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城
明其华回到潞城给岳修文上坟烧纸，杜少军也跟她一起去了坟地拜祭。
明其华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为岳修文祈祷，待到她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杜少军也跟她一样默念着什么，察觉明其华在看自己，他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
“我几乎不认识修文叔，但是也算是最后送了他一程。”杜少军看着墓碑，略显伤感，“我听说他是个特别好的人…真是遗憾…”
不知道是因为杜少军的感慨还是这个气氛本来就让人容易伤感，明其华感觉眼眶湿湿的。
“那个迎秋姨…”杜少军突然问起夏迎秋，“我听你叫她迎秋姨，她…还好吧？”
明其华努力压下了眼泪，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还好，比我想象中好，我还怕她就这么垮了…毕竟修文叔这么早就走了，任谁都接受不了…”
杜少军看着墓碑，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都是命苦的人…”
明其华看着杜少军，即使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但是内心已经波涛汹涌：“是啊…虽然我叫她迎秋姨，但是其实她是我的干妈，对我特别特别好…”
“那以后你得照顾她，虽然没了修文叔，但是还有你们对她好。”杜少军看着她笑了，“人都有生老病死，有些事我们无能为力，阻止不了，但是活着的人我们要好好对他们。”
这不是明其华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在直面死亡的时候有人给她安慰给她希望。
这年是明其华到李庄的第三年，也是最后一年，这年她满了二十岁，即将回到潞城分配工作。她一直在跟郑博达通信，在信中说了岳修文去世的事：
“修文叔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无害的人，却在壮年遭遇不幸，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为什么像他这样的好人却要早早离开…”
也写了自己即将回到潞城工作的事：
“应该是回到潞城的几个工厂，等着分配，纺织厂、造纸厂、化工厂…不能选，但是可以有调动，但是我也不知道去哪个厂好…”
跟她一起的几个人家里都已经安排好了，小圆脸去纺织厂，大长脸去开关厂，不过何秀敏还没有确定下来，她说自己眼睛不太好不能去纺织厂，有哮喘不能去化工厂。
“秀敏你要是身体不好就别去车间呗，去办公室。”大长脸帮何秀敏出主意，“办公室工作轻松，也不用倒班，就是少了点奖金和补贴。”
何秀敏笑笑不说话。
“明其华你去哪里啊？”小圆脸看见明其华一直不说话，主动上来问。
“她啊，想留在李庄吧？”大长脸歪着脖子，“留下来跟杜少军在一块儿，结婚生孩子种地就行了呗。”
明其华现在对大长脸她们的揶揄基本不反驳，她们说什么就由她们，不解释不争辩。
“你那个朋友后来怎么着了？”何秀敏看着明其华，微微翘着嘴角，“后来也没再给你写过信吧？
”
明其华摇摇头：“没联系了。”
“被人甩了！”大长脸幸灾乐祸地笑着，“要我说‘远水接不了近渴’，干嘛大老远的找那么一个，眼前儿就有一个杜少军。”
何秀敏走到明其华身边，一本正经地问：“你要是真喜欢杜少军，就留下吧。”
明其华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留在李庄，别回潞城。”何秀敏嘴角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距离返城的日子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很兴奋，就连平时好挑事的大长脸也安分了许多，就连看见明其华在画画也会赞美两句：“明其华，你这画是画得真好，可惜你这两把刷子到工厂浪费了！你总不能给机器上色吧？不过你们家也没门路，也只能让你窝在潞城，只能最后随大溜去个厂子开机器。”
不是明其华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两把刷子应该刷在哪儿。
“你们几号走？”杜少军知道自己这话问的有点多余，他明明知道所有知青都是六月底离开，但是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嘴。
“月底吧。”何秀敏跟明其华说的话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盘桓不散，她洗着手里的画笔分了神，颜料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杜少军蹲下身子想帮她捡颜料，却被她挡住：“你别碰这个，沾上不好洗，得用松节油洗。”
杜少军低头看明其华的手，她的手花花绿绿，要是洗掉可能得费一番功夫。
“分到哪个厂了？”杜少军没有理会明其华的话，依然帮她收拾着颜料。
明其华摇摇头：“还不知道呢。”
“其实哪个你都不想去吧？”杜少军没有拐外抹角，“去哪个厂子都不能画画，你都不想去。”
明其华一怔，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潞城可没有画画的厂子啊，要是有生产颜料的工厂就好了。”
“生产颜料也不行，也没机会画画。”杜少军以为明其华是认真的，“潞城好像还没有一个工厂是做这个相关的。”
明其华为他的认真感到好笑，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认真的人，没想到还有人跟她一样。
“去哪个厂子都一样的，到时候分配我去哪个我就去哪个。”明其华站起身子，她个子很高，身材修长，却只能仰着头看杜少军，“何秀敏身体不好，如果到时候需要调换我可以跟她调。”
杜少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明其华想起何秀敏的话，努力又调整了一下自己情绪，小声问：“那你会一直留在李庄吗？”
杜少军显然没想到明其华会这么问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我？应该会吧！”
“那等以后我上班了，我请你吃饭。”明其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潞城有一家特别好的饭馆，开了好多年了，不过我家已经很久没吃过了…我记得小时候志国还会一口吃两个肉包子，嘴里烫大泡都不吐…”
杜少军笑着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