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徵宫竟然不通传一声,就由着殿下自己进来了。”
“皇孙殿下”这四个字仿佛被无限放大,猛的敲在慕媛心里,一种酸涩又略带甜蜜的感觉从心底慢慢的升起,不知不觉便布满了她的四肢五骸,暖洋洋的笼着她的身子。手指因此也凝滞下来,伏在琴弦上,发出“嗡……”的一声,长长的尾音颤抖着,惊乱了一池荷花。
慕昭仪在旁边看得真切,见侄女已经无心弹琴,笑着叫慕媛停手:“媛儿,你今日便弹到此处罢,最后的尾音可被你弹乱了。”
赫连睿盯着慕媛那纤细的身影,心里极渴望她转过身子来,可那道身影却偏偏听不到他的心声一般,执拗的面朝着湖泊,挺直了背坐在那里,清脆的回答着慕昭仪:“姑姑,既然媛儿弹乱了尾音,那便再弹一遍。”
随着这句话,琴声又响了起来,慕昭仪不由觉得好笑,这琴音早已跑调得不成样子,哪里有用心在弹!分明是媛儿在和赫连睿赌气,不愿转过身来看他。正想着叫慕媛停下来转过身子,就听这边赫连睿已经急急忙忙的说:“昭仪娘娘,我若是将媛儿调去东宫做我的贴身宫女,你会不会舍不得?”
琴声戛然而止,慕媛猛的转过背来,睁着大眼睛看向赫连睿,嘟着小嘴说道:“我才不给你去做贴身宫女,我要和姑姑在一起!”
慕昭仪见了慕媛这模样,心里叹气,媛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刚刚还在和赫连睿赌气,一听着说要去东宫,反而不乐意了。去东宫……慕昭仪心里沉吟着,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感情不是该趁小就培养的吗?她看着赫连睿期盼的眼睛站起身来道:“睿儿,媛儿是我侄女,我自然是舍不得的,可你也是我最钟爱的孩子,我不会拒绝你的要求。你回去和太子殿下禀明情况,请内务所给媛儿下调令罢。”
赫连睿得了慕昭仪这句话,早已乐得眼睛弯成了天边的新月,见慕媛嘟着嘴儿黏在慕昭仪的身边,一双手紧紧的揪住慕昭仪的衣袖,不由得笑了起来,向慕媛弯腰行了个礼:“媛儿,我知道你舍不得昭仪娘娘,可我的贴身宫女蓝心病了,没有人来照顾我了。再说我在清心斋念书老是被太师批评,你难道就不来帮我?又不是去了东宫就不能回徵宫来见昭仪娘娘的,你什么时候想见昭仪娘娘,我便陪你回徵宫来就是了。”
慕昭仪摸了摸慕媛的头发,朝赫连睿点点头道:“睿儿,你去罢,媛儿去东宫照顾你,我是同意了,去问问你父亲和母亲的意思再说罢。”
赫连睿欢快的背影去得越来越远,慕媛呆呆的站在那里,见落日熔金,灿灿的给他镶上了一道金边,耀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来。她的心突然一阵失落,仿佛跟着赫连睿的步子忽上忽下,她抬起头来看着慕昭仪沉思的神色,小声问道:“姑姑,我必须要去东宫吗?”
慕昭仪牵着慕媛的手紧了一紧,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空洞荒凉:“是,你必须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 如愿
夕阳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一瓣新月已经斜斜挂在天边,淡淡清辉照在疏桐枝头,漏下一点点银色的碎光,不住的在枝头跳跃,让阔大的树叶都泛起一抹银白色。回到东宫已是掌灯时分,走进大殿,便能从打开的门望到后院里灯火通明,抄手游廊上边宫女们托着大盘子流水一般往大殿旁边的偏厅走来,内侍们忙忙碌碌的在偏厅里擦拭着桌椅。
赫连晟正在偏厅坐着,身边一左一右坐着太子妃和魏良娣,赫连睿见父亲母亲都在,心里一喜,急急忙忙走了进去。魏良娣见儿子走了进来,笑眯眯的站了起来,将他按在自己的椅子里和赫连晟贴在一处坐着,从怀里掏出帕子来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细声说道:“瞧你这一头汗,去了哪里,这么晚才回来!”
