙叙旧不是人之常情吗?”她笑道。

    果然。

    颜笑笑沉默下来,继而伸出手轻搭在嘴边,小声地笑了出来。然后她看着江沉,眨了眨眼:“我还以为江同学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我这样的人了。”

    江沉好笑地摇摇头,无奈道:“你那时候半张脸都遮在头发下面,我现在能认出你来已经是同学情深了。”

    话音未落,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女孩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颜笑笑等终于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直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江沉的肩膀。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让江总经理送我一程,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

    “不是说有朋友要来接你?”

    “客套话你也信啊?”

    江沉看着她半晌,轻笑一声:“要是真信了,你现在就得自己一个人冒着大雨去赶车了。”

    说完便转身走回电梯。

    颜笑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迈出脚步,跟在她后面。

    长发女子的背影玉立聘婷,与昔日简简单单扎着马尾的女孩差之千里,却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江沉这个名字,颜笑笑很久之后才知道,写出来是什么样。

    她在年级排名榜上看到这两个字时,不远处一大堆人拥簇着某个身影,人头攒动,嘈杂万分。

    颜笑笑只敢远远看一眼,然后默默拐进了办公室。

    班主任正一边批阅作业一边跟一旁的历史老师闲聊天:“我们班上那群小鬼啊,真的是不省心。你说那只病了的兔子养在校舍后面,要是得了禽流感怎么办?真是愁死了,让他们扔掉还一个个跟我哭天抢地,搞得跟我做了坏事一样。”

    “你就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把那兔子搬走不就行了。”

    “说是这么说。”班主任放下眼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每天都得盯着他们放学,哪有时间去搬啊?”

    “找个学生去呗。”

    颜笑笑捏着皱巴巴的两张纸币,站在办公室门口半天,不知道该不该打断她们走进去。

    她哥说了,随便打断别人的话很不礼貌,会招人讨厌。

    先发现她的是正好起身的数学老师,他摆摆手:“站那儿干啥呢?进来吧。”

    颜笑笑“哦”了一声,连忙走进去。

    班主任抬头看是她,停下来问:“笑笑啊,有什么事儿?”

    她将手里的纸币递过去,“张老师,这是您上次帮我垫付的材料费,我哥回来了,叫我拿给您。说谢谢您。”

    对面的人像是才想起这事,点点头,将钱收了起来。

    “多大点事儿,叫你哥注意点身体,他这个年纪读书才是最重要的,打工的事啊急不得。”

    颜笑笑抓抓脸,乖乖点了头。然后站在原地没了动静。

    “还有什么事儿?”

    “我刚刚听您跟王老师说兔子的事,要不,我放学后去搬走吧,反正我今天值日。”

    第二天,班主任就当着全班的面宣布了兔子的死讯。颜笑笑看着班上哭哭啼啼的女生,决定隐瞒自己接手并处理了尸体的真相。

    要不是病死的兔子不能吃......

    但不知为何,她想要红烧了那只兔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全班,颜笑笑很委屈,她确实想吃,但她没吃上啊。

    接着,她彻底被全班的人孤立了。

    其实对颜笑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毕竟她也不是什么有朋友的人。

    这时的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枯燥无聊地度过自己的学生时代,而那个雨天的一切都会成为午睡时的梦,眼睛一睁开,除了课桌上的口水痕迹,就什么都不剩了。

    只是,当颜笑笑后来经过年级走廊上的那个告示板时,她总是会装作不经意地瞄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

    每一次,她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名字所在的位置。

    她哥说,人的名字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这个人,人如其名并不仅仅是一句谬赞。

    颜笑笑对此不屑一顾,她可没有笑口常开,想哭的时候倒是多了去了。

    直到江沉的出现。

    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个有着水一般温柔却又沉稳的人。

    每一个人都会感受到江沉是多么地人如其名,美好到连心生嫉妒这件事都提不起劲。

    日子久了,颜笑笑发现,自己好像对关于江沉的事都熟记于心,她想自己是向往着这样一个人,落落大方,自信却又不张扬。

    是她永远都不可能企及的模样。

    在一个满是陌生人的校园里,颜笑笑一直游离在外,现在突然有了一个能让她对这个地方心生期待的人,于是上学这件事也没那么令人不开心了。

    很多人都说江沉是校花,可颜笑笑不喜欢这个称呼。江沉是很好看,但比起好看,她还有很多很多颜笑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的东西。

