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有的地方的皮掉了,有的地方露着粉红的肉,还有的皮干脆屑子一般翻卷着,散发出很浓的血腥味。再看她的腕,空空的,那两只扭着麻花辫、宽约一指,紧得险些嵌到肉里的金手钳不翼而飞
“不得了不得了真是胆大包天快,李嫂,去拿点药粉来,给她包一下。哦,对了,来,你们两个,把她扶回房间去,再给她灌一碗姜和。”
铁板嫂刚刚吩咐完华,满脸倦容的阿芸婆已经来到了跟前。她的身后,还有五娘等人。五娘不知出了什么事,脸上堆着兴奋的表情,及等见了秋千嬷,她却捂着嘴“嗷”地一声尖叫,吓得阿芸婆愣怔片刻之后,竟失笑起来。
“五娘要是夜晚遇到鬼,不是鬼吓走你而是你吓走鬼呐”
阿芸婆说罢觉得此话有些不妥,因为天色已晚,风声林涛声响得人心发麻。火影憧憧中,气氛已很恐怖,再加上自己的这句话,众人的脸色更难看了。阿芸婆察看了一下秋千嬷的伤势,又试着问了秋千嬷两句话,见秋千嬷无法对答,便挥手让李嫂她们架着走了。
“是谋财吧我早料到会有这一日的。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偏戴着这几两重的金,她的耳朵没被割掉、手没被斩掉就算好了。铁板嫂,于巴婆,阿秀,你们几个去把大家喊出来,都到伞坊那里坐着。杨茶籽,莲英,翠花婶,你们几个跟着我,从东头搜起。” 8 想看书来
夜如年第二章10
阿芸婆的神色仍旧恹恹的,口吻也很平和,惟其如此,她的主见与镇定才像一块原本藏在棉花堆里,此刻却让人硌着了的石头似的,那种锐利一下便凸现出来了。铁板嫂不无诧异地打量她几眼,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寒意。
这个妇娘人不简单呐
五娘的胆子的确小。当她目睹秋千嬷那副可怕的模样时,声音竟像一只怪兽,从喉咙里爆裂出来,叫得人心胆俱裂。阿芸婆愣怔之后的笑声尽管有些怪,却抚慰了她惊悚的心灵。特别是当她看见阿芸婆镇定自若地把事情处理了之后,蓦然间便有些崇拜阿芸婆了。她觉得阿芸婆虽然长得像林黛玉,性格的果决却不亚于探春,是一个在很多情况下都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的女人。
也许是因了这份钦慕,五娘没有到伞坊里去干坐,而是自靠奋勇地随阿芸婆一伙去搜屋。五娘力弱,但心细如发,手脚也麻利,搜了几间房子之后,阿芸婆瞥她一眼,似讥诮又似赞叹地说
“五娘就是手巧,搜起屋来跟别人都不一样,哪个娶到你,真是他前世的造化呢”
说罢对着五娘歪歪脑袋,薄而微红的嘴唇温婉地挑起,那种模样与表情,竟称得上“娇媚”二字。但是她的眼波收回去时,五娘却捕捉到一抹凛厉。这抹凛厉宛如一束刀光,将她心是绪搅得纷乱。到谢家老围之后,阿芸婆对她态度相当微妙。有时她们可以像好朋友一般促膝谈心;有的时则客气得跟初次见面的客人似的,恭敬中蕴含着陌生和隔膜;有时候两人会突然地好些日子不讲一句话,偶尔的一瞥还流露几分莫名的敌意。至于这种凛厉的眼波,虽然五娘并不是初次领教,可是因为前面的神色太柔媚了,所以五娘一下竟无法适应。阿芸婆领着那些人走了,五娘还愣在原地发呆。
她心里可能恨我,比较忌惮我。唉,当初要是不跟她去县城就好了五娘很后悔去年初秋的那趟县城之行。
大约是去年九月下旬,阿芸婆下身突然淋漓不尽,脸色萎黄得吓人。抓了几付中药,吃后却不见效。最后阿芸婆捱不过了,和上门卖菜的人约好,由他代请两乘青布竹轿,在一细雨霏霏的日子和五娘来到了县城西门口的“修仁堂”。“修仁堂”药店是阿芸婆大伯的儿子金标办的,在当地来讲,规模虽不大,药的品种倒齐全。加上金标医生首屈一指的医术,前来就医的人挤破门坎。金标家在药店的隔壁,狭长的两溜房间,中间和天井很苗条,并难得地种了许多花草,飘着药香的寂静由此而打破了。五娘和阿芸婆在那儿住了两日。阿芸婆因为能够和儿子在一起而显得相当幸福和知足。五娘除了关节痛,没什么大毛病,便由文秀动手替她拔了几个火罐。