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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门已经锁上了她看见阿芸婆正在和铁板嫂她们说话。那把长而亮的锁匙握在铁板嫂手中,仿佛是金子做的,正闪烁出得意迫人的光芒。

    完了

    这个念头刚在五娘脑海中冒出,热泪便已经拖着咸湿的尾巴逶迤到她的腮上了。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觉得风吹脸颊时凉得像腊月的冻豆腐,有种彻骨的寒意。好一阵,她才醒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房间将东西藏好后,她便匆匆往楼下走去。她必须及时向阿芸婆表明自己的愤慨,否则怕阿芸婆会迁怒于自己,毕竟是她软磨硬缠了许久阿芸婆才答应开门的。问题是谁也没想到会发生哄抢东西的事。也许这些女人都快疯了。

    五娘一颗心正七上八下间,便远远地听见铁板嫂的惊呼。抬眼一看,阿芸婆倒在铁板嫂的怀里,显然已经不省人事。五娘明白阿芸婆是给气坏的,心里愈加不安了,同时还有几分内疚。说心里话,经过这段时间的密切接触,她发现阿芸婆同自己一样有着诸多不能实现的愿望,并且善感多愁。那种冷漠的外表其实是她抵御外敌的铠甲,就如蚌壳,坚硬的一层护着的是毫无御敌能力的柔软,那是最容易受伤的地方。这个发现非但没有削减她对阿芸婆的尊敬,反使她更进一步认识到她身上某种可贵的东西。8 最好的下载网

    夜如年第三章7

    这样一个本来能顶住半片天的女人如今却垮在一君贪得无厌的女人手里,是不是该怨我呢想自己刚才急欲逃跑的念头,她有些愧怍了。倘若自己真的走了,阿芸婆会有很大压力的。五娘不由又有些庆幸自己的没有出逃。

    以上这些思绪其实都片云,刹那间就飘过去了。铁板嫂的惊呼过后,谢家老围飘散着桐清青漆味的空气中接着便响起了五娘清脆然带着忧郁的声音。这声音曾使豆苗抬起双目并让她铭记了五娘飘逸的身影。五娘对于这些自然不知,她当时是真的非常非常关心阿芸婆的身体。当铁板嫂抱着脸色苍白的阿芸婆往楼上的房间里走时,五娘跟在后面暗自抹泪。她听见前面轻轻松松走着的铁板嫂打了个沉重的响鼻,这使她想起以前在赣州时坐过的马车。拉车的马有时也会发出类似的响声,不过不像铁板嫂此刻发出的这么满含轻蔑,而是充满着对生活的赞美与自得。

    “好了,别抹马尿了。不是你舌吐莲花,阿芸婆会开门你们戏子就是名堂多。”

    铁板嫂的敌意缍流泻出来,五娘没有回击。尽管铁板嫂时不时要用刺扎她一下,但她不想跟她多作计较。首先老天爷已经惩罚了她,让她长得这么丑。作为一个少见的靓女子,五娘自然可以在她面前作出难得的高姿态。所以铁板嫂的挑衅就像石头扔进了棉花堆,什么反响也没有,这有时反倒让铁板嫂感受到另一种形式的蔑视。

    “今日的钱按理该你赔才对。哼,我要是阿芸啊”

    铁板嫂见五娘不吭声,说得更起劲了。好在这时已到了阿芸婆的房间,而且阿芸婆也被五娘掐人中掐醒了,铁板嫂的挑衅这才收起。

    “阿芸,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气,怪我好吗”

    五娘边给阿芸,边抽泣着检讨自己。阿芸婆双目失神地盯了会儿帐顶,好久才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好了,你走开,让她歇一店眼。又没有哪个死了,哭什格听到都嫌”

    铁板嫂早就看不得五娘和阿芸婆的亲密样子,这时借机要赶五娘走。

    “不要走我头痛,让她在咯里替我摸头。”

    五娘不知阿芸婆为什么一下将她的手抓得那样紧,而且脸上露出央求的神色。身后的铁板嫂许久没作声。屋内的空气突然有些异样。五娘敏感到自己已成了阿芸婆抵挡某些东西的屏障,心中略微有些不自在。但她又无法拒绝阿芸婆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只好默默地忍受铁板嫂临出房门时回赠给她的两道白眼,自认倒霉罢了。

    “铁板嫂的脾气就是这个样子,你莫要放到心上。”

