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教母之过
岳晓梨的伤不重，但是脑袋被烫伤了，头发秃掉了好几块。
“晓梨，你这脑袋跟我小时候似的，我小时候也秃过，迎秋姨给我抹了黄酱就好了，这个也让迎秋姨给你抹点儿。”明志国从小跟自己的姐妹们一起长大，他见多了女孩儿哭鼻子，总想把岳晓梨这个男孩儿当自己的弟弟，让他别那么娇气，“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伤不能哭。”
岳晓梨本来年纪就小，又不像明志国一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伤口疼他想哭，但是听到明志国这么说他又想忍着，就瘪着嘴皱着眉苦兮兮地瞅着夏迎秋：“妈妈…”
“这个伤啊，可跟志国你那个秃不一样。”夏迎秋给岳晓梨抹了烫伤的药膏，又给他缠上纱布，“再说了，志国你那个脑袋不是我给你治好的，你忘了。”
明志国挠挠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头上又隐隐发痒起来：“是吗？不是迎秋姨你给我治好的啊？”
撇开黄酱的事不谈，夏迎秋觉得有必要说说其他的。
“我说你们几个到底怎么回事儿？”夏迎秋平时不擅长管教孩子，现在她是身心俱疲，更没有闲工夫来理这个事儿，“怎么捡煤核捡到脑袋上去了？到底是怎么弄的？”
“这事儿怪我…是我没看好晓梨，让他摔了跟头…”岳晓棠早已经跟他们几个统一口径，没跟夏迎秋说被小四和小五欺负的事儿。
“那烫到脑袋也很奇怪。”夏迎秋现在是脑子不够使，她每天都琢磨着怎么能省吃俭用，这个根本
不是她的强项，已经浪费了她大部分脑细胞，“晓梨啊，不要碰伤口啊，如果明天还疼，妈就带你去医院看啊。”
岳晓梨看了看姐姐岳晓棠，又看了看明志国，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看他们俩干什么…”夏迎秋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她实在是太累了，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钻研这些孩子的花花肠子，“志国啊，谢谢你送钱过来，谢谢你爸妈。”
明志国觉得自己再不走就要露馅，赶紧转身：“没事儿，我妈说有事儿您说话，我先回家了啊，天儿黑了，我再不回家我爸又要耷拉脸了。”
明志国一进家门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因为小妹明其蓁没在屋里照镜子梳辫子，而在门口洗衣服。
“你怎么不进屋？在门口干嘛呢？”明志国捧着双手呵着热气。
“哥，你回来啦！”明其蓁从小板凳上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把剩余的水都抹在了明志国的棉袄上，“你等死吧！”
“什么玩意儿！”明志国看了看袖子，恼火地蹬着明其蓁。
“朱大妈来了。”明其蓁鬼鬼祟祟地往里屋望着。
“哪个猪大妈，还狗大妈呢。”明志国觉得明其蓁有点故弄玄虚，“你吃饭了不？干嘛大晚上的洗衣服？是不是挨罚了？不应该啊，你可是我们家的机灵鬼，这个事儿怎么也不会摊你头上啊？”
“哥，我真服了你了，你差点儿把人家给钩死，都不知道人家姓什么？”明其蓁撇了撇嘴，抬着下巴，“朱大妈带着几个儿子来告状了！说你把他们家朱小四的肩膀给钩一大窟窿，送医院缝了好多针
，差点儿没失血过多死了！”
“噢，小四啊。”明志国有点心虚，这朱大妈找上门也太快了吧，岳晓梨烫伤的那个脑袋刚包利落，怎么这家子就找上门来了，虽然这么想，但是他还嘴硬，“怎么着，来就来呗，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钩的。”
“我就知道这话是你说的，朱小四胆子再大也不敢栽赃你。”明其蓁推了明志国一把，“你说你是不是傻啊，还跟人家说要找人让他们到咱们家来算账。”
明志国耸耸肩表示“无所畏惧”，径直要往里走，明其蓁赶紧又拽着他的衣服把他往回拽了一点儿：“哥，你就忍着说点儿好话，别再僵事儿了行不？你不要脸，爸妈还要，我和大姐也要。”
“行了行了，你真啰嗦。”明志国不耐烦地冲明其蓁挥挥手，“全家人就数你最唠叨。”
明志国一踏进屋里，就被这庞大的阵势吓住了。
