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风卷进风满楼,散去了些许温度。作为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风满楼每日到了这时段,都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一楼大堂里散桌的客人甚至隔桌敬起酒来。
火红身影如一阵轻风飘进风满楼,脚下踩着虚步,不等小二招呼便轻车熟路地移到一张桌前落座。
“阿渊,你迟到了。”其余人都对林池渊的出场习以为常,便只有她身侧的宋锦笑着提醒。满桌人纷纷看向林池渊,笑容颇有些不怀好意。
“嗯。”林池渊笑得云淡风轻,无比自然地拿走宋锦面前只喝了一小口的酒杯,一饮而尽,“是我来迟了,便自罚三杯。”而后她径自拎起酒坛斟满,又是两杯囫囵下肚。
呛口烈酒自第一口就被林池渊察觉,直到面不改色地喝完,她才故作生气地道:“好哇,你们这群好家伙,定是冲着我来迟了,才换了酒。”
平日里常喝的桃花酿同这陈年烈酒相较起来自然差得远了,难怪宋锦只喝了一小口,连那酒坛子剩的分量都比以往要多。虽说林池渊觉察着不对劲,不过联系起方才那群人的面色,便料想是他们算计好的,也只得按规矩办。
对座的沈华南抿一口酒,道:“嘿,林大小姐今日迟到竟还怪起酒来?老天有眼,可真不是我们诚心换酒,这风满楼今日可没有桃花酿了。不信,你去问小二。”
琥珀似的眸子一转,林池渊觉得他们咬定自己不会去问的,于是她唤来小二,笑吟吟地问:“小二,店里今日可还有桃花酿?”
小二看了看林池渊,又看了看桌边其他人,迟疑在眼底凝滞片刻,随即赔笑着道:“客官,今日店里桃花酿已然告罄了。”
“哦?”林池渊偏过头,“多谢,无事了,你忙着罢。”
小二甫一转身,沈华南立刻得意地扬眉:“看,我说甚么,你竟不信我,真教人心寒。”
“小二应之前为何看你一眼?别以为我不知。”勾过座前的空酒杯,林池渊朝宋锦凑近了几分,“我们家阿锦断不会骗我。阿锦,你说,他们是不是合起伙来捉弄我?”
“是了。”宋锦面上一红,“阿渊你太聪明了。”
“阿锦,你变卦怎地这般快。”陈雨嗔怪地看着宋锦,“罢了,你也是不会骗阿渊。这菜都快凉了,阿渊方才喝了三杯,快吃些东西垫垫罢。”
林池渊这才瞥向桌上那些菜肴。七八个盘子好端端地摆着,显然是不曾动过筷子。“吃罢,吃罢。”她摆摆手,提起筷子笑骂,“你们这些死脑筋,我今日只迟了一刻钟,若是迟一个时辰,你们便也这样等着?”
“林大小姐不来,我们哪有动筷子的理。”林应锋回道。
“哥,你也净跟这些坏家伙学了去。”林池渊笑着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口中。
林应锋淡笑,不置可否。
桌上顿时闹热起来。半晌,林应锋放下碗筷看向林池渊:“渊儿,你也有些日子不曾归家了罢,娘和瑜儿可是念想得紧。”
林池渊沉吟片刻,点头:“是有些时日了,若是得空,便回去。”
“你哪日不得空?”林应锋不客气地拆穿她,“虽说你自幼不喜与府里家眷打交道,但也不可连爹娘姐妹都不探望罢。若是嫁人了倒也罢,可你孑然一身,莫要教外人看了笑话才是。”
木筷在空中一滞,林池渊收回手,拿起酒杯闷声喝下一口:“我知道了。”
“罢了,你既不愿,我也强求不得,吃饭罢。”林应锋摇头,不可闻地叹气。
气氛也不过沉闷了片刻,又再次在觥筹声中缓和。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意。林池渊稍好些,只不过有些脸红,一旁的宋锦可没这般酒量,迷蒙着眼伏在桌上,几乎要睡过去。
“阿锦,醒醒。别在这儿睡,容易受凉。”林池渊看着软在桌上的宋锦,伸手将她拉起。
宋锦生得白嫩,即使已十有九岁,看着却仍是个小孩,好骗得很。好在她醉了也不闹,只顺势窝进林池渊怀里又要闭过眼去。
“好了,不能睡。”林池渊觉着好笑,伸手拿了桌上茶水凑到她嘴边,“来,喝些罢。”
就着送到嘴边的茶水咽下去,宋锦咂了咂嘴:“唔……够了。”
恰在林池渊放下茶盏时,几名粗野大汉不知从何处来到桌旁。
“哎哟,几位这可是喝到兴头上了?我们哥几个见几位姑娘生得标致,专程来敬上一杯,不知能否赏个脸啊?”打头的大汉端着两杯酒,见着那群人醉醺醺的,脸上笑容愈发奸诈。他顺手将酒杯塞进宋锦手中,其他人不大清醒,竟也不曾出声制止。那大汉便只对着宋锦露出几分油腻笑容,道:“我看这位姑娘定是爽快人,这是风满楼有名的桃花酿,便赏个脸罢?”