文秀那时的左眼已经被白翳蒙住,她和阿芸婆在一起时表情沉闷、自卑。但她喜欢五娘,她说五娘面善,好交往。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可以在五娘面前大发阿芸婆的牢骚。从文秀的描述来看,阿芸婆无是个蜜糖嘴苦瓜心的女棍子,既又贪婪,总之没有一点好处。如果文秀的指责稍微有点分寸,五娘大概就信了她的话,可惜文秀一心只想泄愤,根本没有考虑可信度的问题,结果适得其反,末了五娘倒断定文秀刻薄,并立时便疏远了她,转而和文秀的两崽一女及朱梁玩。五娘好像和朱梁特别有缘,朱梁一见她,眼里就生发出一种特别的光彩。书包 网 8 想看书来
夜如年第二章11
“五娘,我咯崽看中你了。唉,你要是有一个女儿就好。”
阿芸婆那几天心情格外舒畅,她甚至难得地开起了玩笑。尽管阿芸婆和金标在人前都显得淡淡的,然精于此道的五娘却从中看出了点端倪。加上文秀的絮叨,五娘便尽量把细鬼引开,有时还把文秀捎上,给她们拉琴、画画,好给阿芸婆和金标腾出些空来讲话。
到金标家的第三日下午,文秀到东门的南莲寺拜佛去了。五娘带着几个卵鬼在屋里玩。玩了不一会儿,文秀的弟弟来了,说是带卵鬼去街上看木偶戏。朱梁也吵吵着跟着去了。五娘一人闷得慌,先是跑到后院看了一下子帮工刨片切药和晒药,接着踅到天井看花,尔后才施施然转到隔壁的“修仁堂”,想和正在拔火罐的阿芸婆讲西天。“修仁堂”的房子也是,光线不太好,加上暗红的木柜台和背后高高的药柜,有种逼仄的感觉。但是,金标的诊室因开在另外一边,上有明瓦,边上有木窗,看上去显得相当明亮和整齐。五娘进去时药房里有一个老师傅一个小伙计。在金标的诊室里给病人诊病的是他聘的一个郎中。金标和阿芸婆都杳无踪影。五娘站在阴暗的甬道上发了一会儿呆,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她下意识的沿着甬道尽头的木梯往上走。木维持承受很旧了,可木板却相当结实,五娘踏上去,竟悄无声息。召集想起,似乎是那道楼梯害了五娘。要是当初楼梯会嘎吱嘎吱响,五娘就不至于撞见那种尴尬事,阿芸婆内心对她也就不像如今这么戒备了。可惜那道摸上去像女人肌肤一般滑润细致的木梯竞争无声息,五娘又有意无意地卖弄自己从艺多年才换来的轻巧,结果她像猫似的踏上了楼板。不知是由于楼上莫名的寂静还是因了那只突然飞落到一扇窗户上的大红蝴蝶,五娘蓦地有了几丝不安与局促,仿佛自己不是走在一段楼道上,而是闯进了一间藏着许多秘密的闺房。
正这么想着时,一角月白色裙袂从那道缓缓开房的门里飘了出来,拂起几缕门坎上的灰尘。一缕阳光从明瓦泻下,灰尘袅袅犹如炊烟。五娘以为碰见老奶奶故事中的狐仙,吓得张嘴就想叫。可她那尖锐的嗓音尚未来得及探出口腔,便又给咽了回去。
“五娘哦,我和金标正在看我们小时景玩过的房间呢”
阿芸婆头发蓬乱,脸色绯红,两只细长的眼睛熠熠闪着兴奋的亮光。她强自镇定的模样有些可笑,但她的声音,却自然得很。
“我,我想来捉那只蝴蝶”
仓皇间,五娘指了指窗户上落着的那只蝴蝶,说。
“这是世英用红纸剪的。你中意你拿去好了。”
金标从屋里闪了出来,他长着一副在南方难得一见的魁梧身材,面貌不起眼,神情近乎冷峻。他的神色举止相当自然,但那扣错了的衣襟却使他显出了几分狼狈。
“世英的手真正巧,麻姑爪子一般呐看,跟会飞一样。”
五娘逗留在金标衣襟上的目光虽然相当短暂,金标和阿芸婆还是感觉到了。特别是阿芸婆,一张脸倏忽间又红了一层,艳艳的犹如桃花,只是略略蒙了一层怒意。她抬起下巴,轻蔑地扫视了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五娘一眼,棱角分明的嘴唇抽动了两下。
“五姨娘,五姨娘,快下楼看癫佬呀他光屁股,都伸出头来啄米食呢”
就在五娘尴尬得不知所措时,朱梁和世英几个涌进屋来大喊大叫。
夜如年第二章12
