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这听雨轩以前是没人住的地方，泽兰却在仓库里找出一把尘封的古琴，琴弦断了三根，琴身为常见桐木，保存完好，琴头的雕花很考究，是一朵绽放的水仙。

    衡芜唯一的雅好就是弹琴，看见这玩意当即双眼放光，拆了自己的蚕丝被，竟然真的捻出了三根琴弦。

    音色虽然不够纯正，但聊以解忧已经足够。

    今天天气不错，大太阳将花厅晒得暖烘烘，雪瑶命人在厅中放了美人榻，趴在上面听他弹琴，嘴里吃着奶提子别有一番兴味。

    既然打算好了要走，就要把能带上的值钱东西都带上，没想到，让泽兰给收拾出个宝贝来了。

    若是她身子骨好，定要舞上一曲，用手指打着节拍也是无限惬意。

    整个皇宫笼罩着乌云，这听雨轩像是置身事外一般，她好端端一个美人坯子，连脸都毁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若是这一世就这么没了，也值了。

    如是过了半个月，她已经能下床走路，但想坐着吃东西还不行，不过，她来说已经很是满足了。

    伤口上硬硬的血痂下面开始犯痒痒，她被折磨得心烦意乱，整天在院里转圈，外面的侍卫仍然坚守着，来送饭的领头丫头嘴严得逆天，什么都问不出来。

    听雨轩的人整天闲的在长廊上坐着嗑瓜子，然后一块清理瓜子皮，静静地等着冬天来，等着日子过去，有种要这样过到地老天荒的错觉。

    然后，那天就那么措不及防的来了。

    丧钟响起，举国哀悼，全城一片哭声。

    东方朔登基，改国号明德，薛仁将军在绞杀刺客的时候发生意外，薛家交出虎符由乔翼乔将军暂时接管。

    所有妃嫔，有皇子者晋升太妃，无皇子者，均自愿追随先皇而去，皇太后因思帝心切，请愿到东陵守墓，自此青灯常伴再不回朝。

    这个诏书那也是相当不要脸了，自愿什么的，需要写进诏书里吗？

    最先传来死讯的是甄妃，据说在福公公到之前，她已经悬梁自尽。

    雪瑶觉得现在肠子要悔青的当齐妃莫属，若是她不对肚子里的孩子下手，现在起码能封个太妃当当，颐养天年，而且，像她那种年龄正当的女子，搬到别院之后，那还不是想怎么活着怎么活着？真当后宫佳丽三千都活得那么凄凉呢？

    那绝对是宫斗戏看多了，还是有那么一些深谙其道的，活得很是潇洒。

    然而，据小竹子打探来的消息，齐妃却消失了，早在殉葬的诏书颁布之前，就已经不知去向。

    衡芜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假死药，等福公公来后，她就吞掉自己准备的“鹤顶红”，然后等着跟出去的衡芜和泽兰会合，剩下的下人她都托付给小七，如今听雨轩只剩下他们三人静待福公公出现。

    从早上一直等到午后，饭都吃了，也没见他出现。

    雪瑶琢磨着要不就自己先把药吃了，等人到了直接给他看尸首，还省事，衡芜也同意，然后新帝东方朔就到了。

    龙袍加深，原本温润如玉的美男子，周身顿时笼了一层光圈，多了王者的霸气和孤寒。

    雪瑶没有行礼，迎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皱了眉头。

    这才是他应有的样子吧？

    “见到皇上还不下跪？”福公公站在新帝身边，狗腿相更甚。

    东方朔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雪瑶转头冲衡芜和泽兰笑笑，两人才颇不放心的走了。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成为我的皇后，二是去死。”他看着她开门见山，唇角带笑，微微垂眸带着睥睨天下的不屑一顾，虽然是问句，但似乎已经吃定了她没有其他选择。

    他将太康帝所有妃子都送上了路，为得就是让她别无选择。

    他现在终于不用在含蓄暗示她什么，甚至不用谈什么女儿家的风月，他要她，给她一条生路，也是她唯一能选择的路！

    雪瑶回应着他的目光，倒是没看出他那么多的内心戏。

    大家都是皇室出身，比看不起的小眼神谁不会啊？

    她勾唇冷笑，“我以为我早就已经给了你答案。”