屋里除了那个狗大妈，不，是那个朱大妈，还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子。
明志国跟他们几个不熟，但是知道这几个都是朱家的儿子，是跟自己的打架的小四的三个哥哥。跟自己家和岳家不一样，潞城里各家都是孩子一大群，少说每家每户都有四、五个孩子，人口多的甚至有的家有十多个，就东街那边有一家有十三个孩子，据说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大人要扒拉着脑袋数清楚了少没少个数才敢睡觉。
所以像朱家这种有五个儿子的家庭也算正常，那个小四跟明志国年纪差不多，几个哥哥都已经成年，再加上彪悍的膀大腰圆的朱大妈，所以明其蓁说哥哥“你死定了”也没夸张。
明保成没在家，只有单蕙心垂手站在一旁应对着这一大帮人，明志国快速看了母亲一眼，她双唇紧闭，神情严肃，看到儿子进屋，她稍微向上挑了挑眉毛。
“志国他妈，我知道你念过书，你有教养，但是你们家志国不管可不行。”朱大妈当然不是来串门，而是来兴师问罪的，“本来这孩子打架都是闹着玩儿，我们大人不该插手，但是我们家小四这次伤得可不轻，你瞅瞅，这棉袄都被血给浸透了…”
朱大妈还带来了“物证”，朱小四那件破棉袄脏得都是油泥，分不清是污渍还是血渍，黑漆漆脏兮兮地散发着臭味。
“志国。”虽然单蕙心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这件事儿八成是明志国做的，但是她还是得跟他求证，“你是不是和朱小四打架了？还伤了他？”
明志国本来想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是想到刚才明其蓁跟自己说“你不要脸，爸妈还要”，就低着头没吭声。
“呦，志国，这你不吭声了，见你妈你就怂了，我以为你真是谁都不怕，谁都敢打呢！”朱大妈把脏棉袄往明志国面前一扔，“现在棉袄跟这儿呢，我还怕你抵赖不成？”
明志国看了一眼地上的棉袄，吞了吞口水：“嗯。”
“嗯？嗯什么嗯？”明志国的态度激怒了朱大妈，她叉着腰，脸上的肉随着她甩动的节奏一颤一颤地，“你以为我上你们家这儿来干嘛来了？来你看杵在我眼巴前儿添堵来了？”
明志国被朱大妈搞得十分不耐烦，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想怎么着？”
“你个兔崽子还挺横！”朱家老大为了显示自己“大哥”的身份，上去就乎了明志国的头脑勺一巴掌，“你丫把我四弟打伤了还不认错！”
这一巴掌着实把明志国给打怒了，虽然他比朱家老大至少小五、六岁，但是气势却一点儿也不输，他反手直接拧住朱家老大的手腕：“是他先欺负人的！”
朱家另外两个儿子一看大哥被明志国“制服”，一起上前解救，把明志国包围起来。
“哥，给你铁锨！”关键时刻还是自己的妹妹最靠谱，明志国伸手拿过铁锨，冲朱家其他两个兄弟喊着，“你们要是敢过来，我直接砍他！”
“都助手！”单蕙心的声音不高，却能穿透整个堂屋，扭打在一起的一团人听到这个声音顿时都呆住了。
单蕙心穿过朱家两兄弟，走到明志国身边，握住铁锨的把手，紧紧地抿着嘴唇：“别打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明志国最怕母亲单蕙心，虽然在他的记忆中，母亲几乎从未发过火，没打过他没骂过他，但是他就是害怕她，害怕她生气，害怕她难过。
像被催眠一般，明志国把铁锨交给母亲，但是依然没有松开朱家老大。
单蕙心走到朱大妈面前，弯腰向她致歉：“小四是志国伤的，子不教母之过，我在这儿给您赔罪。”
朱大妈脸上的横肉稍微抖动了下：“别来虚的，鞠个躬说句话就完了？”
“我们会按月送麦乳精过去，直到小四痊愈。”单蕙心继续说。
朱大妈咽了咽口水，还是没有松口：“我们家也不是缺那口吃的…志国他妈，你是没看见，小四那伤口，那么大一个血窟窿…这儿子受伤妈能不伤心么，那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你们家志国啊，那是天生好斗，他这才多大，十五？十六？你现在不管他，不给他点教训，以后那还得了？以前他的架可没少打，那是没吃着亏…你们家要是不管我就找学校去，学校要是再不管我就去找教育局…现在可不像以前了，打架斗殴那可不是小事儿，可不是关几天就完事儿的…”
朱大妈的话音未落，只见单蕙心双手握紧铁锨的把手，照着明志国的后背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