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有一阵耳鸣，他把自己的衣服从曹春花手里拽出来，站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能听见周遭的声音，他坐了下来，手机在手里捏得吱嘎直响。

    长庚：“你说。”

    曹春花：“市局……我是说顾队那边，有个大姐姐我很熟，我们一般都聊些美容之类的话题，可是昨天她突然和我说马上就没有眼福了，上班唯一的乐趣也没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顾队要调动了，可调去哪儿也没个说法，好像是机密。”

    葛晨：“机密你也知道？”

    曹春花扭了扭：“闺蜜之间哪有秘密嘛。”

    ——这是要断了顾家的香火啊。

    ——顾队要调动了。

    ——这两年队里忙，回来也顾不上你，假期就留在京那边，找点实习做做。

    怎么就这么巧？

    李丰前脚才找他谈了谈出国留学的事情，想让他出去修个双学位。

    三年的时间，李丰要把他支走三年的时间。可他能对李丰有什么威胁？是顾家的旧脉吗？

    顾家上两代有许多旧识，甚至有一些在部队里带出来的徒弟，如今分布在各要职上，对李丰而言是一把不容小觑的利刃。

    而长庚回京后，顾昀便正式把他介绍了出去，将这些旧脉都交到了他手里。

    如果顾昀出事……顾昀要是出了事，李丰忌惮的便只有他了，李丰要是对顾昀下了手，那么接下来就是要瓦解顾家旧脉。

    长庚心脏狂跳，耳边嗡嗡之声渐重，他不敢想如果顾昀真的出了事要怎么办，他的无能为力折磨着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他保护不了顾昀，保护不了自己爱的人。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反复的回响，像是刀尖划过玻璃，割的他耳膜阵痛。

    他死了，你还会活吗？

    长庚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图书馆外走去。

    他出国已成定局，李丰由不得他不走，在出国前他所能做的安排已经不多了。

    手机屏幕被点亮，他想了想，跳过了顾昀的名字，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您好……钟老，我是长庚。”

    -未完-

    *

    *你是烈火……燃烧我自身的另一部分。 出自纪伯伦《沙与沫》

    第七章

    *大长庚来了，恋爱还会远吗？

    *

    “不好意思先生，飞机即将落地，请您配合将遮光板拉起，谢谢。”

    长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闻言收回了望着窗外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来。

    见空姐正看着他，长庚垂下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别于大部分亚裔的深刻五官瞬间褪去了咄咄逼人的凌厉，看起来倒有几分温和腼腆：“抱歉，刚刚出神了，没听到广播提醒。”

    长庚将遮光板推上去，尽可能让自己放松的靠在椅背上，心里却免不了有些紧张。

    三年的时间，少年出国前残留的些许不成熟如今在他身上遍寻不到踪迹。身体彻底抽条长开，经济舱前后座椅间有些拥挤的空间险些搁不下他的长腿。

    曹春花一直不能理解并不怎么缺钱的长庚非得去挤什么经济舱，凭白遭一通罪。

    长庚抬头看了一眼时间，飞机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要落地……他与顾昀如今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区，只要再过一会儿他就能看到日思夜想的人站在他的面前。

    三年前他在京圈子里尚没有立足之地，一来他没有那个心思，二来他也并没有足够的利益打动那些十分排外的大院子弟。

    顾昀是他的监护人，李丰是他的哥哥，仅此而已。

    他临出国前所能尽力做足的也只有联系顾家所有的旧脉，防范李丰在这三年里将顾昀在京圈子里的根基瓦解。

    然而他却小觑了顾家旧脉们对顾家人的忠心，那是顾家整整三代的威信，只要顾家还有人在，就不会被撼动。

    但他这一举却打动了钟老先生，顾昀从小混迹在军区里，虽然年龄不够服兵役，却仗着自己背景硬，跟着一起训练了好些年，当时那个军区的最高负责人就是钟老，算是顾昀的老师。

    钟老在他出国后联系了他，虽然出于原则不能透露太多，却告诉了他顾昀究竟接到的是什么任务，他听完如坠冰窖，那是他做最坏的打算时也没有想过的任务。

    当初在图书馆收到的那条短信躺在他手机里整整三年，这三年的时间他担惊受怕，既不敢联系顾昀，也无从得知顾昀是否安全无恙。

    只偶尔和沈易通个电话，拐弯抹角的问一句‘家里人回来了吗？’

    直到前几天突然收到顾昀发来的短信——

    ‘四合院终于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样子了，老妈子说你这几天就回了，哪个航班？我去接你。’

    “大哥，”曹春花从长庚开始发呆的时候就醒了，他从登机开始一路睡到降落滑行，这会儿一边打理他那差点睡歪的假发，一边拽着长庚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人都要走光了，你想什么呢？”