    事情真的有点儿不对劲了,怎么是阿芸婆来劝自己呢五娘寻思着,这边按摩得越发卖劲了。在她那双妙手的揉搓下,阿芸婆渐渐地发出了轻微而快意的呻吟。

    “今日,今日咯事情,也不晓得是哪个开的头,简直不要面皮了。”

    呻吟停止之后,阿芸婆的疲惫解去了大半。她让五娘把被子垫在腰后斜倚在床托上,边吸水烟边思忖着道。五娘认得阿七,而且那一幕戏正好给她瞧见了,于是便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情和盘托给了阿芸婆。

    “都怪我不好,是我出的馊主意。”

    阿芸婆越不怪罪五娘,五娘便越发觉得内疚。

    “嗨,这个谁晓得呢我别的不担心,就担心有人跑了。还好,你还在,这就够了嘛”

    阿芸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眉眼间的表情竟有些娇嗔了。五娘痴痴地盯着她那张在烟雾中闪烁的脸,咧嘴苦笑了一下。她正想拐弯抹角地打听打听阿芸婆和铁板嫂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阿芸婆突然将水烟嘴从两片苍白的唇中抽出,短促地“啊”了一句。 8

    夜如年第三章8

    “怎么啦”

    五娘以为她又要晕了,赶忙伸手去扶。不料阿芸婆却像想起了什么急事,火烧火燎地要她喊铁板嫂过来。

    “关门以后点了人数吗”

    铁板嫂是个闲不住的人,从阿芸婆那儿告辞后,她又去弄她的鸡棚。当她两手泥巴站在阿芸婆闲前,猛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问话后,她先是有些茫然,继而才明白阿芸婆的用意。

    “我现在就去。”

    铁板嫂像得令的士兵,板直身子用劲说了一句话后,立即转身走了。

    “有花名册么”

    五娘老记不住人,她很替铁板嫂紧张。换了她,没有花名册是万万不行的。

    “铁板嫂记性很好,可以说过目不忘,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只可惜”

    阿芸婆咽下半句话没说,五娘当然知道她批的什么,于是笑了笑。

    “人无完人嘛,十成的金子也不一定纯,是么”

    五娘的笑靥一定很迷人,阿芸婆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欣赏。

    “老天爷偏心眼,也活该你受一点她的气。”

    阿芸婆笑道。

    “你还不是一样。”

    五娘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不过这种回敬让阿芸婆挺高兴。她的确是老围内除五娘外最知道自己美在何处且妥善加以保护和突出的女人之一,偶尔享受几句同性的赞扬显然让她开心。

    “跟你在一起久了,还是顶好的。第一面见你,我倒怕你妖气,可见人还是要处才晓得好歹的。”

    阿芸婆似乎很想就这样顺着话题聊下去,可惜话匣子刚打开,铁板嫂、马六嫂若干人等便蜂拥而至。

    “只有赖秀仔不在围子里,到处都没有,怕是跑了。”

    铁板嫂的脸色相当严峻,她注视阿芸婆的目光略有几丝寒意。阿芸婆原来也想表现出一种气愤来的,此刻见铁板嫂一脸慢色,她反倒有些轻描淡写了。

    “她跑得了么”

    “怎么跑不了只怕现在都到哪里躲起来了。”

    铁板嫂这么一说,阿芸婆不吭气了,她晓得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赖秀仔真的跑了,到时她娘家、婆家来要人,她到哪里去变人出来略一沉吟,她便让马六嫂去磨墨,尔后挥笔写了两封信,让铁板嫂马上赶到县城,向平素最为关心“清洁堂”的李县长及其太太禀明事情的经过,顺路再到赖秀仔婆家跑一趟,把事情讲清楚,免得到时被动。

    “顺带去看一下朱梁。哦,不,我也同你一道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怕是一封信讲不清楚的。信就不写了,把墨倒掉,要不凝住了。”

    阿芸婆当机立断,随便取了几件衣物,便和铁板嫂下山去了。

    “唉,还是天足好,像我们的细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半日过不了一丘田。”

    五娘将阿芸婆她们送下了楼。在门口,她听见一个四十来岁样子、裹着小脚的女人羡慕地感叹着。听她口音,好像并非当地人。一问,果然老家在江苏。

    “老公当时在南京做生意,把我骗到手的。这不,跟着他,到了这乡下角落。在我们那边,大脚板是嫁不出动的。怎么这边的女人都不裹脚”

