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渊离林府尚有百步之远,因着她一身红衣分外惹眼,门口侍卫已然认出她来,进门通报去了。
待林池渊进门,管家立时迎上去:“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听少爷说您今儿个要回府,一早便在正堂里候着呢。”
饶是林池渊在外如何随性,现下一回林府,也不得不端起架子来。偌大的林府还住着诸多近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稍有坏了规矩,那是要被嚼舌根的。若非如此,林池渊当初也不会坚持拒绝搬回林府住。“嗯。”林池渊冷着脸淡淡地应着,迈开步子朝里走去,声音虽刻意压了些许,却仍难掩天生媚意,“不劳管家了,我自己去罢。”
“万万不可,夫人早便交代了,若是二小姐您回来了,定要老奴好生伺候着。”管家惶恐地做了一揖,言下之意不容推拒。
林池渊只得颔首由了他跟着,穿过庭院回廊,沿路还碰上不少下人和族亲,她也掂量着身份打了招呼。
行至正堂,管家先行进去禀报:“夫人,少爷,二小姐回来了。”
管家话音方落,正堂内二人还未张口问询,火红身影便稳稳踏入正堂。林池渊在发觉没有外人后暗自松了一口气,便也略去了礼数:“娘亲,哥。”
“渊儿,可算回来了。”许氏方才放下茶盏,闻声更是忙不迭地抬头,确认了来人后露出几分笑容,招呼着,“来,到娘亲这儿来。管家,中餐吩咐些好菜,再备壶酒。”
管家连连应着,识趣地退下了。
“娘亲做甚的这般麻烦?又不是外人。”林池渊上前去在许氏旁侧坐了,嗔道。
林应锋摇了摇头:“渊儿你难得回来,娘可是欢喜得紧了,没有大办筵席庆贺都不错了,你便由她吩咐罢。”
“是了。”许氏拍了拍林池渊搭在几上的手背,示意侍女看茶。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清脆鞋履声。这声响没有刻意掩饰,断不是府中下人来的,惹得人循声望去。
但见金钗之年的小姑娘体态端庄,从容不迫地迈进门来。林清瑜方下了早课,比起林池渊这文武双全的姐姐,她更多几分温婉秀气。实际上,长姊林清欢亦是如此。说到头来,林家现家主林训川膝下有三女,偏生只有林池渊自骨子里带着豪情,似乎她天生就该流着这般血液。自然,少不了自幼受子书玥的耳濡目染。
“娘亲,哥哥。”林清瑜微弯着墨眸,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触及许氏旁侧那抹火红身影时,笑意更甚几分:“姐姐!”
“乖瑜儿,来让姐姐瞧瞧,这几日可有长高些?”林池渊笑吟吟地朝小姑娘的方向俯下身去,舒展双臂接住了林清瑜,在她柔嫩面颊上亲了一口,惹得她一阵笑,“嗯,确是长高了,也生得俊俏了。告诉姐姐,可有哪家混小子偷着给你塞书信?”
