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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活一点事没有。阿芸婆看了豆苗飞针走线的手一眼,半真半假地笑道

    “让她到你们灶下做事好是好,怕只怕刀快切了她的嫩手,到时绣花去找哪个是吧,豆苗”

    豆苗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时她的左边露出一颗细白的小虎牙,右边嘴角还有个小小浅浅的酒窝,很甜的样子。阿芸婆被她年轻、清纯的笑脸弄得既羡慕又伤感,并且还夹杂着几丝妒嫉,只是不好表露出来。

    “豆苗,听你婆婆讲你是克夫命,真的么”

    阿芸婆不冷不热地问道。豆苗一边费力地绣着花,一边嗫嚅着否认了这种说法。

    “他有痨病,吐血吐死的。”

    夜如年第二章3

    想到那个雨天,豆苗浑身一哆嗦,绣花针“扑”地刺进肉里,拔针出来时伤口冒出一嘟噜血珠,在松明子火光中有些暗红,像一串小酸枣。

    “扎手了没关系。喏,这里有香灰,洒一点香灰就会好。”

    阿芸婆亲切起来时相当亲切,豆苗看着她为自己处理伤口其实并不重心里很感动。

    “阿芸婆,水滚了,就在灶下用吧。”

    阿芸婆没领马六嫂这份好意,舀了大半桶水,拎到边上的澡寮里抹澡去了。

    阿芸婆一出去,于巴婆就责怪马六嫂刚才不应该那样讲她。

    “我不累,我身子硬朗得很。你一讲我累,阿芸婆会以为我老了、病了、做不得了,到时一句话让我开路,我做什格豆苗,你不怪巴婆刚才没有为你讲话吧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先偷着学炒几个菜,等有空了,再到阿芸婆面前露一手,保管她松口。你莫咯样望着我,莫看做伙头军难听,在谢家老围可是个人人都想接手的肥缺呢”

    于巴婆毕竟在大家庭里呆了几十年,而且一贯委曲求全,所以既精明又机灵,话讲得滴水不漏,一碗水端得可平啦。一番话下来,马六嫂觉得抱歉,豆苗则理解了她的苦衷,大家都感到轻松。

    等阿芸婆用完水回来洗脸帕脚布时,豆苗的最后几针也绣完了。她把衣服拿给阿芸婆过目。阿芸婆会同于巴婆、马六嫂以及另外两个碰巧来打洗脸水的妇娘人一同在松光下挑剔,结果没有挑出什么毛病。

    “哇,豆苗的手真格是麻姑爪,要几灵就有几灵,不得了。”

    那两个妇娘人啧啧称赞着。阿芸婆也不得不点头夸了几句豆苗,随后收起衣服上楼去了。豆苗交了差,心里既体会到一种轻松,同时又觉得无比的惘然自己明天该干什么呢豆苗想跟五娘学画画,起码学会描花样,怕只怕五娘不肯收她这个徒弟。她从见五娘的第一眼起,就从她目光中发现她不喜欢自己。

    “她嫌你比她年轻,人又靓。看她今后怎样臭摆架子,哼”

    记得铁板嫂曾这样讥诮过五娘。乍听这话时她很诧异,心想五娘这么有钱、这么标致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呷自家的酸水呢可接触多了,豆苗才相信这竟是真的。因为有好几次别人当着五娘的面夸豆苗靓,五娘不得阴着脸走开便是怪话连篇,指手划脚地挑剔豆苗哪样哪样没长好。对此豆苗并不在意,她实在不想和五娘争艳名。偶尔想起五娘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豆苗就会觉得不可思议。

    女人可真是怪呀

    豆苗这么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沿走廊逶迤而去。由于天气晴好,又转了南风,院坪上空气清新得可以疗疾,加上皑若白雪的月光,好多妇娘人便搬了椅凳,坐在走廊或院坪上讲西天。放眼四顾,围屋融在阴影中有种茫阔不知边际的感觉。月下的阴影似乎将白日的风淤塞或是吸干了,四月中旬的夜晚有着难得的燠热。豆苗解开了几个衣襟扣袢,沿着走廊信步而去。月色顶好,一堆堆聚在一起的妇娘人像皮影戏中的人物,黑而飘忽。窃窃私语的声音应和着涧下山谷中的松涛,像许多人一起在呻吟。忽然间,一缕如泣如诉的胡琴声从五娘的房间里泄出来,夜显得更静了。过门拉过以后,五娘清丽的声音跟着响起

    “想郎倍觉夜长,盼东方亮,又恨日头照醒梦,空惆怅”