感觉到母亲的手极其温柔的在自己额头擦过,赫连睿心里一阵温暖,十一岁不到的少年,对于母亲的爱抚还是极其渴望的。他嗅到母亲手上好闻的润肤香膏子的气味,那是一种淡淡的茉莉清香,这让他心情宁静了许多。看着父亲俊朗清瘦的脸,赫连睿笑道:“父亲,我院子里蓝心看起来是一时半会好不了啦,我想再要个贴身宫女,蓝心便让她出宫回乡罢。”
“这个很容易,让你母亲去办便是。”赫连晟见儿子一脸紧张的看着他,不由觉得好笑,不就是换个宫女吗,用得着这般紧张?
“换个贴身宫女?”魏良娣略一沉吟,脑海里边闪过一个纤细的身影,挎着一个大食盒,见了人总是一脸温柔的笑:“不如去保太后那边讨了李嫣那丫头过来?她心细手巧,睿儿有她照顾我也便放心了,只是不知道保太后肯不肯放人。”
赫连睿听着魏良娣这般说,心里便有些着急,赶紧打断了魏良娣的话:“母亲,保太后身边难得有个贴心人,她年纪大了,也需要个心细的照顾,难道我便这般不顾孝道要夺人所爱?母亲还是别和保太后去说了。”
宫灯挑立在屋子的四角,照得对面太子妃的脸倒显得白净了些,她见赫连睿母子意见相左,心中也有说不出地快意。瞧着站在赫连睿旁边的魏良娣,她心里既是同情,又是嫉妒。若夫君登基,定然会将赫连睿立为太子,那时候便是魏良娣的死期,自己便不用再担心她会分去夫君的宠爱,可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对魏良娣有说不出的嫉妒。
“睿儿说的有理。”太子妃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听长宁宫的人说保太后极疼爱这位李嫣姑娘,我们不能去将她讨了过来,太后娘娘会孤单的。若是喜欢那李嫣做的糕点,想吃的时候派人叫她做些新鲜的送过来便是。”她一边说一边得意的用深凹进去的眼睛瞪着魏良娣,心里暗喜,你不是想要一个贴心照顾你儿子的人吗,我就偏偏不能让你如愿以偿。
赫连晟听到自己的太子妃和良娣为换一个贴身宫女竟然争执了起来,也觉惊异,看了看赫连睿道:“既然你不想去太后娘娘宫里调人,那便让内务所随便挑个心细一点的宫女过来顶了蓝心那个缺便是。”
“父亲,儿子自己已有人选。”赫连睿见着太子妃竟然支持他,正是高兴的时分,却不料赫连晟竟然提出让内务所随便选个来,心中一急,额头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子,被灯光照着莹莹发亮,魏良娣在旁边见着不知道儿子为何突然坐着也出汗了,只得赶紧拿了帕子又勤快的擦了去。
“你已有人选?”赫连晟一挑眉,看着赫连睿那紧张的神情,心里突然模模糊糊有了个大概的轮廓,该不是徵宫那个小宫女罢?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个扎着丫髻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擎着一只大纸鸢跟在赫连睿身边欢快的跑动——春风人间三月天,晴空一碧飞纸鸢。浮游天地傲万物,众扇独揽若等闲?
赫连睿观察着父亲的脸色,他似乎没有生气,于是兴致勃勃的说:“我想要调了徵宫的慕春衣来我这里,父亲,你觉得如何?”