用力眨了眨眼,宋锦看着眼前仍然叠影重重,好不容易抖着手举起酒杯,听见桃花酿更是笑起来:“好,好。”
余光瞥见那酒杯里的酒液,林池渊暗道一声不妙,便也装作醉得一塌糊涂,抢过宋锦手里酒杯,笑吟吟地道:“几位大哥这番好意,我们自是要领情的。只不过我这妹妹不胜酒力,已然醉了,能否让我代她喝下这杯呢?”
上下打量一番林池渊,大汉笑得愈发猖狂:“好,好哇。我看姑娘你也是爽快人,如此,也好。”
林池渊心底不知嫌恶了多少回,面上却仍是笑着:“有礼了。”
举起酒杯,再以左手袖袍遮掩,林池渊一抬手,饮下那杯酒。
“爽快!那哥几个便不打扰几位雅兴了。”那大汉大笑着接过林池渊递回的酒杯,转身离开。
“阿渊,那,那可是桃花酿,你怎,怎的不让我喝?”那几人方才离开,宋锦才有些含糊不清地问。
“你啊,总有一日要被人拐了去。那些恶人就爱挑你这般好骗的姑娘下手。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可随意接生人的酒食么?你瞧你醉得,连那酒里有几分浊色都看不出。”林池渊脸上装出的醉色已然褪去,她伸出纤长手指点了点宋锦的脑袋。
“怎,怎的了?阿林?”沈华南也不甚清醒,缓了会,才问道。
“无甚大事,我给你们叫些刺梨汁,醒醒酒。”林池渊说着唤来小二,吩咐了几句。
宋锦对她之前的话细细咀嚼一番,才意识到不对:“阿渊!那你,怎的,把那酒,喝,喝下去了?”
“无碍。我喝下去了,毒死我便是。阿锦你尚小,路还长着呢。”林池渊弯着眉眼道。
“那怎行?快,我带你,带你去瞧大夫。你,你挺住……”宋锦一边要起身,双腿却又止不住打颤,急得快要落下泪来。
林池渊顿时笑起来,忙将她按住:“好了,我骗你的。酒里有些异物不假,我可没喝下去。”
“你!你……”宋锦意识到上了当,瞪着眼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顿了顿,面上有些许惑色,“可你明明喝下去了啊。”
“傻姑娘。”林池渊拉起她的手,在自己左袖上摸了一把,上面湿漉漉的。
她自然没有傻到看出不对还喝下去,出于礼仪的遮掩恰好让她顺势把酒沿着宽大袖袍倒下。
“你怎么这么聪明……”宋锦小声嘟哝着,捻了捻指尖,“酒里是什么?”
林池渊凑近些闻了闻,自己伸手抹了抹袖口,才道:“许是媚骨散。”
琥珀双眸扫过四周,果不其然,那几个大汉正在不远处饮酒,却不时抬头看向她。
若是媚骨散,发作需要半个时辰,但是林池渊却无法在这时离开,桌边几个酒鬼她又不能放任不管。果然是算计好的罢。
刺梨汁被温热了些送上来,林池渊替他们每人分了些要他们喝下。她一边抿着酒一边思忖着该如何脱身,那边几个大汉的目光让她十分不适,几欲发作。
“你们,好些了么?好了的话,快些离开。”两刻钟后,林池渊有些坐不住,看着他们已清醒些许的模样,压低声音道。
“急、急什么……再喝啊,阿渊。”陈雨抬起头,伸手朝那酒坛子拿去。
“喝甚么喝,你醉了。”林池渊先她一步将那酒坛子拎走,又给她添了一碗刺梨汁,“喝这个,醒了便走,此地不宜久留。”
又是一刻钟过去,林池渊有些焦灼,那几个大汉几乎要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在她身上了。她伸手按在腰间匕首上,咬了咬牙。
就算到了时候,那媚骨散的效力未在她身上作用,恐怕那几人仍会来向她动手脚。
好在今日带了把匕首,否则,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其他人总算清醒多了,林池渊松一口气,忙不迭地起身要领他们离开。
余光瞥见那几个大汉已然起身,林池渊一拧眉,手握住了匕首。
“走,快些。”林池渊料得他们不是善茬,只催促着那醉醺醺的几人。
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距离渐近,林池渊想着,若是他们真敢做出些什么,定教他们死无全尸。
“该死!这小娘们怎的好端端坐着?老三你那劳什子药当真有用?”先前敬酒的大汉看出些端倪,倏地站住脚,转头低声骂着。
“不应当啊……”被唤作老三那人抓了抓脑袋,似乎也不大明白,“上回我使的时候,分明有用。”
不等他们琢磨清楚,二楼雅座里便传来惊叫,吓得所有人纷纷循声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