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一听这声,鸡皮疙瘩先掉了一地。
他干笑一声:“小曹?”
“是我是我,”曹春花一句话转出三个弯,笑成了一朵灿烂的大丽菊:“顾队你留长发真好看。”
“谢谢,”顾昀又干笑一声,顺手接过曹春花手里的拉杆箱:“走吧,小葛开车来的,在车里等我们呢。等会儿他先把你送回去,我带长庚去个地方。”
长庚一愣:“不回家吗?”
“回。”
顾昀笑着应了一声,可眼底分明是没在笑的:“你刚回来,总要先去你哥那里吃一顿接风宴。”
长庚觉得顾昀提到李丰时的语气不太对,顾昀变化太大了,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拽住顾昀的手腕,那手腕有些过分纤细,与九年前抱住他的那一双臂膀天壤之别。
长庚:“十六?”
顾昀微不可查的顿了顿,没有回头,反手握住长庚的手,牵着他往外走去:“这都几年了?还没大没小的叫我呢?”
长庚越发的不安起来,可他知道问顾昀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更何况旁边还跟着小曹,就连地方也不大合适。
他定了定心,快走了两步,走在了顾昀身旁,微微垂下头看了一眼顾昀,仿若无事的轻轻‘嗯’了一声:“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顾昀这回笑终于到了眼底,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期待:“老妈子做的饭真是没有更难吃的了,做出来的东西和你一比那简直就不像是给人吃的……诶,我馋饺子了,明天晚上吃饺子吧?”
长庚其实想问,如果不是给人吃的,那他吃下去要怎么算?
想了想,他没舍得问出来,给顾昀留了几分面子,只笑了笑问他:“想吃什么馅儿的?”
顾昀想也没想:“肉,纯肉的。”
“不行,至少得加白菜。”长庚被顾昀牵着的那只手其实在紧张之下,已经开始有点发抖,声音却强自镇定,没叫顾昀察觉出什么:“白菜不是绿叶的。”
顾昀笑着骂了句小兔崽子,倒也没说什么,只在上车前拉住了长庚。
从长庚回京里边到出国,他整整错过了少年到成人的五年时间。
那个瘦弱的孩子如今已经比他还要高大……他后来听钟老说了些长庚出国前做的事,觉得这孩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成长的过分快了些。
顾昀一时心里有些不大自在,觉得长庚本该一直被他护在羽翼下,不知不觉间,这孩子却已经能够反过来保护他了。
顾昀叹了口气:“你……等下不管你哥和你说什么,你都先应着,我们回家再说。”
长庚低低应了,与顾昀并肩坐到了后排,聊起了留学的琐碎,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想办法探出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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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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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把车停在李家院子里的时候,电台里正放着时事新闻,音量调的很小,女主播的声音轻缓平稳,社会热点不像娱乐八卦一样有趣,反而有些催眠,他面无表情的关掉了电台,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睡沉的顾昀。
把曹春花送回家后,他把葛晨给扔在了小曹家里。
他哥的这顿接风宴结束的不会太早,可能还比较乏味,不好让葛晨就这么等在车里接他们,也不好没了车回家,如果太晚了叫不到车,总不好让顾昀受累,和他一起坐公交车回去——葛晨的车就这么被长庚征用了。
顾昀睡着的侧脸在不怎么明亮的光线下看起来有些疲惫,他比记忆中瘦了许多,还带了几分病容。长庚伸出手,指尖停在顾昀脸旁,犹豫了一下,最终抵不过心底的疑惑,轻轻拨开了顾昀那刻意遮住了一侧耳朵的长发。
长庚的视线在耳垂那一粒小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上移。
顾昀的耳朵很漂亮——对长庚而言,顾昀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很好看,哪怕以前他在西北吹冷风吃沙子,扯天的风里来雨里去,连轴转的办案时偶尔熬出来一点糙汉子形象,长庚也觉得他很好看。
喜欢的就是喜欢,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好的。
可如今那在头发遮掩下的漂亮耳朵的耳蜗里却藏了一个十分小巧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材质,被顾昀特地留了长发藏起来的小东西。
尽管那东西似乎型号比较新,看上去像个单边入耳的蓝牙耳机,可长庚却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测。
他拿出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随着拇指的不断划过屏幕,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耳边催眠的电台一关,又没了车子行驶时有节奏的轻晃,顾昀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
长庚收起手机,把被他撩开的头发顺了顺,恢复了原样。
顾昀恰巧醒了,还没醒过神,下意识的抓住了在耳边捣乱的手:“别碰。”
长庚笑了笑:“我们到了,看你睡得沉,想叫醒你……弄痒你了吗?”
