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寺耽搁得有些久了,本准备再回林府瞧瞧林清瑜的念头也只得打消。想起许氏的话和林训川那张比陆往深还要冷漠的脸,林池渊媚眼一敛,长长地叹着。
这并非她头一遭拒绝回府过年,可这一回,林训川还要回府。去,苦了自己,不去,林训川四处命人寻着她,二人再吵上一吵,苦的还是自己。
罢了。现下离过年还有好些时日,若是从现在便开始愁,恐怕不等林训川回来,她便先愁死了。
顺着鼎亨道悠悠迈着步子,林池渊路过一处小摊,离远不过三五步,复又退了回去。
摊主笑眯了眼,瞧着林池渊道:“姑娘是要买玫瑰饼吗?可香甜了。”
“正是。老人家这玫瑰饼怎么卖的?”林池渊自腰间摸出些铜钱,数也不数,便搁在了台子上,“便要这么多罢。”
“一百文一市斤……诶,诶,好嘞!”摊主忙不迭地拿出油纸掂了几块搁好,包了个妥当递给林池渊。
“多谢。”林池渊接过那油纸包,径自打开来拿起一块,抬脚离去了。
玫瑰芳香随着一口咬下而蔓延开来,自舌尖迅速侵占了感官。甜味跟着散开,充斥了口腔却不至于腻人。馥郁香甜流连在口中,教人忍不住再咬上一口。
林池渊微阖了琥珀眸子,面上颇有几分孩童得了糖一般的满足。
因着林训川的缘故,林池渊除却与许氏、兄长和姊妹独处的时候,在林府常是一副桀骜乖张的模样。人道林二小姐难伺候,实则不然。街边随处可见的玫瑰饼和云吞二者,便能教她心情舒畅。
再朝前走了一刻钟,右侧敞开的大门内倏地飞出件物什,径直朝林池渊砸去。
还未来得及看清那是何物,林池渊只听耳侧一阵破空声分外刺耳。她眉目一凛,脚下轻点地退开半步,火袖摆动,伸手握住了那物什。
不小的冲力震得林池渊手腕发麻,朝后跌了两步稳住身形,她再滑下眼去瞧手上的物什——一根擀面杖。
“……”林池渊一时语塞,谁偷袭会用这等物件,恐怕是哪家孩童玩闹罢。
她扭头望向右侧那商铺的牌匾,四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借风镖局。”下意识地念出来之后,不等林池渊琢磨这名讳如何耳熟,从那院中又飞出一件物什。这下林池渊只得一退身让了,却不再伸手接。空茶盏落地碎裂之声清脆,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紧接着,镖局内传来扫帚落地声,伴着一个怒不可遏的声音:“老子养你这么多年,竟是连婚事这等大事都不得与你决定么?我告诉你陈雨,今天你非得应了这门婚事不可!”
林池渊顿时了然,自她识得陈雨以来,陈家终日上演着这出戏码。
便是认识陈雨,也是因着此事。
……
借风镖局当家陈浪生,膝下无儿,仅有独女陈雨。据陈雨言,早些年陈浪生有一长子,却因染疾而夭折,继陈雨之后也再无所出。陈浪生算是将后半辈子全操劳在了陈雨身上,五大三粗的汉子却事事顺着她,唯独这婚事,教二人争执了三年有余。
陈浪生一心想着替陈雨寻一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也好教人替她操心镖局之事。用意倒无错,偏生陈雨自幼便不是念三从四德长大,这一套于她来说不成用处,咬定了找不着自己中意的绝不嫁。这下却教陈浪生急了眼,自御史大夫次子至许家三少爷,竟无一人入得了陈雨的眼。
陈浪生磨平了嘴皮子也没能说服陈雨,这丫头柴米油盐不进,竟是教陈浪生都火大。
火大归火大,陈浪生却对她无可奈何。便是像幼时一样将她追着打,他业已追不上她。
那日林池渊同是途经鼎亨道,毫无防备地遭镖局院子里跑出来的陈雨撞了个满怀,两人一道在地上滚了一转,惹得满身尘土。
林池渊轻咳着撑地站起身,正欲伸手拉她一把,却见陈雨立时站起身,片刻也不敢耽搁。
“姑娘,对不住,我有急事,先走一步,改日再向你赔罪。”即便是语速极快的一句话,陈雨仍旧不住地瞥向旁侧敞开的大门,好像下一刻就有只恶鬼会从里头冲出来似的。
“无妨,无妨。”林池渊拍了拍身上灰尘,瞧着她脚下一滑便离远了,竟也是个习武之人。
那时林池渊也回过神来正欲离开,却见那大门内又冲出一个男人,面上尽是懊恼。
林池渊顿了顿,扭头瞧了瞧,待那人面容看清后,她诧异道:“陈当家?”
