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恙
这一下明志国毫无防备,轰然倒地。他跪在地上,既惊又怒,但是他只是紧紧地咬住嘴唇,一声没吭。
所有人都被单蕙心的举动吓呆了,包括朱大妈和朱家三个兄弟,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应该干什么。
“您看到了,现在志国也受伤了,他跟小四俩人扯平了。”单蕙心把铁锨立在地上,重重地喘着气,“小四的伤继续治,我刚才许诺您的麦乳精还会照常送,您的儿子您自己回去教,我的儿子我自己管教,至于以后您是想去找学校还是找教育局,我都会奉陪,打架斗殴,不是一个人可以打起来的。”
朱大妈盯着单蕙心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扯着几个儿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走了,赶紧走了,神经病,一家子都是神经病!”
等到朱家人全都离开,明其蓁才挪着小碎步蹭进了屋:“哥…”
明志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依然没有说话。
单蕙心把铁锨扔在地上,扑上去抱住明志国:“志国…”
明志国痛得冷汗直冒,把下嘴唇都咬破了,勉强从齿缝里挤出个字:“妈…”
单蕙心力气不大,但是这一铁锨拍下去也够明志国受的,他的后肩很快肿了起来,青了一大片,看
上去十分吓人。
“妈,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明志国转头看着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母亲,这个动作牵扯到肩膀的肌肉,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疼了是吧?”单蕙心全神贯注地替明志国擦着伤口,根本没留意他说什么,听见他抽气,心疼地不敢再动手,“要不去医院看看,看看是不是伤到了骨头…”
“妈,您这么瘦怎么这么大劲儿,下手真够重的…”虽然明志国看不到自己后肩的伤,但是他知道这个疼痛程度只是伤到了皮肉,估计肿几天就好了,“您干脆直接拍我脑袋上得了,直接拍死我得了。”
单蕙心看着明志国,既愧疚又心痛。
“得了吧,哥,那个劲儿可拿不准,万一没拍死,把你拍傻了怎办?”明其蓁端进来一盆热水,“你傻了以后就娶不着媳妇儿了,到时候老了还得我养着你,那我可不干!”
“哎?”明志国觉得明其蓁这个想法真是匪夷所思,“你怎么这么自私,我是你哥,你拿我当累赘?”
“嘿,你就装吧!不疼了是吧?”明其蓁把热毛巾往明志国肩膀上一搭,烫得他跟猴子似的蹦了起来,嗷嗷叫着,“嗷呜!疼!你要死!明其蓁,你要死啊!”
明其蓁觉得自己这下可能有点过火,赶紧吐了吐舌头。
明志国在屋里乱窜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单蕙心坐在炕上低着头不吭气,他龇牙咧嘴凑上来,发现她
果然在默默地掉眼泪。
“妈…”明志国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母亲没有生气,但是她伤心了,这让明志国更加手足无措,只能光着膀子在屋里乱窜,“妈,我这伤真没事儿,我刚才是装的,真的不疼,您那点儿手劲儿真不算事儿,我跟他们在外头打架谁给我来一拳都比您这动静大…”
单蕙心被明志国这个劝慰的话搞得既想哭又想笑,一巴掌打在他的肩头:“你这孩子可怎么好…”
明志国又嚎了一嗓子:“疼!妈,疼!真疼!”
冬去春来,明志国的伤痊愈了,不过这次受伤没人知道,就连岳晓棠都以为明志国肩膀上的伤是跟别人打架打的。
岳晓梨脑袋上被烫伤的地方长出了头发,不明真相的夏迎秋还跟明志国说:“志国以后少打架啊,你看晓梨这烫伤了我都心疼死了,你这天天打架让你妈为你操碎了心…现在在眼前能逮着,以后你要是去插队,去上班,你妈瞅不见得多惦记…”
不是明志国听不进别人的劝,只是他这个什么事儿都忍不了的脾气实在是改不了,但是这次他也接受了教训,平时上学放学什么“武器”都不带,就老老实实地在教室里睡觉,老师都怀疑明志国这是要“改邪归正”了。
不过这件事所有人都没跟明保成说,他甚至不知道儿子有这番遭遇,就是偶尔在街上遇见朱大妈的时候她小眼睛一瞥赶紧绕道走,明保成还感到纳闷。
这年的清明节是岳修文去世之后的第一个清明。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夏迎秋,怕触到她心里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就连岳修文的母亲都叮嘱岳晓棠:“纸钱叠好了就藏起来,先别让你妈看见,要是看见她又该哭了。”
“哎?妈,你小声儿跟晓棠说什么呢!”夏迎秋抱着一大堆布进了屋,她现在是手工小能手,不仅会简单的锁扣眼儿,缝手套,还会做简单的衣服,这些零活儿杂活儿她接了一大堆,每天都要劳作到深夜,“我这耳朵可不聋,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岳修文的母亲和岳晓棠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纸钱啊,当然要烧,还要烧好多。”夏迎秋把叠好的纸钱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神黯淡下来,“这是修文走的第一年,那边肯定没衣服穿,没钱花,以前他在的时候咱们一家子都靠他养活,现在他走了,咱们也不能让他到那边太苦。”
岳修文的母亲被夏迎秋惹出了眼泪,用手指抹着眼睛,夏迎秋看见后赶紧上前安慰说:“妈,本来您还怕我哭,现在您倒是先哭了,其实真没事儿的,咱们的亲人没了,哭是挺正常的事儿啊!咱们是有感情的人,应该因为想他们难过啊!”
夏迎秋准备了好多纸钱和元宝,还叠了好多衣服裤子,她坐在岳修文的坟前,痴痴地看着燃烧的纸钱化作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本以为眼泪流多了就不会再流,但是此情此景,夏迎秋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她把一小撮扒拉到圈外,小声念着:“别抢圈儿里的,别抢我们家修文的,他是老实人,不争不抢的,你们别欺负他啊。”
青青小草破土而出,清明是寒冬刚过,万物复苏的季节,但是岳修文却已经长眠地下,再也不会醒来了。
“修文,我买了你喜欢吃的桃酥,还有酥皮点心,你别舍不得吃,我现在一个月能赚好几十块钱呢,你不用惦记我们,我们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