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宝一面摸索着，一面用沙哑的声音劝阿霓：“小娘子，别躲了，快出来，哥哥带你逃命去，逃到天涯海角保管谁都找不到。”

    语调轻浮，让人听了作呕。

    而后，就听到了接连两声“咚咚”的脆响。

    这间祠堂不大，也很空旷，但是中间立着四根粗壮的柱子，这宋大宝定是不留神，一头撞到了柱子上。

    我讥诮地笑了声，活该。

    他连着撞了好几下，磨光了耐性，就开始压低了声音怒骂：“小婊子，老子玩你是看得起你，别跟老子躲躲藏藏的，告诉你，要是让老子逮到，有你好受的。”

    宋大宝是从外面进到里面，一时间还适应不了，除了黑，这祠堂里这么多灰土，应该平时都没人来，对他而言是个陌生的环境。

    可我在这祠堂里久了，之前为了找东西盖住阿霓还绕了好几个圈，柱子、案桌、牌位这些大概的位置我都记得。

    幸好除了不能碰到这些人之外，我至少能碰到一些小东西，只可惜举不起大件，否则分分钟让这个恶心的家伙死于非命。

    我捡起一块小石子，朝宋大宝背后扔了过去。

    宋大宝吃痛“嘶”了声，转身就朝我站着的位置摸来。

    “这回看你往哪里躲？”

    听他声音由远至近，快到我眼前的时候张开了双手猛扑了过来。

    果不其然从我身上穿了过去，门牙磕到了案桌边沿。

    我身后恰好是一张大案桌，上面摆着锡制的香炉，许久不用，上面还发了花白的霉点。

    宋大宝的手拍到香炉，撒了一桌子的炉灰，他沾染了满手，又急着去摸自己的门牙，一些炉灰跑到了他鼻子底下。

    他吸了吸鼻子，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啊——嘁！”

    这动静可把祠堂外面的黑子吓坏了。

    他忙不迭地在外面压声念叨了句：“轻点，轻点，不要把吴老三招来了！”

    不过他这声喷嚏没有招什么人来，倒是让躺在地上的阿霓动了动手臂。

    我目光死死地锁在她身上，企图看出些什么来，她是不是要醒了？只要醒了，说不定能趁这个时候逃出去。

    宋大宝挣扎着从案桌前爬起身来，不耐烦地朝外边嚷道：“你赶紧的闭嘴，要是真招来了，也是你招来的。”

    黑子息了声响，大气不敢出。

    宋大宝哼了声，转身继续摸索，不过再没有之前的慢条斯理，变得暴躁急促，随手抓起香炉就往地上摔了一把。

    祠堂外的黑子听着动静直抽气，可他怕宋大宝豁出去不要命了，遭殃的还是他自个儿，就忍着没出声。

    他这总算是瞧明白了，遇到什么人都最好不要遇到无赖，因为讲道理根本没用，胆子也不比他大，硬拼起来总是老实人吃亏。

    香炉重重地砸到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阿霓的身体蜷缩了一下，香炉骨碌碌地滚了一圈，正好撞到她的额头上。

    “唔……”

    她发出一声浅浅的嘤咛，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又清晰。

    宋大宝嘿嘿笑了起来：“这回露马脚了吧，等着别动，老子这就过去好好疼你。”

    我听着他这话就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看来时代在变迁，人渣一成不变，都这么叫人恶心。

    当下又开始在脚边找小石子，想干扰他的判断。

    可周围只剩下稻草了，重点的东西我是拿不起碰不到的，偏偏也没见到一块能砸出去的小玩意儿。

    我忙快步走到阿霓身边蹲下。

    她眉头越拧越紧。

    “喂——”我在她耳边大喊了一声：“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能碰到我，也能听到我说话对吧！快醒醒，快醒醒啊。”

    宋大宝朝这个方向越来越近，不过他的手是平举向前的，阿霓躺在地上，旁边还有个柱子，要是运气好，宋大宝先摸到柱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就未必能摸索到这里。

    可这样不是办法，总不能耗一整夜吧，就算躲过了宋大宝，那明天的祭典……

    我入神地想着，偶然一低头，看到阿霓已经醒了。

    那双黑白分明的水汪汪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你……你能看到我？”

    她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几秒之后，她微微泛白的薄唇轻启，淡然地吐出一句话：“你要是敢过来，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明日祭典缺了献祭的神女，天水村必亡无疑。”

    原来她是盯着我身后的宋大宝。

    我惊讶于她话里的果敢决绝，和她柔弱单薄的样子相悖，一点都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等她缓缓坐起来，靠在柱子边的时候，我才看清，她的手里不知从何时开始攥着一片碎瓷，此刻那片碎瓷正抵在她脖子上的脉搏处。

    瓷片和她脖子接触的地方，已经染上了一丝血色，只要稍稍再一用力，就可以割开皮肤，割断血脉。

    宋大宝在这祠堂里久了，也能看到近处的东西了，他隐约看到在动的人影，看到她的动作，也愣了一下。

    他并不受胁。

    冷笑着说：“你有本事就割下去啊？有这胆子，你早就跑了，他们没派人跟着你，只是饿了你几天而已，想逃，还是有力气的吧，可你不逃，嘿嘿，这也怨不得我现在要来找你乐呵乐呵了。”

    阿霓始终冷静地看着他。

    宋大宝毕竟还站得有些距离，祠堂又暗，他几乎不可能看到阿霓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我尽收眼底。

    她也在害怕。

    宋大宝说的也没错，她要是有胆子自杀，早就逃了，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阿霓，突然发现，即便她是我的前世，我身上有她一般的灵魂，对于她和她的一切她的想法，都很陌生。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所以也没猜到，她真的手下一用力，白色的瓷片嵌入她颈间幼嫩的肌肤里。

    一瞬间血如泉涌，溅射，蔓延。

    光线太暗，宋大宝大概也吃准了她不敢下手，于是说完这些就走了过来。

    一把攫住阿霓的下颚，手上摸到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啐骂了句：“呸，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手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浓烈的血腥味扑鼻。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村子宁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