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绘麻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近在眼前的是“仁王雅治vs幸村精市”的网球场，幸村精市就正对着她这个方向，虽然比赛中双方会交换场地。
身边，来自各个年级的女生挨挨挤挤地站在一起，激动又兴奋地低声叫着“幸村sama加油”，甚至有人直接拿着印有幸村精市长相、标语的应援牌。
这里原来是网球部部长幸村精市的后援会啊！
再看四周，也有专属于其他正选的后援会，和幸村精市对打的仁王雅治的后援会就在不远处，偶尔带着点敌意看向她们。
网球场周围的其他地方零零散散地分布着路人，甚至有的穿着外校的校服，丸井文太比赛的场地边上就有一个外校的男生，时不时对着丸井文太发出“好厉害”的声音。
千野美湖和她自己的粉丝团离上杉绘麻也很近，而绘麻对她的兴趣已经丧失大半了，还不如看幸村精市比赛呢。
疑心自己会被当成幸村精市的追求者，但“站哪里不是站”的想法很快占了上风。
因而上杉绘麻半步未挪，注意力很快就被激烈的比赛吸引了。
幸村精市打网球非常投入，瞟都没往周围瞟一眼，眼里只有网球，和仁王雅治。
他一进入比赛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平时温和的影子完全看不见了。精致的脸上面无表情，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都渗着寒光。
——在铁丝网外是不可能看清隔着一个球场的幸村精市的眼睛的，上杉绘麻把其归类为一种因为对方气势太过吓人，而不自主产生的想象压迫。
用非人类的视角仔细看进幸村精市的瞳孔，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仿若实质的压力。他的眼底冷冽无比，除了对胜利的执着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上杉绘麻的妖怪之眼开了不过一瞬，就骤然陷入黑暗之中。
发生了，什么事？
天突然黑了吗？
周围嘈杂的人群依旧人声鼎沸，好像就只有她陷入了异常，双目突然看不见了。
失明之后，听觉和嗅觉就变得灵敏起来，网球场内有人突然变粗的喘息声，以及谁似乎承受不住跪倒在地、膝盖与地面轻轻的撞击声，人群的惊呼声，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听不清楚的讨论声——
没有视力，以她的能力（智力），并不能推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联系家里人。
上杉绘麻竭力控制住颤抖的身体，把背包拿在身前，摸索拉开拉链，想要拿出手机。
“幸村！”真田弦一郎赶了过来，他看着仁王失魂落魄的模样，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赞同地说道，“幸村，只是练习赛，没必要——”
“我知道，”幸村精市打断了他，面色前所未有的沉重，“这次是意外。”
他上前查看了一番仁王雅治的状况，格外严肃地道歉：“对不起，仁王。”
仁王雅治勉力笑了笑，面朝着声音的来源，“可别小看我啊部长。”
幸村精市微微安心。
放松下来之后，他想起来什么，往前看了一眼，顿时瞳孔剧缩。
“真田！”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点焦急，“我和仁王的比赛中止，抱歉，我有点急事！”
“仁王，下次再比吧！”
幸村精市没等其他人回应就匆匆跑向网球场外。
他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女孩子们的脸上满是红晕，激动地看着他，于是那个依旧面朝网球场方向的矮个子少女就特别突出。
上杉绘麻似乎也察觉到了身旁人莫名高昂的情绪，脸上带着茫然地望着这个方向，瞳孔明显失去了焦距。
幸村精市面无表情，从人群中把有点瑟缩的上杉绘麻拉了出来，往人少的地方带过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千野美湖在众人的簇拥中，目光幽深地看着幸村精市将上杉绘麻带走，想要跟上去的脚步微微一滞。
幸村精市往这边瞥了一眼，清楚地表达了不想被打扰的意思。在这一瞥之下，人群也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等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之后，才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模样。
感受到被拉扯的力量，上杉绘麻不停地挣扎，“谁啊？你等等啊！”
你再不放手我暴动起来你可是会死的！凡人！！
对方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直到周围僻静了起来，也没松开她的手。
“上杉君，”今天听过很多次的声音从绘麻的头顶传来，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不稳定。
是幸村精市啊，绘麻放心下来。只叫了她一声，明显是有下文的吧，绘麻这样想着并且耐心地等待。
不过等得也太久了，几十秒过去了幸村精市也没继续说话，绘麻只好开口问。
“幸村君，突然间有什么事吗？”
绘麻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幸村精市既没有放开拉着她胳膊的手，也没有说话。上杉绘麻只听得见对方忽轻忽重的呼吸声，或许也隐约听见了他跳得极快的心跳声。
糟了，该不会、这么不巧，他要表白？
她长得那么可爱，偶尔确实会收到不清楚她到底能有多高冷的、来自外班男孩子的爱慕信，也有当场告白红着脸逃走的，但幸村精市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吧？
上杉绘麻为难起来，她实在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会让人念了异性的名字就不说话，并且心跳加快、呼吸不稳、死拉着女生的手不放、还害羞得说不出话了。
这么突然、而且偏偏在这个她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该怎么拒绝呢？
/对不起，我不能耽误你下半辈子，我已经失去双眼了。
/抱歉，我太怂了，刚刚看幸村君比赛居然被吓得失明，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还是简单粗暴一点？
/幸村君，你是个好人，但是...