    这个女人已经憔悴得不堪入目,讲话时却仍矫揉造作。五娘想念她在这个乡下角落已经呆了不少年,所以对她提的问题觉得有些儿怪。

    “这里大部分都是客家人,客家的妇娘人是主要劳动力,不裹脚的。”

    五娘款款笑道。心里忽然有些同情起她来。

    “五娘,这里没有男的了,你天天扮了给谁看呢”

    不料这干瘪的女人却刁难起五娘来了,而且表情特别刻薄。五娘原本不打算理睬她,可一看她那副恶心的样子,俊俏的脸颊不由飞上两片粉红 8 想看书来

    夜如年第三章9

    “扮给谁看扮给你看哪你要是没镜子,到我那儿去照吧。我倒是巴不得你靓一点,不然我们吃的饭都要呕出来了。”

    五娘言罢故意摸了下乌黑发亮的头发,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干瘪的女人气得乌唇直抖,干脆用江苏话骂开了街。

    “好听,好听像穿着棉裤放响屁”

    五娘反正闲得没事,索性坐在一堆柴火上,抱起双臂来欣赏江苏女人的表演。后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便添油加醋地想让她们打起来。五娘和江苏女人都不笨,她们在一种奇怪的情况下心照不宣地结成了联盟,所以吵归吵,架却没有打起来,众人多少有些儿失望。

    “谢家老围要是日日有咯么热闹就好喽,那多有意思啊”

    五娘坐着听并不累,旁人有些什么闲话全都落她耳里去了。她也觉得有趣。

    “五娘,来,你随我来,让你看样东西。”

    众人散去之后,五娘点儿惘然。时令已入夏,人很懒的感觉。正想去灶房看看,却见秋千嬷在院坪中间朝她招着手。秋千嬷今天穿了套粉红色的衫衣,刚洗过的长发披散着,发梢滴下的水珠湿了她的肩膀。五娘平常和秋千嬷交道打得很少,哪怕她这阵子清醒了,五娘也怕她会突然迷失本性,到时发神经将自己的脸皮抓破,那才叫倒霉呢这种事还是防着些好。

    “做什么”

    五娘不太情愿。

    “唉,五娘,你嫌我,对么”

    秋千嬷像是要哭出来。她的脸本来就尖白,这会子眉头往上皱,眼尾往下搭,下巴便尖得可以当牙签了。五娘想想有些不忍,终于犹犹豫豫地转了个身,不料秋千嬷却执意要她放弃走廊从院坪中间穿过。因院坪太大,加上许多人手头拮据,这院坪的中央部分便成了菜园。五娘虽是苦出身,却从不和泥巴打交道,她也不喜欢泥巴和菜园,但拗不过秋千嬷的吵闹,她只有掂起脚尖从菜洼中间穿过去。

    “这样子走来近。”

    秋千嬷说着牵住了五娘的手。五娘还是第一次和秋千嬷进行如此亲密的接触。她意外地发现秋千嬷原来长得相当秀气,而且脸形与眉眼和自己还有几分相似。

    尖下巴是苦命相,即便貌美如花,也只有作妾的份。这是哪个讲的好像是一位老人说的。看来老人讲得不错。

    五娘端详了一阵秋千嬷,禁不住悄悄叹了口气,心里越发的惆怅起来。

    “哎,莫动。看,蝴蝶我替你捉来。”

    秋千嬷童心盎然地扑蝴蝶去了。她粉红色的衣衫在碧绿的豆角身苗的映衬下异常耀目。五娘不由忆起自己以前演过的采茶戏扑蝶记,唱的是薛宝钗和宝玉的一段情。

    “春来花好,蝴蝶翅巧,渐觉情郎思念少,怕飞了”

    有一段歌词是这样写的,五娘也不知道窨写得好不好。也许不会太好,因为剧本是她的师傅自己编的,但唱腔不错,缠绵动人,每每总让她假戏真做,唱得出汗又出泪。

    “看,抓来了,给你吧”

    不期然横空里抻出一只手,纤纤细细的手指捏着一只大红翅膀的蝴蝶,仿佛不经意飘落掌中的一朵花。

    “不我不喜欢。你看它的肚子,软软的,光光的,像毛虫,我最怕了。”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