果然如此,赫连晟嘴角浮起了笑容,他点头道:“就是那个写诗的?不错,不错。”
“慕春衣?她才七岁呢,怎么好来照顾你?”魏良娣听了有些心急,抓住儿子的肩膀急急忙忙道:“若是她来东宫,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不行,我可不同意。”她的话又急又快,便如放水一般,听在赫连睿耳朵里,有些刺耳。
“良娣,并非年纪小便不能照顾人了。”太子妃略带绿色的眸子映着暖黄的灯光,有些像猫儿眼般发亮,她的嘴角由于兴奋而扯开得很阔,看向赫连睿的眼光有几分赞许:“既然夫君都说了不错,那个慕春衣定然是不错的,良娣便不用争执了,我现在就遣人去内务所,叫他们去徵宫下调令,明儿一早便叫那个慕春衣过来。”
望着太子妃那张笑得眼角堆满褶皱的脸,魏良娣心中一片恶心,十多年了,从最开始的明争暗斗到现在的趋于平静,她一直就不想放过自己,哪怕是自己生下了睿儿,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她也还是不肯放过,事事都要堵着自己,让自己不开心,她便高兴了。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她是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自己虽出身魏国公府,可魏府因为男丁稀薄,势力一日不如一日,最近听说兄长还准备选一个女儿做守灶女,若是魏国公府男子全战死沙场,就由这位守灶女来支撑门户。娘家都是这么一个情形了,哪里又来得及顾上自己!更何况现在太子膝下只有睿儿一个男丁,到时候定然是立他为太子,自己也就……闭了闭眼睛,强忍住心里的悲伤,魏良娣暗自叹气,算了,也不和儿子争执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罢,只求有生之年能和和睦睦的和睿儿在一起便好。
想到这里,魏良娣睁开眼睛,瞧着对面太子妃那得意的眼神道:“如此,便有劳太子妃费心了。”
听到这句话,赫连睿的一颗心总算是搁到了肚子里头,握着魏良娣的手道:“母亲,你快坐下来罢,饭菜都凉了!”灯光照着一桌子的精致晚膳,腾腾的冒出些热气来,真可谓色味俱全,赫连睿因为如愿以偿,吃得比哪日都香。
回到自己院子,赫连睿去看了下蓝心,只见她恹恹的躺在床上,没有半点精神,心下也是怜惜。叫薛清取了一百两银子给她,又叫蓝采给她收拾了包袱,只等明日内务所的人带慕媛过来便将她送了出去。
蓝心听着赫连睿的吩咐,心里头也是欢喜。家里因为穷,父母将她送进宫当宫女,想着在宫里头既可以攒些银子,又能省去一个人的嚼用,真是一举两得。现在自己还没做满年限,攒的银子也不多,出去也没旁身的物事,没想到皇孙仁善,竟然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这可真让她打心眼里感激,望着赫连睿的脸,眼泪珠子都要滴落下来。
赫连睿看着蓝心那模样,也有些不安。他给蓝心银子是因为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他是要将蓝心挪走才能让媛儿进东宫来,这等于是为了媛儿赶走了蓝心一般,所以这才吩咐薛清取了银子给她,也当是做一点小小补偿,却没想到蓝心会如此感激,一双泪眼看得他都不好意思,赶紧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坐在灯下温习功课,不知为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就飘着慕媛和他在徵宫一起学习的情景来。张延之布置他看的那几篇文章他翻了很多遍,却根本不知道文章里说的意思是什么,只觉得那方方块块的字一个个从书里边浮了出来,在眼前胡乱飞舞着,看得他好一阵头晕脑转。
“薛清,打水过来,我要歇息了。”转脸看过去,薛清正坐在小杌子上打盹,脑袋就如小鸡啄米一般,不断的在往下点。
“皇孙殿下,今晚还早罢?”听到赫连睿喊他,薛清猛的惊醒,抬起头来,眼神朦胧的看向书桌上的那盏烛火:“殿下,功课就温习好了?”
