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耀国站在舞台下方, 注视着台上被白色灯光笼罩的女孩。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 黑框眼镜下的双眼微微闪着光。他就这样安静地听着自己写的歌被高声唱出, 那声音振聋发聩, 却又如同潺潺小溪,流进了他的心脏。
宁耀国并非是从小就接触音乐的天才。
他只是一个在普通人家长大的孩子,在大学之前,因为发育太晚, 瘦弱得不堪一击, 五官也算不上多好看。属于扔进人群里也找不到的那种类型。
原本宁耀国的人生应当是与众多常人一样,一般般地长大, 一般般地毕业,一般般地工作。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 慢慢过着最平淡的日子。
可是, 宁耀国遇到了颜笑笑。
在他最波澜无惊的日常生活中, 这场相遇毫无预兆地发生,改变了他原本的人生轨迹。
起初宁耀国对颜笑笑怀有怜悯之心, 在他眼里,颜笑笑毫无疑问是一个弱者, 并且是正在遭遇不公的弱者。
于是他动了恻隐之心,为她做出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件堪称勇敢的事。
那之后,两个人成了同样的弱者。
一开始,宁耀国是有些惊慌的, 也质疑过自己是否不该迈出那一步。
但他想过无数次, 如果有机会重来的话, 他会怎么选择。
答案只有一个。
就这样,宁耀国从茫然懵懂的青春期中醒来,忍受着欺凌与孤独,活成了大人的模样。
少年被迫成熟起来,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将自己的世界封锁进心里,不再对人敞开。
这时候的宁耀国,是一个弱者。
他以为自己沦落成了颜笑笑,但后来他发现,不是。
颜笑笑的世界从来就不在这小小的校园里,她活在天马行空的自我中,既不浑浑噩噩,亦不孤立无援。
她喜欢着每个女孩子都感兴趣的东西,也不讨厌大家都鄙夷的东西。
她下雨天总是忘记带伞,经常因为午餐没带饭卡饿肚子,值日的时候永远是一个人承担全部工作,可是她并没有不快乐。
形单影只走在校园里的颜笑笑,被雨困在校门口无人搭理的颜笑笑,抱着垃圾桶和清扫工具爬楼梯的颜笑笑,是怡然自得的。
她总是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游荡在校园里,浑然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放学后她会背着书包,一步一跳地走向车站,有时候会被脚下的石头绊一跤,但她很快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蹦蹦跳跳地前进。
宁耀国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明白过来。
原来颜笑笑并不是弱者。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拒绝她的世界打交道。
宁耀国很少见到她难过的样子,相遇那天之后,不停掉眼泪的颜笑笑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他想,颜笑笑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呢?
年少的宁耀国感到很好奇。
于是在很多个下雨天里,少年捏着两把雨伞,踌躇着,徘徊着,然后又默默离开。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飞快地将伞塞给女孩,然后埋着头走了。
那之后,宁耀国总能在自己的课桌里发现一个苹果。
那是学校每日午餐的补助,每个孩子都能有一个,但也仅限一个。宁耀国却每天都能吃上两个苹果。
直到学校把苹果换成了橘子。
在一个无人的午餐时间,宁耀国埋伏在教室里,抓住了蹑手蹑脚的颜笑笑。
他把橘子还回去,硬生生地道:“我不喜欢橘子。”
女孩子“哦”了一声,剥开皮自己吃掉了。
全然没有一丝被抓包的害羞。
宁耀国看着她,想了想,把自己的橘子也给了她:“帮我吃掉吧。”
就这样,两个孩子在每一日的午休时间都会聚起来,交换水果,帮彼此吃掉对方不喜欢的东西。
宁耀国终于认识了颜笑笑是怎样一个人。
是一个奇怪的人。
不过本身会喜欢上同性的人,就是不太常见的,那时的宁耀国并不能理解这样的现象,只能归类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但颜笑笑从不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这件事就像是不复存在了一般,连学校里的人也渐渐忘记了。
最后,连宁耀国自己也忘记了。
日复一日,两个年少的孩子慢慢长高了一些,在这个不欢迎他们的学校里成为了彼此的同伴。
某一天,颜笑笑看着学校公告栏上贴着的白纸黑字,突然对他说:“我们也报名吧。”
宁耀国满脸愕然,他摆摆手:“我可不去,我又什么都不会。”
“我也什么都不会。”颜笑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元旦晚会的通知单。
“但我可以学。”她认真地说。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信手拈来的。
即便是天赋异禀,也得从头学起。
宁耀国看着颜笑笑不知从哪个地摊上买了本《声乐入门》,书皮泛黄,纸张粗劣,但她却如获至宝,每日都抱着啃。
接着,颜笑笑不再逃避体育课了。
她开始尝试着慢跑,不仅是在体育课上跑,早上也提前出门,背着书包慢跑到学校。
最后,连晚上她也拉上了宁耀国一起跑步。
颜笑笑的哥哥一度怀疑她结交了不良异性,好几次晚上偷偷跟在她身后,把宁耀国吓了个半死。
“你不懂,书上说,气息是最重要的。”颜笑笑喘着粗气,跟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说了许久,才获得了晚上跑步的许可。
但也只限于八点半之前。
就这样,宁耀国看着颜笑笑一点点坚持下来,在慢跑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开始尝试发声。起初她死活也学不会用腹部发声,不断消耗着自己的嗓子,不到一小时就喊到沙哑破音。
但颜笑笑越挫越勇,离晚会越近,她越有精神。
终于有一天,宁耀国坐在地上,听到颜笑笑唱出了一段完整的歌。
平稳地站在水泥地上的女孩双手叉着腰,眺望着河边,遵循着规律,磕磕绊绊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从轻到听不清,到逐渐变大,最后高声释放,引得路过的人给她鼓了鼓掌。
宁耀国坐在草丛里,撑着头看她一遍又一遍唱着,偶尔停下来喝口温水,然后又接着重复。
那时候,少年看着这个平凡女孩脸上的神情,心里想着,有一天她会站在舞台上吧。
到了那时候,她一定会比现在唱得更好,更动听,更耀眼。
可是什么也不会的他,要怎么才能一直陪着她,直到见到未来的“那时候”呢?
宁耀国想了很久,没有找到答案。
那一年的元旦晚会,颜笑笑最终没能登上台。
文艺委员和班主任因为她曾经造成的舞台事故,没有通过她的节目报名。
于是颜笑笑积攒的勇气与忐忑不安都成了笑话。
那天晚上,整个学校的人都坐在操场津津有味地看着表演。
只有不合群的“怪胎”颜笑笑,藏在旧校区的音乐教室里,一遍又一遍高声唱着世界无人能听见的歌。
宁耀国站在楼下,听着那声音一点点变得沙哑,直至彻底消失。
他靠在墙上,抬头望着月亮,在孤寂的月光下,找到了苦思已久的答案。
“この声届きますか、あの日のうた。”
(那一日的歌声能够传达到吗)
“そう信じていた、叫びながら。”
(我深信它能够,于是竭力唱着)
站在舞台上的女孩握住话筒,用她的歌声响彻世界。
站在舞台下的青年看着她,于黑暗之中,露出了一个没有人看见的笑。
「已经传达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