    曲调凄凉,也不晓得是哪出戏的歌词。有月光的夜晚,五娘总爱自拉自唱,有时在房间,有时在走廊上,每次总有一些爱听戏的妇娘人围坐在边上,托腮倾听。五娘唱到妙时,她们便长吁短叹流眼泪,个个悲痛欲绝。因为五娘唱得最好的,便是那些“断肠词”。豆苗也去听过两次,她受不了那份忧郁,每次听得眼泪快出时,人便逃跑了。 8

    夜如年第二章4

    “骚狐狸,又在想郎。阿芸婆也是,这种伤风败俗的戏还让她唱”

    有几个坐在走廊上搓麻绳的老婆婆在恨恨地骂。豆苗听了微微一笑,心想人老了就是怪,不管怎样靓、怎样开通的人,一老就都脸像干枯皮,头像大青石,不开窃。自己老了会怎样呢记得以前有一次到县城逛街,路过一家大户的门口时,看见几个穿得簇新的男女嘻嘻哈哈地逗一个老太婆。老太婆老得头歪了腿短了,身子只有别人的一半高,闭不拢的嘴角往两边撇着,涎水在她肮脏的脸上冲刷出两条灰的痕迹,像板结的土路。尽管如此,当她看见地上被人丢弃的一朵绢花时,竟放下收破烂的箩担,领会身拾起后别在了蓬乱如麻的白发上。那几个富家子弟就是看见她这个举动才丢下两枚毫子要她学狗叫的。老婆子没作声,慢吞吞地取起那两枚在阳光下闪着迷人亮光的银毫子后,猛地挑起箩担,像受惊的鸭子似的跑走了。几个富家子弟见状哈哈大笑,一个后生嫌她没有学狗吠,竟捡起粒小石子,瞄准后扔出去,打在老太婆身上发出“扑”的一声闷响。老太婆跑动的身姿从此后一直留在豆苗的记忆深处,让她每每想起,就觉得老的可怕。直留在豆苗的记忆深处,让她每每想起,就觉得老的可怕。

    “豆苗,豆苗,帮大姆打一个绳结。”

    刚才在咒五娘的婆婆招呼豆苗说。豆苗帮她把搓好的麻绳捡起、理顺,绾了一个活结免得弄乱。接着听老人们讲了一会子古,觉得无聊,便又继续沿着走廊往里头走。

    这谢家围屋确实罕见的大,呈“口”形,每一边都有三十二间房子,而且是上下楼,所以论起来,整个谢家围屋共有二百多间房子。想当初大概谢氏一族全都居住在里头,不然做这么多房给鬼住。现在围内只有一百多人,有的还是两人一间,这样便多了很多空房间。朝南一面楼下是灶间水房澡寮饭厅,楼上存放着粮食和其他公用杂具。东西两排楼上全都有人住,楼下除东边是伞坊外,余下的便堆了柴火和做伞的材料。北边由于倚山崖而起,阴暗潮湿,楼下便空空如也。楼上干燥些,一些上了年纪、外头没有亲人的老婆子就将逍遥板堆在那些空房子里,为的是有朝一日老了方便,不用临时去买。

    对于这些,豆苗新来乍到,心中并不清楚。而且她本身是个不闲事的人,又好静,喜欢一个人发呆,平日偶尔站在楼门观察四周,除了觉得北边冷清外,没有更多的想法。所以,不知者不怕,尽管越往北走人越少,气氛也好似跟着阴森起来,但她仍然自得其乐,甚至后悔自己没有早到这边来独享清静。

    此刻她站在靠近走廊的院坪上,嗅着混合了新鲜蔬菜、鸡鸭人粪和山野气息的空气,觉得天上那轮月亮就像个水晶盘子,上面盛放了多少人的目光和希翼啊也许是年代久远了,有些人的心事在上头放得太久,都发霉变黑了,就像一块变质的年糕。月亮上头那隐约的黑色不就是霉斑么想起以前八月中秋在石禾场的院坪上跳“月姑姐”,跳着跳着,那被人视为“月姑姐”的担杆便在妹仔的手上舞弄起来,有时微微摇摆像个大肚妇人,更多的时景活像醉酒的贵妃,一招一式都透着久居深宫的幽怨。一场“月姑姐”跳下来,月姑姐下了凡,跳的人上了天,因为无论坐着站着都有种踩在云端上的晕乎感。8 最好的下载网