“不看了,不看了。”赫连睿心浮气躁的将书推到一边,站起来打了个呵欠:“快些打水过来,净说些没用的废话!”
薛清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走了出去,心里头想着,若是慕春衣在,自己这个陪读的任务该可以结束了罢?想到这里,他心里也欢喜起来,脚下的步子也大了几分。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赫连睿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很久都无法入睡,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出一个身影来,她的眼睛清澄如水,嘴角笑吟吟的,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张脸蛋就像花朵般娇媚可爱。
同样没有睡着的还有长宁宫的李嫣。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床边暗淡的烛光,保太后的话在她心头不住的翻腾。送她去东宫是为了和太子多多亲近?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她去做太子的良媛不成?太子……李嫣低头沉思,眼前浮现出一张清瘦的脸,身子也很单瘦,说话的时候还会不时的咳嗽几声。她去东宫的次数多,那里的环境也很熟悉,去东宫十次有八次能闻到药香,听蓝采蓝心说,那些药都是给太子熬的,太子殿下身子不是很好。
接近太子,不如接近皇孙殿下呢,李嫣心里头默默的想。大虞朝经历了六位皇帝,每一位都不是长寿,全是四十多岁便亡故了,太子殿下身子太弱,恐怕承继大统后过不了太长的时间也会撒手归西,不如多多接近皇孙殿下比较好——出了长宁宫,自己想接近谁便是自己的事情了,太后娘娘也只是一个引路人而已。
皇孙殿下……李嫣的心突然就有些发烫,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微红,她想起了自己冒名顶替在徵宫和他一起的短短几天,他长相英武,对她细声细语,没有一般皇子皇孙们的傲慢之气。赫连睿明亮的眼睛在她脑海里闪现着,他好像就站在她的面前,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嫣儿!”李嫣仿佛听到黑暗里有个声音温柔的呼唤着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丝说不出的甜蜜在心里悄悄的浮现。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 迟到
清晨流霜未去,一种淡淡的青草香味混合着院子里已经盛放的虞美人花香浮在空中,不时从鼻尖掠过,带来一种甜蜜愉悦的心情。赫连睿举着书在面前,不断的重复背诵着一个句子,心里仿佛关着一只小麻雀,不断的在撞来撞去,引得他的眼睛一会儿看到这边,一会儿看到那里,似乎不能老老实实落到书本上边。
“皇孙殿下。”薛清匆匆走了过来,见了赫连睿那心不在焉的模样,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暗地里叹气:“保仪姑姑送慕春衣过来了!”
赫连睿等这句话很久了,见到薛清走过来早已坐不住身子,将书丢到一旁便准备跑着出去,但是转念想到母亲说不定已经在外边接待慕媛了,于是将步子放慢,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走了出去。
大殿里头东宫的两位女主人都在,魏良娣起得早是众人皆知的,可这太子妃往日里总会要日头爬到屋顶上才会起来,今日却也候在这大殿里头了,没由得让赫连睿觉得有些惊奇,但他也无心想这件事,只拿了一双眼睛盯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慕媛。
慕媛今日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衫子,衬得她的皮肤跟白玉一般,她向太子妃和魏良娣行过礼后便静静的站在那里,双目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神情恭谨。
太子妃拿着那双带着绿色的猫儿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慕媛,笑着对保仪姑姑道:“只听说昭仪娘娘有个好侄女,今日看了方才相信,这模样儿看着小,可这神情态度又哪里是个七岁的孩子呢!”