顾昀眯眼看了一会儿长庚,不知道是不是对这小崽子太过放心,他竟然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的睡了过去,还差点让他发现……顾昀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你这是从洋毛子那儿学了绅士风度回来拿我练手好追女朋友吗?”
长庚:“……”
他倒是想追,但他想追的这个他却不敢追。
顾昀解开安全带,先一步下了车,他在车边站了会儿,闷热干燥的空气没让他清醒多少,反而又平添了一点睡意。
他看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长庚,小崽子两手空空,看起来没给他哥带任何礼物。
长庚一看顾昀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穷学生,再说他那个人……我要是花钱大手大脚些,他反而要生气。”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顾昀觉得也有些道理。
李丰其人与他父亲十分不同,若说的难听一些,他是瞧不起自己父亲的。
上代的李家家主行中庸之道,没什么出彩的政绩,私底下爱好一些风雅之物,享乐心重的人也就不怎么把得住自己的下门。
除了家里正经的夫人,外面的情妇养了一箩筐。
李丰受了李家代代积累下来的庇荫,十分在意自己的声名与政绩,除了人还住在李家颇气派的老宅里,几乎把自己活成了苦行僧,算是个正经的廉官。
他又时时刻刻的拿自己与父亲比对着,但凡是他父亲惯常喜爱的东西,他便很少沾染,自己过得清苦,也就不大看的惯别人铺张。
李家的老管家笑眯眯的把两个人迎了进去,李丰原本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听到声响抬了头。
顾昀嘴角扯了个笑,客套道:“叨扰副部了。”
长庚也笑着招呼了一声:“我回来了,哥。”
他看起来要自在一些,这自在与他和顾昀相处时不同,夹着他人看不明白的生疏隔离,这其中的区别也就只有长庚自己心里明白。
李丰收了文件,站了起来,他在长庚手臂上捏了捏,严肃的脸上难得带了一点笑:“人高了,也结实了不少。”
说着便转了视线,对着顾昀点了点头:“这么远的路,辛苦小叔特地跑这么一趟。”
这话说的有些见外,直到现在他那便宜弟弟还挂在顾昀的名下,顾昀这个监护人去接人被这么一说反倒像是受他所托一样,不怎么真情实意起来。
长庚听了这话,面上没显露什么,只暗自挂了一点心思。
三年前的事他还记在心里,顾昀的变化不仅与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有关,想来与李丰也脱不开干系。
接风宴很简便,家常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汤是小母鸡汤,顾昀只捡了肉吃,绿叶菜一筷子没碰,眼睛也不抬的听那边哥俩打太极。
李丰与长庚闲聊了一些家常,简单问了问长庚出国在外的琐事,然而这些小事,如果这三年里他这个当哥的时不时的给弟弟去个问候的电话,也就不至于等到今天才问。
饭至八分饱,李丰撂了筷子,一边拿纸巾擦了擦嘴,一边轻描淡写的开了口:“这次回来,你就搬回来住吧。”
长庚脸上神情没有一丝动摇,保持着嘴角那自始至终都没太大变化的三分笑意摇了摇头:“我在十六那里住惯了,小铮快放假回来了,好不容易回趟家,要是多个人在家里,那孩子也不太方便。”
“也行。”李丰没坚持,他这个弟弟住不住在家里于他而言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小事:“家里的产业那边如今没人顾着,你回来如果没其他安排就去看看,也有点正经事做。”
李家私底下有些商产,上一代败坏了一些,李丰要走清正的路子,对这些商产也从不过问。
那些产业被这么放养了几年,半死不活的挣扎在被市场淘汰的边缘上。
长庚是李家的私生子,当年被顾昀要去养在身边,是没正经的被认祖归宗的。
那些商产李丰算不上有多在意,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把那些产业给了长庚,这东西也算是给了李家自己的人,还不会在将来的哪一天败坏了他刚正不阿的名声。
长庚垂眼,像是犹豫了一阵,过了会儿才点了点头:“我没什么经验,先试试吧。”
长庚在国外第二学位修的是商管,这话也就是客套给李丰听的。
再不济,那濒临破产的几个产业也不会更惨了,何况长庚虽然才毕业回国,也是正经留洋镀了金的,总比李丰这个把公司放养的当家要强得多。
李丰视线转了转,对上了顾昀走神的一双眼:“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