    夜如年第二章5

    这里的八月十五不晓得怎样过,“月姑姐”大概是没有人跳了。又没有橘子树,月饼也不晓得到哪里去买,只怕很冷清的。

    想到这,豆苗不由得长叹一声。正要抬腿从角落里的大板楼梯到楼上去听五娘唱戏,她似乎听见有人在身边什么地方轻轻的哼了一声。转目四顾,离得最近的人都在几丈以外,可自己明明听见这人的喘息声啊难道是鬼豆苗浑身的汗毛立时倒竖起来,贴身小衣也似被顶起,风袭到空空的身上,肌肤一片寒凉。正疑惑着,又一声低沉的喘息飘入了耳轮。这回豆苗听清了,是从靠石壁的某间空屋里传出来的。豆苗想也没想,打起飞脚就往回跑。木屐敲在三合土的院坪上噼啪乱响,声音清脆得近乎凄厉。豆苗远远的听见有人在骂她,但不一会儿,这种牢骚就被惊讶和关切所代替。

    “豆苗,遇见鬼了么吓得这个样子。”

    月光下豆苗的神色想必相当惊恐,问话的人嘴还没合拢,豆苗就一手拍着怦怦乱跳的胸口,一手返指北边那排房间

    “有,有有有人,在里头出气。”

    “都是活人,哪里有不出气的你这妹子真是让人憋气啊”

    不料她的话却引来人们的善意讥讽,还有一阵哄然的笑声。

    豆苗急了,她蓦地一跺脚,尖着嗓门说

    “我都快吓死了,你们还笑那个空房子真的有人,还这样叫,嗯,哎哟。你们不信。跟我去听。”

    说着,豆苗就返身往回走。刚才笑她的那几个妇娘人见她认了真,反倒不敢去了,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变了。她们互相对望两眼,其中一个胆大的突然失声一笑

    “唉,真格的,豆苗吓死了的人都返生敢去,我们五六个人还怕什格”

    说话间又有人闻讯而来,跟在豆苗身后的队伍一时间骤增到十多个人。她们小声地交谈几句之后,便都缄默不语了。这种莫名的沉默在这样的夜晚显得诡谲。

    “不要自家吓自家,前回”

    “吵死了”

    有人在自言自语地壮胆,语音一起,就被两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打断了。豆苗回首看了她们一眼,发现所有人的面色都煞白煞白,眉目间有白日不曾看过的浓重阴影。不知什么时候傍晚的燠热已经褪尽,风吹起来了,院坪中栽种的扁豆、四月眉等植物在风中沙沙作响。五娘的胡琴仍在响,歌却不唱了,大概在拉新的过门。胡琴的声音在如水的凉夜里咿咿呀呀,仿佛一国内老水车,泼出一蓬蓬水花般湿漉漉的叹息。

    “你说,要不要拿火把来”

    “你去拿,快毛子。”

    接着有人迈着轻悄的脚步往回赶,身姿迅捷而惊慌。

    这时,大家已在豆苗刚才落脚的地方站定,谁也不敢喘口粗气。约莫站了几分钟,除了风声外,就是远处的林涛和夜鸟睡觉浓厚的几声咕哝。五娘的胡琴已经停了,四周安静得似乎有些异样。十多个妇娘人侧耳倾听了一阵不见什么动静,有人便耐不住笑骂起来,说豆苗食多了饭,把耳朵撑出洞来了。

    “要不人家都听不到偏她听得到我就不信她有三只耳朵”

    话音才落,有人很重地“嘘”了一下。

    “听”

    于是二十几只耳朵便在月下竖起来,有的还微微抽动了几下。不多久,果然有一声轻轻的呻吟撞撞入饥渴的耳轮,发出金属般的回音。

    由于这声呻吟是如此明显,再胆小的人也知道那是从人的喉咙管里发出来的,大家一听,竟不约而同地往前走。

    夜如年第二章6

    “好像是在楼底下的房间里。”

    豆苗说。这时,拿火吊的那位大嫂已经吧嗒着脚步过来了了,身后又跟来了一帮神情激动、叽叽喳喳的妇娘人。

    “水牛嬷,拿火吊往咯边照一照。”

    有人指着院坪左边那畦比人还高的刷粉竽叫道。火吊晃过去,惊醒了一只玩得忘了落窝最后只好露宿菜丛中的鸡。鸡“咕”地扑出,吓得几个胆小的人作了惊弓之鸟。

    “哎,这块这块,不是那儿,是房间里头。”

    一位胆大、性急的妇娘人从那个水牛嬷手中抢过火吊,径直往北边那排空房走去。豆苗本为是走在最前面的,因不慎踩到了水沟里,回灶下那边洗得脚再赶过来时,最精彩的一幕已经过去。还有太把远,她就听见一片“嗬哟”声,间杂着一些“快,去喊铁板嫂”“先喊阿芸婆,癫嬷”的话语。

    看来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