站在慕媛身旁的保仪姑姑欠了欠身子道:“还不是太子妃夸奖得好。您别看慕春衣现在这模样沉稳,她在徵宫可是散漫惯了,只怕在东宫还会惹事儿呢,到时候还得请太子妃多担待些才是。”
瞧了瞧慕媛那小小的身子站在那里一丝儿不动,太子妃的嘴角翘了起来,转脸看着魏良娣,很愉快的说:“良娣,既然内务所都下了调令,那就让慕春衣去她屋子收拾下东西,今日开始便贴身伺候睿儿便是了。”
魏良娣的眉毛皱了皱,她看着慕媛站在那里心中就有些不舒服,这分明就是一个孩子,她来做睿儿的贴身宫女——她又能做什么?听着太子妃在不住口的夸奖慕媛沉稳,可是自己只看出来她呆头呆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会说,那是沉稳吗?没由得会将自己机灵的睿儿带笨拙了!倒是保太后身边那个李嫣,自己怎么看着怎么欢喜,水灵灵的一个小丫头,心细手巧,嘴巴又甜,那可是最好的贴身宫女料子,可惜睿儿却执意要这个慕媛来东宫,也不知道慕昭仪给睿儿灌了什么迷魂汤。
赫连睿此时已经到了大殿后门,将太子妃的话听得清楚,可却半日不见母亲接腔,心里一着急,便大步走了过去,牵了慕媛的手道:“媛儿今日便跟着我去清心斋,保仪姑姑,劳烦你将媛儿的东西放去她房间。薛清,还不快给保仪姑姑带路!”
今日早晨出来,慕昭仪在慕媛耳朵边上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到了东宫不要多说话,千万要记得言多必失这个理儿,慕媛将姑姑说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头,所以到了东宫只是行了个礼儿便站到一旁,让保仪姑姑开口说话,自己则暗地里偷着打量着太子妃和魏良娣。
太子妃看上去长得很粗糙,蜜合色的皮肤,一张脸就如被刀子雕刻过一般,异常的有层次感。一对乌黑的眉毛下边,眼睛深深的凹陷进去,然而鼻梁却又高高耸立起来,下边配着一张丰厚的嘴唇。她该是来自西域那边的公主罢,大虞皇宫里有不少西域美女,连当今皇后都是来自龟兹,所以慕媛见了太子妃的这张脸,倒也不觉得特别惊异。
而看向魏良娣,慕媛心里觉得亲近了几分,魏良娣是典型的汉族女子,丨乳丨白色皮肤,五官非常柔和,细眉细眼有暖黄的宫灯照着显得很淡,似乎伸出手来,一把就能将脸上的东西抹了去。她是赫连睿的生母,慕媛对她印象比对太子妃好了许多。然而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和她的预料竟然相反,魏良娣似乎很不喜欢她,半日都不开口说一句话,直到赫连睿从后边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她这才没有那种被遗弃的感觉。
赫连睿这大半年长得很快,慕媛感觉自己站在他身边非常的矮小,小到一点都不打眼,她的手被赫连睿紧紧的握着,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这让慕媛脸上有些挂不住,小脸蛋上一片红晕,就如搽了胭脂膏子一般,夹在鼻翼两旁,衬出了她一个细白的鼻子。
魏良娣见儿子这模样,知道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道:“薛清,快些带保仪姑姑去慕春衣房间。睿儿——”魏良娣黑鸦鸦的头发上插着一支七彩步摇,上边的流苏在她脸旁不断的轻轻颤动,金色的光影打在她脸上,不时的映着她微微蹙在一处的眉头:“你该去清心斋了,别耽误了时辰。慕春衣今日便先熟悉下东宫,不用跟着你了。”
“不行,我特地调媛儿来东宫便是想让她陪我去念书的,她怎么能不去?”赫连睿奇怪的看着母亲那种不快的神情,心里想着慕媛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为何她对慕媛就是不认同。
正在大殿里争执不下之时,外边守门的内侍脚步轻快的跑了进来,甩了下衣袖弯腰禀报:“太后娘娘驾到。”
听说保太后来了东宫,太子妃和魏良娣都丢开了慕媛这档子事情,两人慌忙站了起来,迎到了屋子外边去。赫连睿见一屋子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捏着慕媛的手摇晃了两下,低下头去凑在她跟前笑道:“走,我们也去接太后娘娘。”
保太后这时已经进来了,她带着芳晴姑姑和梁公公,太子妃和魏良娣一左一右的跟在身边。走到门口保太后便见着站在一旁的赫连睿,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姑娘,仔细分辨了下,并不是太子妃生得那个女儿,单单从穿的那衣裳来看,只是一个六品的春衣,保太后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难道这就是传闻里的那位慕春衣不成?