“渊儿,可莫要教坏了瑜儿。”虽是这么说着,许氏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四下除了近身侍女也再无外人,随他们玩笑去了。现下三女一儿,除了出嫁的林清欢俱都来了,许氏心头自是欢喜。
林池渊捏了捏林清瑜的脸颊,便松开她来由着侍女引着她在一旁坐了。揭开茶盏抿一口茶,香气徘徊于口中。不同于陆往深那茶的馥郁底蕴,林府随处可见的山茶入口清甜。不知林训川何处来的这多好茶,连府里下人都时常能领些归家去。
一家子还未享受上片刻天伦之乐,便被人扰了这番和气景象。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牵着一个比林清瑜稍大的女孩,踩着招摇步伐迈进门来。
“嫂子。”许氏面上笑容僵着,总算是不显得失礼。
林应锋与林清瑜也跟着唤了声,林池渊干脆垂眸品茶,故作没瞧见。
女人只端着架子应上一声,目光在正堂中扫过,瞧见林池渊,她双眼一转,声音腻得人发寒,生怕旁人不知晓她来了似的:“哟,这不是林二小姐么?哪阵风把您给吹回来了?妍儿,来,叫堂姐。”
林池渊险些拔腿欲要逃开,双腿一僵,又教她倚回椅背去。这女人向来同她不合,每每仗着长辈之名冷嘲热讽,林池渊却也不好还口。
来着正是林训川的长兄林训州之妻李氏。李氏的声音尖细,有如刻意拧出来似的,依林池渊之言,那便是与不朝楼老妈子无异。早先才看过陆往深那无从挑剔的面容,现下李氏那张胭脂水粉下不堪入目的脸,教林池渊不禁别过头去。
林家称得上是名门望族,三代武将留下的底蕴深厚,在朝堂上也算叱咤风云。奈何林训州不学无术,好在林训川好歹给父亲带来些许慰藉。若非当年家主咽气前千叮咛万嘱咐,终归是兄弟一场,早在林训川当上家主时就该将这一家子都丢出去了。
“有些时日不曾归家了,自是当来瞧瞧。”看着那径自与自己攀起关系的堂妹林清妍,林池渊皮笑肉不笑地颔首。
李氏牵着林清妍坐了,林池渊立时打算寻个法子脱身。
李氏不过俗家女子出身,固然爱对林池渊冷嘲热讽,可也常只有那些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若是林池渊不应她,那定是要被她拿出去大做文章,说她林家二小姐不知礼数云云,可她那些个问题……
“二小姐可是廿岁了?早该嫁人了啊。你瞧瞧你姐,儿子都五岁了。便是招个上门女婿也好哇。”李氏一开口,林池渊便蹙起眉。
“渊儿既不愿,我们自然不必多问。”许氏见林池渊那模样,替她接了茬,又转向林清瑜温言道,“瑜儿,你不是说等姐姐回来要让她瞧瞧你的字么?再晚些就该是中餐了,趁早去罢。”
闻言,林清瑜乌黑的眸子登时一亮,从椅上跳将下去:“姐姐,姐姐,走吧!”
林池渊琥珀眸子滑向许氏,果然还是娘亲最懂自己。许氏只朝她微微一笑,示意她随林清瑜离开。
见着林池渊要走,林应锋敛袍轻咳一声,朝许氏做了一揖:“娘,我正好也回去照看照看诗雅。”
别看林应锋整日与林池渊在外享乐,实际上已是有妻室之人。王诗雅已然有了四月身孕,好在有下人在旁照料,否则林应锋再如何也抽不开身。
林训川并不打算让林应锋承了祖业入朝为官。一来他自觉身子骨硬朗,还能再拼上些年头,而来世代为官定是要教皇帝猜忌的,他还不希望祖上基业毁于一旦。
个中缘由,林池渊也不甚在意。
林池渊被林清瑜拉着,侍女随着,行了一刻钟有余,才是到了林清瑜的小院中。
林清瑜在镇纸下抽出几张纸来,献宝似的递给林池渊:“姐姐,你瞧,先生说我这几日的字有长进呢。”
“瑜儿向来好学,自是会有长进的。”林池渊一边伸手接过,一边揉着她的头。
纸上字体已有几分娟秀之影,大小并不一致,与成人还有些差距。相比于林池渊印象中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已是大有改观。不知怎的,林池渊却倏地想起那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和纸上与录事不同的批阅字迹。那字体有出自女儿家的娟秀,又不失一些个性风骨,与其人同样内敛。