    他听见她的话并不意外，云淡风轻道：“噢，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想必衡芜也没时间告诉你。那天他逃跑时，貌似被时月误伤，他的剑上刚好有毒。”

    雪瑶脸色微变，“这世上有毒能难倒他？”

    “我当然相信他的本事，但就算知道解药也不一定能弄到材料啊。”他微笑，“如果你想让他跟你一起死，我也不介意。”

    “真不好意思，你的那点雕虫小技还不足以让我出事。”衡芜从楼上下来。

    东方朔努唇，看着雪瑶蹙起的眉头，也不废话，转头便走，“我给你一天时间，是跟他一起去死，还是两个人都活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雪瑶颓然落座在凳子上，脸上的淡定在东方朔离开的瞬间崩坏，此刻看着他眼中尽是慌乱。

    他无所谓的笑笑，“就是他说的那么回事，我中毒了，一时半会儿也解不了，等出去再说吧。”

    “那你为什么不早走？”都要没命了，还跟她在皇宫里耗个什么劲儿？

    “我有我的打算，你不用这么惊慌。”他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这个傻丫头，难不成这皇宫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云阳的死侍都没这种本事，他的水平，其实比一个顶级的死侍也好不到哪去啊……

    他不走，自然是怕出去就回不来了，所以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等她假死，他和泽兰可以借口送葬出去。

    “你的打算是什么？”雪瑶说着轻轻捏住他的手腕，心经不稳，有股逆流一直在经脉中乱窜，应该就是那股毒。

    她深吸口气，沉声说：“如果你带我出去，却不能陪我到老，我就会在你咽气之前自杀，让你看着我死。”

    “哟，我的傻徒弟现在都会用这种话威胁师父了？”

    “不是威胁，是通知。”

    衡芜脸色一僵，“如果出去能找到天山雪莲，我就还有救。”

    她叹口气，不知该哭该笑，“相传天山雪莲百年开花，百年结果，能找到的都是有缘人，你用的你命去堵这百年不遇的缘分？”

    “起码还有个希望。”

    她紧紧搂住他，声音忽然软下来，“是啊，也算是个希望。”

    过了三更，熟睡中的雪瑶忽然睁开眼，轻轻拿开衡芜搂着自己的手，轻手轻脚的下床走出房间。

    泽兰闻声起来，紧皱起眉头，“你想好了？”

    她点头。

    她已经活了太久，所以知道，只有活着才是希望，人死不过黄土一柸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泽兰已经在偏房给她准备好衣服，她给衡芜下的药足够他睡到明天傍晚了。

    烛火下，她对镜梳妆，想画出最明亮的样子，这辈子，可能就已经这样了。

    她看着镜中脸上的疤痕，苦笑，她现在都已经这副模样，亏得还能入东方朔的眼。

    临行前，她拉住泽兰的手，“你就不要跟着我了，等衡芜醒来就跟他走吧，我知道你喜欢他，出去之后，你们好好过日子，他好歹是个大夫，肯定不会亏待了你。”

    泽兰已经泣不成声，“公主你在说什么啊，你不走，我也不会走，让他自己出去，等把伤养好了，再把你抢出去便是。”

    “我的傻姐姐，这是我的命，违背不得。”她抽了手绢将她脸上的泪珠子擦干，笑着转身推门而出。

    既然是她的宿命，她认了。

    晗云殿。

    东方朔将众人散去，看着她挂了半面薄纱站在眼前，脸上再无半点倦意。

    她这个样子，倒是让他想到了初见时的的惊艳，一个女子能舞得媚而不俗妖而不艳，怎能不让他动心？

    他缓不过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上抬，“想明白了？”

    “想不想得明白都得做这个选择，再说，我现在如此能得皇上垂怜，当万分庆幸不是？”她说着揭开面纱，脸上的伤疤毫无保留的落入他眼中。<ig src=&039;/iage/14643/5757332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