陈浪生本预备接着追上去,却因着这一声唤怔住了。他一抬眼瞧见来人,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林姑娘,你怎的在此?”
“瞧着今日无事,也就上街逛逛。”林池渊朝上抬眸,瞥见那大门上牌匾书着“借风镖局”四字,心下一惊,面上却笑道,“早先便听闻师父说过,陈当家是开镖局的,不曾想竟是这名号响亮的借风镖局。”
“林姑娘过奖了,既然碰见了,不如进门一叙?”陈浪生一拱手,侧身替她让道。
林池渊倒也不推拒,拱手回礼:“那便叨扰了。”
甫一进门,林池渊怔住了。院内满地狼藉,碎裂的瓷器、散架的扫帚和砸破的铁锅,应有尽有,教林池渊目瞪口呆。怪不得先前那姑娘逃得这般匆忙,这阵仗俨然是千军对峙后所剩残局。
陈浪生随在她半步后,瞧见她停住,也下意识看向院子中央。顿时他面露窘色,迅速吩咐了人拾掇了去,再引林池渊进正堂去喝茶。
不多时,陈雨自行回了镖局,显然早已对此类事件不了了之习以为常。
“爹。”陈雨讪笑着走近陈浪生,却瞧见了陈浪生身侧那抹火红身影,那人实在过于耀眼,以至于她脚步一滞,才讶然,“姑娘,你怎的进来了?”
林池渊只同她对视一眼,勾起笑意来:“姑娘,有缘了。”
两人之间还是陈浪生相互介绍一番,因着秉性有几分相似,加之林池渊后来没少造访借风镖局,竟也逐日相熟起来。而每逢林池渊途经镖局,里头十有八九上演着一出好戏。好在陈浪生给足了林池渊面子,倒是教陈雨视她作救命恩人。
……
这厢林池渊颇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提着那擀面杖走进镖局。甫一进门,便听见陈雨急匆匆地喊着:“诶!爹,爹!那个扔不得!你最宝贝的白玉麒麟啊!”
与此同时,那件白色物什已然被抛掷出去,林池渊心中一动,忙不迭迈开步子滑过去,丢开擀面杖将那白玉麒麟伸手接住了。
“陈当家,这白玉麒麟成色甚好,莫要因一点小事毁了件宝贝啊。”林池渊倚着柱子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面上笑吟吟,语气慵懒。
“哎哟,林姑娘,有失远迎啊。”陈浪生丢出那白玉麒麟时业已后悔,瞧见林池渊接住了,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阿渊!”陈雨先前躲着陈浪生本是游刃有余的,这下瞧见林池渊,立时朝她奔去。
“我碰巧路过,结果险些遭陈当家这暗器要了小命。”林池渊用手中的麒麟指了指地上的擀面杖,又将另一手被她护得好好的玫瑰饼递给陈雨,“刚买的,阿雨要尝尝么?”
陈雨结果那油纸包,推搡着她走向正堂,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狼藉:“你先坐。”
“不了,不必麻烦。”林池渊随她朝前走几步,摆了摆手,将手中的白玉麒麟递给陈浪生,“沈大公子可有告诉阿雨,戌时风满楼见?”
“有,有。”陈雨莫名带上几分酸意,啧啧两声,“还是带着你家阿锦来的呢。若不是我爹又惦念起他们的婚约,哪有今日这出。”
陈浪生朝她瞪了瞪眼,扬手作势要揍她。
“陈当家,阿雨既不愿,你也莫要逼得太紧。”林池渊卷着自己垂下的长发末梢,拽过陈雨的衣袖,“不多叨扰了,阿雨可就教我带走了。”
“好,好,姑娘路上当心。”陈浪生笑得无比慈爱,陈雨顿觉林池渊才是他亲生的。
天色压下来,长街被灯火点缀,风满楼渐渐有了人声。陈放的事并没能影响风满楼的生意,林池渊领着陈雨进门时,徐世贤立时迎了上去。
“林姑娘,你可算来了。那陆卿没把你如何吧?可把我急死了。”徐世贤一边引着她们往几人常坐的桌边走,一边揩着汗问道。
林池渊牵起笑意道:“多谢徐管事挂念,大理寺之人并非蛮不讲理,我亦非作奸犯科之人,他们能将我如何?”
“非也。姑娘有所不知,我今儿找人打听过,那陆卿对犯人可是毫不手软呐!”徐世贤也不知从何听来,瞧着他眼底掠过的惊恐,像是真的听见甚么骇人的事了。
林池渊在椅上坐了,抬眼望着上方,煞有介事地思虑起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赠予陈家二老十两银还差人替他们搬回陈放尸身的大理寺卿,同一众刑罚联系在一块。接着她便弯了弯眸,温柔笑意自眉梢蔓延开来,直到唇边。
陈雨一边向徐世贤报出几个菜名,一边用余光瞥着林池渊,同印象中的她相较,只觉颇为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