    长庚深深呼出一口气，跟着曹春花往航站楼走：“小曹，我问你……”

    曹春花回过头，他跟着长庚一起出了国，三年的时间倒是大变了样，连整个机场都快装下不下他的骚气。他化了浓妆，终于被他打理好的假发是深红的长卷，一直垂到腰间，上衣有些短，抬抬手便露了肚脐，下身只穿了条牛仔的小热裤，身边走过去十个人，有九个人都要回头看他一眼。

    曹春花先是冲旁边的英俊小伙抛了个眉眼，这才想起刚才长庚正叫他。

    他朝长庚露出了一个更灿烂的笑，晃得路人眼晕：“大哥，什么事呀？”

    长庚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只扯了扯已经非常平整的袖口：“你看我这身……行吗？”

    他已经能看到安检出口了，只要拿了行李就能见到顾昀，这会儿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刚才更紧张了，手心都冒了点汗。

    曹春花眨眨眼，把长庚从头到脚又细细的打量了一遍，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太行。”

    曹春花是觉得真不行，哪有人留学回来，反而穿的像个老学究老古董一样？

    他大哥这一身简直像是深山老林里出来的小书呆子，大夏天的穿了件长袖的白衬衫，扣子都给他扣到了脖子下面，下身穿了条中规中矩的牛仔裤，踩着双连一点脏都看不出的白鞋。

    就连曹春花这三年来一手打理的头发都险些遭了毒手，那蓄出了一个‘小揪揪’的发型是他的心头好，用上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没被长庚在回国前给彻底剪成短发。

    长庚昨天一票否决了曹春花给他准备的衣服，那骚气过了头的风格怕是能把顾昀吓个好歹。

    可这会儿真到了要见面的时候，他又心里没了底，只好问他一向觉得靠不住的同行人。

    长庚看了一眼传送带上越来越多的行李箱，视线落到曹春花身上：“那怎么办？”

    曹春花想了想，直接伸手开始解长庚的扣子。

    长庚：“……”

    长庚先是一愣，然后抓住了曹春花的手腕：“小曹！”

    “哎呀！”曹春花扭了扭腰，往接机的人群瞄了一眼：“顾队还在等着呢，不然你就这样去见他？”

    尽管长庚实在觉得曹春花不靠谱，可一听到顾队二字，又不得不退了一步，让曹春花拿他尽情折腾了一遭。

    纽扣被解开了两粒，袖子从袖口往上挽起，叠了三折，露出的结实的小臂上旧年褪不去的伤疤，牛仔裤的裤腿也被挽起一折，现出一截脚踝来。

    曹春花想了想，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条长项链，男款的，风格颇有些粗野，挂到长庚身上，那一身文雅气质就走了个一干二净。

    他退后一步，又打量了一番长庚：“成了！”

    他又确认似的点了点头，回身把刚好转到旁边的两个沉重的大行李箱直接拎了下来，把在一旁久候多时想要给牡丹花搭手帮忙的几个‘风流鬼’看的目瞪口呆。

    长庚十足的体会了一把近乡情怯得滋味儿，他曾经觉得这个词于他应该是无缘的，毕竟他在没有遇到顾昀之前觉得自己既没有‘乡’，也没有‘情’。

    他一出安检口，仗着人长得高，视线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顾昀。

    顾昀戴了一副金色细边框的眼镜，留了半长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垂在肩膀一侧，遮住了那点了粒朱砂小痣的耳朵。人看上去瘦了许多，却还算精神，一眼看过去倒是看不出有没有受什么不可逆的伤害……至少人没事，好好的站在那里，站在他几步就能到达的地方。

    长庚这么想着，也真的几步急走了过去，停在了顾昀面前，忍了又忍，才没有把人抱在怀里。

    他把喷涌而出的感情死死的压了下去，低低的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抖：“……十六，我回来了。”

    “长……庚？”

    想了三年的声音一入耳，长庚怔了一怔，心差点从嗓子眼里直接跳出来。

    顾昀没有挤在人群里，但也没有站远，长庚出来时他看了一眼，因为变化实在太大，身边又有个骚气绝顶的小姑娘跟着，他一时没敢认。

    非工作时间正经不了三秒钟的顾昀一把抱住长庚，拍了拍他，笑开了：“儿子，这三年你吃什么长的，高了我半个头。”

    顾昀放开长庚时没注意到他耳朵已经红了个彻底，瞄了一眼旁边浓妆艳抹的漂亮姑娘，戳了戳长庚的后腰：“女朋友？”

    还不待长庚回应，曹春花先扭上了，嫌不够似的还眨了眨眼：“顾队，是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