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好好活下去
坟地在距离潞城中心十几公里远的地方,寒冬时节只有枯草和石砾,前几天的雪还没融化,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夏迎秋额头上的伤简单处理过了,在单蕙心的坚持下她勉强戴了顶帽子御寒,但是在整个下葬过程中,她都安安静静地跪在角落里,不哭不闹,痴痴地望着那几个身材魁梧的壮年男人一锹一锹地铲着土,把盛着岳修文骨灰的小盒子深埋在地下。
入土为安,下葬之后整个事就算是结束了。
逝者已去,生者的生活还得继续。
岳修武回到潞城的时候岳修文已经下葬了半个月,通讯不便,交通不便,他竭尽全力赶了回来,最后看到的只能是新立起的墓碑。
岳修武向明保成夫妻道谢,说明了自己迟回的原因:“桂芳刚生老四没几天,没法跟我一起回来,我接到消息就买车票,转了好多次车才回来,带着孩子不方便,我也就没带他们。我哥的后事多亏保成哥你们帮忙…”
说到这里,岳修武也难受得说不下去:“我哥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什么坏事儿都没做过,是老好人,生气连骂人都不会…怎么他就…”
岳修武说到伤感处,不由得红了眼眶,单蕙心也跟着掉了眼泪。
“我哥这人爱面子,小心眼儿,自己没做的事儿,有什么心虚的…”岳修武知道所有的抱怨都已经为时已晚,“我嫂子怎么样…她是那么个性子的人…”
“最近几天情绪稳定了,没闹了。”单蕙心能理解夏迎秋,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她,“志国和晓棠在看着她,不过我有点儿担心,如果她再想不开,那俩孩子也拦不住她…”
岳修武再次谢过明保成和单蕙心:“我去看看我嫂子…我以为我妈会撑不住,没想到最先崩溃的人是我嫂子…”
自从岳修文去世,夏迎秋一直精神恍惚、没精打采的,以前性格开朗的她变得沉默寡言,经常是岳晓棠把饭端到面前,她是看两眼,碰也不碰,岳修文的母亲知道后也跟着着急,也苦苦哀求:“迎秋啊,你这是要坑死我啊…修文已经没了,你要是再有个好歹,我这个瞎眼老太太要死了啊…”
这话既不算威胁,也不算道德绑架,但是老太太这么说之后确实有效果,夏迎秋会勉强喝几口粥,然后继续躺回到炕里发呆。
岳修武从母亲口中得知夏迎秋的情况,也十分担忧:“嫂子这样可不成,保成哥他大嫂不就是二福没了之后就疯了,疯了没几年就死了…”
“呸呸呸,可别说这些晦气的话。”岳修文的去世对母亲的打击当然也是巨大,但是她却挺了过来,“修武啊,你什么时候回来?非得要到外地去,南方有什么好…这儿是你的家啊,现在你哥没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快死的老太太和你嫂子,还有这俩孩子…你让我们怎么活哇…”
“妈,当初要是能留下我们又何必拖家带口走呢,现在我们已经安了家,我有工作,孩子都在那边
上了学,我们像很多异乡人一样安家落户,从头开始…”岳修武坐在炕上,看着面容憔悴的夏迎秋,“嫂子,等你身体好点儿,跟我一起去南方吧!”
夏迎秋歪着头,看着岳修武不说话。
“潞城算是咱们的第二故乡,我来的时候也很小,在这儿念书,在这儿娶妻生子,但是这儿也有很多不好的回忆。”岳修武看了看岳晓棠和岳晓梨,“我们到其他地方还可以重新开始,晓棠和晓梨年纪都还小,能很快适应的…嫂子,我哥虽然不在了,但是你还有我这个亲人,还有桂芳和我的孩子们,都是你的亲人。”
岳晓棠低头垂泪,岳晓梨扯着姐姐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岳修武。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夏迎秋却拒绝了岳修武:“我不走,修文在这儿,我才不走!”
岳修文的母亲见夏迎秋还是如此固执,强忍着悲痛说:“迎秋啊,修文他不在了啊…”
“他是死了,我知道,你们把他火化了,烧成了灰,把他放在那个小匣子里埋在地底下…”夏迎秋坚定地摇头,“不管你们把他怎么着了,他都在这儿不会走,那我也不走。”
夏迎秋一直是个特别有个性和主意的人,而且胆子很大,很多人不敢想也不敢干的事她全都敢,却唯独在岳修文这个问题上,没有人能劝动她。
“可是嫂子…”岳修武不得不把现实摆在夏迎秋面前,“我哥这一走,你们什么都没了,他的工资、补贴,还有以前能在医院享受的很多待遇都没了,你们孤儿寡母怎么生活?你们跟我一起,虽然不见得能过什么好日子,但是最起码不会饿肚子,再加上还有桂芳一起,我们一家人能相互有个照应…
”
夏迎秋从炕上直起身子,双唇紧闭。
岳修武看到她这个眼神不由得有些心虚,不敢再说下去。
“我有工作的,不多但是也是有钱的,日子再难我也要过下去,我会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也会好好孝顺妈。”夏迎秋一改以前的颓然,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闪闪地,“修文死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死了没人照顾他的家人,他知道一定会难过的…”
夏迎秋的话惹得岳修武一个大男人差点儿哭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嫂子的性格就是这样,别人无法替她做决定,她决定的事一定会坚持到底。
“我这儿有点钱,嫂子你拿着。”钱是岳修武早就准备好的,“你们要是不跟我走,以后真的就得靠自己了。”
夏迎秋没有客套,接过岳修武递过来的钱:“谢谢你修武,你哥跟我说受人恩惠要知恩图报,这笔钱算我跟你借的,等以后我会还给你的。”
“嫂子你这话说的,这钱不用还…”岳修武看夏迎秋有点要急的意思,赶紧咽下了后面的话,“行行行,算我借你们的。要是嫂子你想通了,就去找我,别的地方未必不适合生活…”
夏迎秋示意岳修武不用再说:“你放心,我们会好好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