“差远了……”林池渊不自觉地轻声念叨,回过神时便见林清瑜看着自己,有些失落,这便惊觉有些失言。于是林池渊忙不迭地摆手,笑道:“瑜儿,姐姐是说你写得好看,我的字同你相较,都还差远了。”
“真的?”林清瑜弯了弯眸,喜色染上眉梢。
“自然。我何尝骗过你?”林池渊将那几张纸压回镇纸下,捋了捋脑后长发。
哄小孩的话于林清瑜自是很受用,这边她尚欢喜着,林池渊却不禁陷入沉思。
琥珀眸子明灭交替,林池渊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将任何物事同陆往深相较。
想起陆往深,她便惦念起陈放一案来。
女人的直觉向来准确,这一回,她觉得非插手不可。兴许从这里头,能寻到她要的答案。更何况,还有机会同那陆卿走近些,那是个有意思的人。
念及此,林池渊又扯出笑意。
“二位小姐,该去用中餐了。”侍女在卧房门外提醒道。
“喔,瑜儿,我们走罢。”林池渊牵起林清瑜,朝外迈去,“莫要教他们等久了。”
待二人被侍女引到时,菜肴业已上桌。许氏、林应锋与王诗雅俱都在桌边坐了,想来也是在候着了。
林训川并不在府上。眼下大宁与大辽交战已近廿年,边关战争频发,连商路都彻底断了去。林训川官居从一品骠骑大将军,武官之首,这战火不休,他自然没有归家之理。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七八盘,还有一壶林府自酿的怀聊酒。这酒方还是当年子书玥交与林府的,子书玥年纪轻轻便有不少本事,在酿酒上也不例外。
许氏不沾酒,而王诗雅已有身孕更是沾不得酒,至于林清瑜自是不必考虑。因此,到头来这酒局只有林应锋好林池渊兄妹二人罢了。
林池渊许久不曾喝过这酒了,同样的酒方,熟悉得教她快要落下泪来。这定是子书玥当年所酿,虽说林府并未刻意区分酒的年份,但林池渊却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是否出自子书玥之手。她清楚地记得,幼时她仰头瞧着那人在一个个酒缸间穿行,伸手往那近乎与自己同高的酒缸里蘸了蘸,凑到嘴边去。
那酒液清澈无比,甜味掩去了酒的辛辣,喝起来反倒如糖水。人时常在谈天说地间不知不觉地喝下不少,待那酒劲发作才知晓其威力,故而名之“怀聊”。
“师父,您酿的酒为何比那酒楼里的好喝?”
彼时女人正搅拌着一个酒缸里的酒,闻言侧过头去,柔和面容晕开笑意:“这酿酒,并非有一张方子,便定能酿出好酒的。这种事,就像带孩子那般,需要时间,更应当用心。”
女孩闻言却有些苦恼地环抱起双臂,眉梢都快凑到一块儿去:“那师父您有了这么多孩子,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女人先是一愣,转而失笑,话语间难掩笑意:“怎的,你竟要与几坛酒争风吃醋不成?”
对于这怀聊,林池渊既想喝,又不大情愿。每每喝一回子书玥亲酿的酒,就有如在揭开她未愈合的伤疤。林池渊一向觉得,伤疤揭得多了,便总有一日敢于直面。话虽这么说,可五年了,她仍没有提起子书玥而不动容的心境。
压下喉头的哽塞,林池渊眸中一瞬的波澜被掩了去,顿在半空的手一抬,整杯酒下了肚。
“渊儿,今年除夕,回府上来过罢。”瞧着酒过三巡,许氏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便开口道。林池渊正欲开口应下,却又听许氏补道:“你爹传来书信,他已在归途上,今年能够赶回来。”她立时闭上嘴不言语。
林训川在林池渊幼时便不曾给过她多少关怀,父女俩的关系更是在五年前冷到了巅峰。
好在林训川常年在外,否则便是八抬大轿也请不来林池渊回府。
“我……尽力罢。”林池渊含糊其辞,埋头去夹菜。近几年除夕,她都是同宋锦、沈华南和陈雨几人在外头过的,即便那时林训川还未赶回府。
许氏长叹一口气,要让这两人关系缓和,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