/我不值得，有更好的女生在等着你。
想了想，上杉绘麻决定先发制人，“幸村君，抱歉，这才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你不觉得太快了吗←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上杉，”幸村精市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恰到好处地阻止她继续发言，“你现在还看得见吗？”
嗯？
果然这种非少女恋爱式的走向才是幸村精市的画风啊。
“对不起，”幸村精市见她一直沉默着，“我的网球能够剥夺对手的五感，这次似乎波及到了上杉你。”
以往只有对手才会被灭五感，在场外的观众同样遭受yips，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幸村精市不知道自己怎么不自觉就开启了灭五感，更像是身体感受到威胁的应激本能。
这种打法他鲜少使用，一个不慎就会使得对手精神崩溃、一蹶不振。好在他立即停了下来，否则就不止是灭去视觉了。
没想到上杉绘麻居然也一时失明。
这是他最为愧疚的。
网球场内，幸村看向上杉绘麻的第一眼就发现她瞳孔已经失焦。
在绘麻刚刚抬头和他说话、往他这个方向看的时候更是清晰明了——上杉绘麻根本就没有准确地找到他的方向，只是看着一片虚空而已。
“幸村君的网球，可真是强大啊！”上杉绘麻真情实感地佩服起来，在幸村精市解释了之后，她的眼前也开始出现了光亮。仿佛刚刚的失明只是身体在欺骗自己。
幸村精市注视着绘麻重新清亮起来的红眸，叹了口气，“对不起，上杉。”
失明的事件终于告一段落，幸村再三要求想将上杉绘麻送回家，好在推辞之间，之前接到电话的纪子派遣过来接绘麻的粉婆婆已经在校门口了。
“幸村君，我刚刚以为自己是真的失明了，所以联系了家人。现在祖母已经到了。”
粉婆婆在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冲这边点了点头。
“这样啊，”幸村精市礼貌地对着粉婆婆鞠了一躬，“一路小心了，两位。”
*
所以失明之后，完全把千野美湖忘记了。
吃足喝饱的上杉绘麻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翻看，电视机上反复播放着一部又一部迪士尼动画电影，被绘麻当做背景音乐。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绘麻放下书。
是檀吧，绘麻已经想好要怎么将自己一波三折的一天说得更加波澜壮阔了。
“右京？”
“绘麻绘麻！”右京非常激昂，“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立即告诉你！我马上来你家！”
“等等！”绘麻罕见地提高声线，“别来我家！已经这么晚了，有事电话里说就行了。”
自从丸井文太事件后，她对上门拜访这种事避之不及。
可是右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为难，“这件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绝·对·不·能！”
绘麻进而提出明天到了教室再讨论的建议，被右京严词拒绝。
于是她认命地换好衣服，决定去右京家里走一趟，维持这段塑料友谊。
“如果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死了，字面意义，当场去世。”
“不会的不会的，真的真的！快来快来！！”
绘麻正在玄关系鞋带，眼前忽然出现蓝色和服的一角。
“站远一点，纪子。”绘麻头也不抬地说道，并且立即系好了一个蝴蝶结，然后换另一只鞋。
纪子听话地后退了两步，手中拿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挥动，“绘麻小姐，这么晚了，是去杀人吗？”
“就算人家灭了你的视力，那也是你技不如人呀，绘麻小姐，”纪子笑呵呵地说道，“身为败者，要保持风度。”
绘麻站起身来，死鱼眼地看了她一眼，过了几十秒也没想出精彩绝伦的辩词，于是理也不理地就出发了。
纪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白色的纸灯笼提在手里，烛火在微风之下明明灭灭，薄纸上偶有一现的黑色纹路，一闪而逝。
绘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纪子这才重新进了玄关，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