虽然自己很少出长宁宫,却也听他们说过徵宫的慕昭仪有一位侄女,长得粉雕玉琢般可爱,最最了不得的是极其聪明伶俐,经过慕昭仪的调教下,琴棋书画都略知一二,现在看着这站在皇孙赫连睿身边的小宫女,估摸着就是那个叫慕媛的了。这么早的时候她在东宫做什么?还和皇孙殿下手牵着手站在那里,看上去实在叫人有些费解。
保太后在大殿中央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笑眯眯的看着赫连睿道:“睿儿,这个时分了,你还没去清心斋念书?”
慕媛能感觉到保太后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不放,觉得被赫连睿这样牵着于理不合,拼命的挣扎了两下,这才将手从赫连睿手里抽离了出来,朝保太后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儿道:“奴婢慕媛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哟,这是谁呀,小嘴怪甜的!”保太后眯着眼睛看了下慕媛,果然生得一副美人坯子,眉眼间依稀有她那姑姑慕昭仪的影子,一身皮肤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了,白里透红的,就如上好的细瓷般,被灯影照着,能看到玉白的底色。
“太后娘娘,她叫慕媛,昨日睿儿的贴身宫女蓝心请辞回乡,我们便让内务所将她调来东宫替了蓝心的缺。这丫头聪明伶俐,我们看着都欢喜呢。魏良娣,你说是不是?”太子妃的眼睛朝站在一旁的魏良娣瞟了过去,只可惜那眼珠儿却转不出水汪汪的风情来,只觉得移动得很突兀,而且带些凶险,就如一只鹰隼剽悍的看着她爪子下的猎物般。
“是,慕春衣是个心细的姑娘,有她照顾着睿儿,我也是很放心的。”魏良娣愤愤的瞪了慕媛一眼,心里有说不出地懊恼,但是脸上却只能堆出一副温柔的笑容来,看向端坐在中央的保太后,魏良娣笑吟吟的问:“不知道太后娘娘今日移驾东宫有何吩咐?”
保太后心里一怔,想到了自己的来意,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出宫之前她曾问过李嫣,要不要一块跟着来东宫,李嫣低声答道:“奴婢不跟着过去了,奴婢在宫里头给太后娘娘预备着新鲜糕点,太后娘娘回宫便能尝到。”她的眼睛很真诚的看着自己,脸上是一副不舍的神情,自己差点没有心软说不送她去东宫了——可是因为喜欢她,才会想着她要有更好的前程,才会想着要将这么知冷知热的丫头往外边推,保太后看着李嫣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拿定了主意,这才带着芳晴姑姑和梁公公过来这边的。
可现在眼下看来东宫这边已经不缺人手了,自己总不能倚老卖老的叫她们将慕媛送了回去罢?这样不仅会得罪人,还会让人看了笑话。也罢,或许是老天有意让嫣儿继续陪着自己,不如就顺应天意了。看着眼巴巴的望着她的太子妃和魏良娣,保太后打起精神来,淡淡一笑:“哀家今日来倒没有别的事儿,八月十五是太子的寿辰,我过来想问问东宫打算怎样给太子过寿?”