    江沉是富有的,颜笑笑无比清楚这一点,因为她格外贫穷。

    这些富有在偶尔到来的下雨天里,会从江沉撑着伞的手中,从她认真倾听的神情里,从她满含笑意给予的肯定里,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将颜笑笑淹没。

    那我有什么可以给她的呢?

    颜笑笑吃着江沉买给她的午餐,闷闷不乐地想着。

    江沉拥有的东西太多太多,她却什么都没有。

    颜笑笑想啊想,上学的路上想,洗澡唱歌的时候想,写作业咬着笔头想,看电视吃着西瓜想。

    电视剧里的女主深情款款地看着心爱的人,无比真挚地说:“是你给我了从未有过的温暖,让我告别孤寂寒冷,我整颗心里都是你,梦里也在对你述说着心意。我爱你,现在就想让你知晓。”

    颜笑笑含着勺子傻愣愣地看着电视机,连西瓜的汁水从嘴角漏了下来都毫无察觉。

    那一瞬间,颜笑笑好像明白了。

    年少不知事的她,唯一富有的,便是一颗赤诚之心。

    那是她独一无二的宝藏,她想要亲手捧着,送给江沉。

    雨刷按着设定好的速度来来回回刷着玻璃,颜笑笑坐在副驾驶上,出神地看着飞快掠过的窗外景色,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

    身旁的人专心致志地开着车,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对于过往的事,江沉只字不提,好像她们真的就只是普普通通的高中同学一般,久别重逢,礼貌而生疏。

    其实当年江沉从头到尾都没将她想起来。

    在公司朝夕相处的日子,不过是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共同织造的假象。

    江沉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辰小小,于是就带着那些对辰小小的感情与她相处,而她沉醉在心上人的回应里,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喜欢的人,喜欢上了另一个我。不知道该不该令人感到高兴。

    辰小小是颜笑笑的一部分,但也只是一部分而已,真正的她还有很多很多不招人喜欢的地方。

    年少时期的心意,江沉没有回应过,时隔多年后也没有记起她来,倘若她不是辰小小,大概她将永远与江沉无缘吧。

    颜笑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忍不住笑了笑。

    江沉还是那个江沉,从不任人摆布的人。

    就算这个时代的她还有些稚嫩,本质上来说却也与二十年后的那个人没有任何不同。

    她从没变过。

    给了自己私人号码,将昔日的事摆在明面上来,用一句“同学一场”轻轻带过。这是江沉惯有的“四两拔千斤”。

    她在阻止自己继续靠近她。

    让两人继续以同学身份相处,便是江沉能回应的最多。

    这种温柔常常被人称道,此时此刻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颜笑笑将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存入通讯录,没有写上任何备注,然后锁上了手机。

    曾经她也问过江沉,如果自己不是辰小小,她还会喜欢自己吗?

    江沉却说,没有这个如果。

    因为不管是辰小小还是颜笑笑,都是她。而她们的相遇相识相爱早已经成了既定的轨迹,又哪来的假设呢?

    颜笑笑侧头看着江沉的脸,未来的那张脸与之重叠又消散,最后只剩下身旁这个真真切切的人。

    “江沉。”

    她轻声开口,将目不斜视注意着前方的人拉回了车内。

    “怎么了?”长发女子语气温和,就如同年少时对她那般,没有半点改变。

    颜笑笑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慢悠悠地道:

    “我们交往吧。”

    既定的轨迹已被打破,未知的世界悄然敞开。

    新的故事会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