五娘应了一声,便匆匆下楼和细鬼崽聊去了。临下楼梯,她抱歉地朝阿芸婆、金标他们望了望。不知是心慌还是别的缘故,总之她没有看他们的脸,慌乱的目光倒是瞥见了阿芸婆那双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有些发白的手上。那双手修长匀称,皮肤相当细致。指关节那儿因为绷得紧,五娘看见有一处现出两根细蛛丝般的毛细血管。它们趴在那儿,很像两条水沟里的沙虫,让她觉得有些恐怖。这双手的印象许久后仍留在五娘脑海中。尤其是在阿芸婆用某种锐利的目光注视她时,这双手就会从记忆深处伸出来,轻轻地捏拿她的心肝尖尖,使她浑身呈现一种莫名的紧张与不适。
现在,这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正妥贴地摆在主人的小腹上。五娘不知那根手指是否又给攥出了血管,但她可以从阿芸婆的脸上看出几许阴沉的端倪。
她快要发火了。发谁的火为了什么呢是担心那个疯疯癫癫的秋千嬷么也可能。听说秋千嬷的亲爹就是那位雄踞牛头寨、临近几县都大名鼎鼎的土匪头戏子。
一个叫戏子的土匪头,那该是个怎样的男人呢
五娘的思维像一缕风中的烟,散乱得没有踪迹。她一忽儿东一忽儿西地胡乱想着,这边并不停手,不期然却在人家的床头稻草下触到个硬东西。待掏出来看时,她先是吃惊,继而“噗”地笑出声来
“哎呀,哪个骚货,个做什么,夜晚用么也不嫌咯”
说着,五娘将手中的东西举起来,除阿芸婆外,其余几位都叽叽喳喳地抢了看,同时讲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这是于巴婆的床吧阿妹,去叫于巴婆来。”
就着火吊的亮光,阿芸婆将那个雕得惟妙婎肖的阳巨翻来覆去的打量了几番,脸上露出深思的奇怪的表情。虽说她并没有阻止众人讲粗话,但大家看她这样,全都自觉地收了口,屋里一时只有翻捡东西的声音。不多时,于巴婆来了。看得出她的冤枉、很激动。
“阿芸婆,我都老得只有一层皮了,哪个没风路少教招的衰货害我,要下油锅的呐”
一进屋,于巴婆就冲阿芸婆叫起来。
“就是,搞笑也要看人来嘛”
去喊于巴婆的阿妹即刻帮腔,其他人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替于巴婆辩白。阿芸婆见状,随手将木雕往地下一扔,说道
“拿去灶下烧掉。唉,于巴婆,你莫急,又没有哪个讲你什么。我只是想打探一下平常有没有哪个喜欢到厨房摆弄刀斧什么的。”
“这个,搞不清呐。平日砍柴都是马六嫂,可她只会用斧头啊”
于巴婆苦思冥想仍想不出一个结果,阿芸婆笑了笑,让她打住话头
“你也跟我们一起翻翻看吧”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于巴婆朝桌上的菩萨像双手合了个十,口里呢喃道。五娘清楚地听见她叹了口气,知道她心里的重担卸下来了,不由也替她高兴。
由于事情非同一般,加上各人箱笼都有锁,所以查找金货的事情进展得比较慢。后来阿芸婆又让铁板嫂另领几个人去面那排房间,一时间,到处是一片找锁匙、翻东西的人影和声音,闹哄哄的像赶集。这样一直忙到快天亮了,才将所有的房间搜遍。
但是,秋千嬷的金耳饰、金手钳没有出现。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从于巴婆那个房间起,一直到阿芸婆住的地方,几乎每间都藏着这么一个木雕。它们有的藏在墙角的破烂里,要么躲在床下的杂物间,或者塞在像于巴婆那样的床角里,让众人大惊失色。
夜如年第二章13
“老天爷,莫不是有个癫佬吧造恶造恶,种丑东西”
一百多个寡妇啧啧着,那种声音多少有些刺激耳膜。五娘在微明的曙色中打量着面前这君既疲惫又兴奋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阿芸婆哎,我老了。看唔得该种丑事。我敢打赌,该种东西嘿仉刻咯,仉会画雕仔画人公仔,又是戏子出身,婊姐相,除了仉该只衰货,不会有别个人会做该种丑事呐”
人群中突然冒出个纤细、苍老的声音,蚯蚓般扭动着颤抖的躯体,撞开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