太子妃咬了咬嘴唇皮子,朝魏良娣呶呶嘴道:“这个得要问良娣了,往年都是她操持的,我可不会那套稀奇把戏,良娣却很有讲究。”
赫连睿见他们说的话与自己和慕媛没有关系,向保太后行了一礼,碰了碰慕媛的胳膊,示意她跟着自己一块出去。大殿里几个人一齐看着那两条身影一前一后的出去了,慕媛的薄纱裙子随着她的脚步上下纷飞,露出了一段白皙的小腿,那一抹凝白被大殿门口的日头照着,白花花的扎着人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争斗
慕媛时隔大半年,终于又迈进了书斋。
书斋院子不大,依墙栽着一排梨花树,此时枝头已经没有洁白的梨花,只有那绿油油的树叶映着初升的阳光闪闪的发亮。树下边蹲着一个小书童,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地上,不知道是在看蚂蚁打架还是在看别的什么。听着院子门的响声,见到赫连睿跨步进来,那小书童“腾”的跳了起来,撒腿就往里边跑了去,一边喊着:“太师,皇孙殿下来了!”
一间房子四墙都是高大的书架,上边摆放着各色书籍和一些文房四宝,屋子里头摆着几张桌椅,最前边有一张大大的八仙桌,桌子后边坐了张延之,穿着深紫色的衣裳,正拿了一本书在聚精会神的看着。听到外边传来小书童的叫喊声,他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头来,就看到赫连睿带着一个小宫女站在门边,恭敬的喊了一句:“太师早。”
“今日又是你来得最早。”张延之笑眯眯的朝赫连睿点头,这位皇孙殿下真是勤勉,现在清心斋有五个学生,四位皇子加上一位皇孙,每日里他都是第一个来的,而且从来不肯偷懒请假,不像那位十皇子,真是娇宠惯了,年纪比皇孙殿下大了一岁,可言行举止却远远不及赫连睿,三天两头便派人来请假,说头疼肚子不舒服,写出来的字儿可是没人能认识。毕竟还是太子殿下教管得好,张延之摸了摸几根稀稀疏疏的胡须,心中有说不出地舒服,毕竟太子是他的得意门生。
张延之的目光越过了赫连睿,突然看到了身后跟着的慕媛,足足比赫连睿矮了一个半头,脸上一团孩子气,只是那双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清澄,镇静的神态完全不似一个孩子,他惊讶的问赫连睿:“皇孙殿下,你那个贴身内侍今日怎么没跟过来了?”
赫连睿见张延之面露惊奇之色,不由得意,将慕媛推到了他面前道:“太师,她是我的贴身宫女,以后便是她陪我来念书了。她叫慕媛,是慕昭仪的侄女。”
听到慕昭仪的侄女这几个字,张延之脸上变了颜色,端详了慕媛一番,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你父亲便是那雍州刺史慕朗罢?”
仿佛一阵风吹起了记忆的封页,往事一发不可收拾般倾泻而出。雍州刺史慕朗,这个名字不断的灼热着慕媛的心灵,她似乎看到了父亲那慈爱的目光,看到了母亲向她伸出双臂让她跑过去,那温暖的家,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可听到别人提起父亲的名字,仍然是那般亲切。慕媛向张延之行了一礼道:“回大人话,小女子父亲正是慕朗。”
张延之望着沉静如水的慕媛,心中感慨,指着屋子里的座位对慕媛道:“皇孙殿下的桌子在那边,你便站在那里伺候皇孙殿下念书罢。”
赫连睿却摇头道:“太师,能不能让媛儿和我一起念书?她跟着慕昭仪学了不少东西,比我还要懂得多呢。”他转头朝那站在门边的小书童道:“还呆着做什么,快些去搬张椅子过来。”
小书童的眼睛斜斜瞟向张延之,见他没有出言反对,这才斜签着身子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放在赫连睿桌子旁边,用袖子擦了擦上边的灰尘,立起身子来咧了咧嘴:“皇孙殿下,这样可好?”
