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志国去当兵
地震之后的第二年夏天,明志国高中毕业了。
总算送走了他这个打架天王,学校恨不得敲锣打鼓庆贺,明志国则把书包往学校课桌上一扔,脚踩在椅子上问老师:“老师,你觉得我念不好书啊,我就不能考大学啊!”
虽然老师平时害怕惹是生非的明志国,但是还是个耿直的人:“我觉得你也别浪费那精力,要考大学还不如让你姐姐明其华考,我觉得她还差不多。”
要是说别的可能明志国就急眼了,但是老师这是在肯定姐姐,明志国还有些得意:“当然了,我姐学习好,念书顶呱呱,要不是被耽误了,肯定是大学生。”
明志国回家就把老师的话原封不动复述给家人,还鼓励明其华:“姐,我们老师那我真是看不上,但是他特有文化,讲课也讲得挺好,最重要的是,他是真有眼光,他说你能考大学!”
明其华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边笑着不说话。
“得了吧,哥,你们老师是怕说别的你揍他,还不赶紧说点儿好听的。”明其蓁翘着嘴,“你知道你毕业学校里怎么说?他们说明志国这个打架精总算是毕业了,再念下去学校可能每个人都被他打一遍了!”
“打架精?”明志国皱眉,“我怎么听这个不像好词?”
“哎呦,你还真有自知之明,还真知道这不是夸你!”明其蓁甩甩头上的小辫子,“妈妈,志国哥
毕业有新秋衣,等我明年初中毕业能给我买条花裙子吗?”
“买什么裙子,直接让妈给你做一条不得了。”明志国塞得满嘴是饭,呜呜囔囔,“你就知道臭美,就算能考大学你也考不上。”
明其蓁气得鼓着腮帮子:“妈,你听我哥说什么呢!”
“志国,打架是小孩儿才干的事,上班就是大人了。”明保成倒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唯一的儿子就这么长大成人了。他们明家都是老实人,窝囊了一辈子,明志国是最不像明家人,最不像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不打架。”这话真是老生常谈,明志国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抠抠耳朵眼儿,“爸,你怎么比我妈还唠叨,我妈都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念叨。”
明志国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撂,突然板了脸。
“吃饭吃饭,你看我就随便说说,你还生气了,吃着饭就撂筷子的毛病跟大伯一样。”明志国用筷子点着偷笑着的明其蓁,“你还别笑,一会儿爸就说你掉了一地的饭粒儿,你们现在能吃饱饭了,就忘了以前吃红薯皮的日子了…”
明保成“腾”地起身想要教训明志国,被单蕙心拦住了,她认真地看着儿子:“志国,你愿意去插队么?”
“啊?不去插队去哪儿?”明志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其他选择,“现在不插队也不给分配工作啊,虽然我也不想去厂子上班,但是插两年队抽上来就能有工作,就能挣钱,也凑合行吧…”
“去当兵吧。”这件事是单蕙心早就想好的,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读书的料,也不能定下心来到工厂里去上班。
“当兵?”明志国知道是有征兵,但是还从来没想过,“当兵好吗?当兵就不用去插队了?就不用去种地挖水沟了?”
参军当兵必然会比下乡插队更苦,但是单蕙心也没经历过,也不知道在部队里需要干什么,她只是觉得儿子需要锻炼,需要成长为一个男人。
“晓棠,我要去当兵了。”明志国最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岳晓棠,“我妈让我去当兵,不过去当兵,就给我买一件新秋衣可不行,我得好好想想要点儿什么。”
“要到外地去?”征兵启事贴得哪儿哪儿都是,岳晓棠当然也看见过,“你不等着分配工作啦?要不也考大学呢?”
“你知道我这人念书不行,别说高中这两年了,初中我都是混过来的,现在除了‘明志国’这三个字儿我还会写,其他的字都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以后我再也不敢嘲笑我爸是文盲了,我觉得我也没比他强到哪儿去。”明志国首先否定了继续念书这个提议,他自己倒是对自己有着非常清楚的认识,“考大学这种事儿哪儿轮得上我啊,我去考那纯粹是去捣乱的,你知道去年有多少人考大学么?有好五六百万人!才录取几十万吧!估计要是录取八百万估计能轮上我。”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岳晓棠笑着戳了戳明志国的胳膊,“你们家加上我们家,真的也就其华姐是读书的料,其他人真的不行。”
“我妈那是没赶上,要是搁以前,她肯定也能上大学。”虽然自己念书不太行,但是明志国对母亲那是相当崇拜,“当初我姥爷要是不死,我妈可能就继续念书了,可能真能考大学。”
“也就不会跟保成叔结婚,也就不会有你这么个只会耍贫嘴的人了。”上一代人的故事岳晓棠断断续续听大人说过,“不过我们家也一样,我妈要是小时候没跟我爸定亲,也就不会来潞城了,也就不会有我了。”
“你知道这叫什么不?这叫‘命运’。”明志国冲岳晓棠嘿嘿笑着,“所以你跟我青梅竹马也是‘命运’。”
“谁跟你青梅竹马了?你去找别人竹马去!”岳晓棠伸手打了明志国两下,“都让你给我带跑了!你不是说当兵的事儿吗?”
“是你先说考大学的事儿啊,我能藏拙就藏拙,我还不愿意现眼呢。”明志国觉得自己很委屈,“我妈说我总是打架,部队能约束我一下。”
“约束?”岳晓棠把明志国从头到脚看了一番,捧腹大笑,“谁能管得了你啊!保成叔和蕙心姨也管不了你,学校老师管不了你,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孙猴子吧,得等你师傅来了收了你!”
明志国看着岳晓棠笑得那么开心,也跟着咧着嘴笑:“你不就是师傅吗?师傅,徒弟等你五百年了。”
岳晓棠捶了捶明志国的肩膀:“什么啊,谁是你师傅,谁是你师傅…”
岳晓棠那点儿劲儿当然不疼,明志国反而还觉得很享受,不过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顿时拉下了脸。
“怎么了?”岳晓棠看他突然不笑,也停下了手。
“我要是去当兵,得好几年回不了家。”十八岁的明志国还不曾离开过家,尤其是到几百公里甚至是上千公里之外的南方,“三年,要不就是四年。”
“噢…”虽然岳晓棠跟明志国一样,也哪儿都没去过,“你会想家吧?想你保成叔和蕙心姨吧?”
岳晓棠根本没抓住重点,没有体会到自己“割舍”不下的心情,明志国气得直跺脚:“我说我得好几年都回不来…”
岳晓棠还纳闷明志国干嘛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听见了啊,你说了三年还是四年,要是我,我也想家,我还没离开我妈超过三天呢…虽然她平时可烦人了,一会儿说我的衣服到处乱扔,一会儿说我的头上的辫子都梳歪了…”
明志国觉得自己再不直接跟岳晓棠说清楚,整个人都要爆炸了,他激动地拉住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就不想我吗?”
岳晓棠被明志国吓住了,她瞪圆了眼睛,随即弯着眼睛笑着捶了捶明志国的肩膀:“志国哥,你这么认真干嘛啊,我肯定想你啊!走了走了,我现在搬远了,回家得走好远,回去晚了我妈又要念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