赫连睿冲他点了点头,带着慕媛便走了过去。张延之打量着这对主仆两人,就见赫连睿和慕媛手里都抱着书本,只是慕媛手里的分量显见得要轻得多。赫连睿将书放到桌子上边,又去书架上拿了套文房四宝过来。慕媛很熟稔的打开砚台,开始站在一旁研墨,她的个子只比那张书桌高出一个半头来,所以研墨的时候一只手拉着浅蓝色的衣袖,一只手握着那块墨条,研得极为缓慢,生怕墨汁溅到自己衣裳上边来一般。
这时其余几个皇子们也陆陆续续的到了,见到赫连睿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小宫女,都觉得惊奇,指着慕媛对赫连睿道:“睿儿,今日你那个贴身内侍去哪里了?怎么换了这么小的一个宫女跟着你了?”
“薛清比不上她,我自然会让她跟着我来念书。”赫连睿得意的放下手中的书卷道:“你们带的这些贴身内侍,恐怕没有一个及得上媛儿呢。”
十皇子赫连旸听了有些不服气,他只比赫连睿大了一岁,素日里根本不把他当侄子谦让,总是要拔高占强些方才罢手,现在听到赫连睿这般说,老大不忿,甩了袖子冷笑一声道:“睿侄子,你这海口可别夸得太大,小心天都会被你吹破!”
赫连睿被赫连旸堵着一口气,心里也是不舒服,气得拍着桌子便站了起来:“十皇叔若是不相信,那便叫他们比试便是。”慕媛见着屋子里头霎时乱糟糟的一团,伸出手来拉了拉赫连睿道:“皇孙殿下,我本来就才疏学浅,十皇子殿下说得没错,你就别说了。”
赫连旸看了一眼慕媛,只觉眼睛一亮,穿着浅蓝色衫子的慕媛清新得就如枝头的露珠一般晶莹可爱,他朝赫连睿恻恻一笑道:“睿侄子,我拿贴身内侍和你换这个小宫女,行不行?”
慕媛心中一惊,朝赫连睿靠近了一步,小手在桌子底下捉住了赫连睿的衣袖,轻轻的摇晃了两下,赫连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惊慌,伸手握住了慕媛的手,抬头看向赫连旸道:“十皇叔,这个我可不能答应。”
“那我再添些东西给你,比如说一张好弓,怎么样?”赫连旸心里跟炸了毛一般,他本来也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竟然被赫连睿给拒绝了,面子上挂不住,憋红着一张脸逼近了一步:“不就是一个奴婢而已,我这个做叔叔的问你要已经是看得起你!”
慕媛见赫连旸来势汹汹,倒也不害怕了,扬起头来盯住赫连旸道:“奴婢感激十皇子殿下青眼有加,可奴婢是由内务所下了调令去东宫服侍皇孙殿下的,奴婢的职责便是照顾好皇孙殿下,所以只能对不住十皇子殿下了。”
“哟,这小嘴儿可真会说话。”赫连旸偏头看了看慕媛,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皮肤细嫩,玉雪可爱。赫连旸前几个月才满了十一岁,他的母亲于然椒房给他的生日礼物便是一个年满十四的宫女做屋里人,自从懂得了男女之事以后,他便开始对美貌的女子产生了无限的兴趣,现在看着慕媛,虽然年岁小,可放着过上几年,自然便是一等一的美人儿。望着慕媛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赫连旸不由得吞了口唾沫:“睿侄子,皇叔就是喜欢这样的聪明人儿,一句话,你让还是不让?”
赫连睿见他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样心里就有气,又见他言语轻佻,望向慕媛的眼神不怀好意,心中大怒,等他那张脸凑了过来,便捏紧了拳头挥了出去。
赫连旸没想到赫连睿突然会挥拳相向,急忙躲闪,却因为后边站了不少人,一时没有闪得过去,被赫连睿的拳头正中左边脸颊,立即便如发了酵的馒头一般肿了起来,还带着点红红的血丝。赫连旸摸着左脸,勃然大怒,将袖子一捋,两只拳头便朝赫连睿砸了过来。慕媛一看心里只是着急,第一次跟着赫连睿出来便让他带着伤回去,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