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林应锋、沈华南和宋锦俱都来了。陈雨一瞧见宋锦与沈华南,二话不说,斟满两杯桃花酿砸在桌上,拧眉道:“喝,你们害得我好苦。”
看着陈雨一副没商量的模样,那二人面面相觑,最后宋锦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池渊。
“阿锦,你可莫要这般瞧我。”林池渊偏了偏头,勾起酒杯浅酌一口,“今日不过是桃花酿罢了,可没有作弄你们。为了教阿雨心头舒服些,你们便喝了罢。”
沈华南一拍掌,朗声笑道:“好,喝就喝。”
各自一杯不知缘由的桃花酿下肚,宋锦凑去林池渊旁侧坐了,沈华南就势坐在林应锋身边。宋锦仍有些茫然地望着林池渊,林池渊但笑不语。
“所以,我们这桃花酿不能喝得不明不白的吧,陈少当家?”沈华南扬了扬眉,看着陈雨道。
“你们两个,怎么告诉我不好,非得跑到镖局去。跑到镖局就算了,我不在,你们居然让我爹给我带话!还两个人一起!我爹今天又追着我满院子跑,要不是阿渊,你们还能见到我么?”陈雨面上满是怨气,竟是端着酒杯,一整杯酒下肚了。
“嗨,我还说什么事儿呢!得得得,是我不对,您别气坏了身子。”沈华南这下明白了,他曾有幸一睹陈家借风镖局里鸡飞狗跳的模样,倒也晓得陈浪生和陈雨在婚事这方面着实倔得很。
在风满楼的吵嚷声中,林池渊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她约了陆往深不错,凫山人迹罕至也不错。可眼下一整日过去了,陈放既想得到上凫山去择菜,难保没有旁人上山去。
况且,还不知那些针是否留在山上了。
越是这般想,林池渊心底越是焦急,连带着眼前的菜肴都有些索然无味。至于另外四人所说的话,她却是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阿渊,你以后可别掺合这些事了。我方才听徐管事说得怪渗人的,你可莫要摊上了。”陈雨扭头看向林池渊,却见她心不在焉地盯着酒杯,于是提高了音调,“阿渊?阿渊!”
“嗯?”林池渊回过神来,媚眼一弯,“怎的了?”
“你今天怎么了,话也不说一句。”陈雨回想起林池渊先前的笑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该不会是中了邪罢。
“无碍。昨天那事惹得心烦。”即便是说着心烦这种话,林池渊仍旧笑意盈盈,甚至还朝陈雨勾了勾双眸。
宋锦这下也有些焦急,纤眉微蹙着:“阿雨方才才说,你往后莫要管这等闲事。”
“好,好,往后不会了。我们阿锦真窝心。”林池渊一撩袖袍,一团火似的朝宋锦身旁凑,作势要亲上去,“来,且教我疼疼你。”
宋锦没少让林池渊这般调笑,却也仍禁不住这阵仗。她面上立时烧到了耳根,目光略略滑向沈华南,真是教林池渊烫着了一般朝后躲去:“莫、莫闹。”
随着沈华南一声装腔作势的咳嗽,林池渊端坐回椅上,倒是心头的焦虑褪去了些。不过她还是将酒菜用得飞快,预备早些离了此地,先上凫山探探路。
将多半数酒骗着那四人喝下,为了教自己清醒些,林池渊虽说看上去架势不小,然而喝下去的着实不多。桃花酿易入口,却也是酒,喝多了总是会熏的。
因着林池渊有心,这一餐花了不足半个时辰便收尾了。
辞了那几人,林池渊一转身,足尖点地,朝凫山上去了。
夜色里的事物总是要难分辨些的,林池渊小心翼翼地循着上山的路,一个角落也不曾放过。
上凫山的路只有两条,一条在商街鸿运街尾,一天在民居祈安街尾。
凫山上道路险阻,最主要的是栖息着诸多山间野兽,稍不留神便会没了性命。因此,一般人便是上山,也只敢循着前人所至,走安全的山路。
林池渊本是无须顾虑这些,当初子书玥日日点着熏香,教她身上也染着些,也不知是甚么神物,但凡山上那些猛兽见了她都要退避三舍。可陈放不同,想来他也是没有那种胆识去走无人问津的山林的。
山上不乏常青的树木,掩映了月光,教这找寻的难度又大了些。要在杂草丛生的路面上寻着几根细小银针,着实不易。林池渊穿行在唯一一条山路上,衣摆拂过灌木丛,发出些许窸窣声。
林池渊对凫山分外熟悉,便是连一个蚂蚁窝在何处,她都晓得。更别提凫山有些甚么活物了。山上猛兽虽多,可独独少了这蛇类。
自打前夜听见凫山,林池渊便心生疑虑。凫山便是连个蛇窝都不曾有,又何来的蛇?
脚下山路并不宽阔,若是只踩着这一条小道,那只足够一人通行。倒也并非坏事,要找到陈放遭蛇咬之处,也要容易些。那地方有过大动静,应该会明显些。
即便如此,林池渊也不敢松懈,只盯紧了脚下,看得她双眼发酸。
“若是师父在就好了。”林池渊颇为无奈地舒一口气,在这找寻的疲惫中倏地想起子书玥来。在这草地上寻出几根针来,于子书玥并非难事。
子书玥有着极好的眼力劲,而她在将鬼辨眼授与林池渊之前,已然仙去。对于这般奇才,其友人也只能扼腕叹息。
月光透过某处稀疏枝叶映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将那处凌乱不堪衬得分外显眼。
林池渊双眸一亮,天助我也。
几株枯草上沾着斑斑血迹,想来是顺着陈放腿上流下的。地上隐约有条状物体甩过的痕迹,看来陈放与那王锦蛇的对峙着实激烈。
等等。
林池渊看着那沟壑似的痕迹,心头一紧。她将目光移远了些,再往前应是陈放循着山路匆匆下山偶尔滴下的血珠。
这般大块头的蛇,如何能够……来无影去无踪?
林池渊只道不妙,可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那几根针。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也不乏作为判断依据。例如眼下林池渊咬定了这附近会有造成陈放颈后那些针孔的凶器,那就合该有的。
梅花针乃是不少见的一种暗器,多数时候都是喂了毒用。毕竟梅花针作为暗器,虽有点穴之效用,然而若非高手是做不到的。一根针能喂的毒兴许还不够毒死一只耗子,故而梅花针以五枚银针束起,针尖张开成梅花状。
眼下将要入冬,以梅花针透过冬衣亦是难事。若非如此,但凡那针扎在了衣物掩盖下的位置,恐怕林池渊也是找不出来的。
想来那针是扎了陈放后自行脱落了,留在陈放身上的伤口并不明显。加上陈放后颈那处被抹开的血迹,应是陈放反应过来时,不过后颈有些许痛感罢了。
清冷月光衬得地上鲜红愈发刺眼,林池渊蹲下身去极力找寻,想要尽快远离此地。
做暗器用的银针稍长,较起闺房女子做女工的针来说,还是要好找些的。
焦躁地踢了一脚身前草地,却听闻一声极难察觉的银器落地声。这山上夜间极静,林池渊五感通透,风吹草动于她耳中都能清晰反映。
心中大喜,她伸手拨开那株枯草。果不其然,只见两根银针在月华下泛着白光。
林池渊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两枚银针,既然有两枚,那定是梅花针无疑了。想来还有三枚,不知落在何处。
她将银针凑近眼前细细瞧着,针尖隐隐有些干涸的血迹,直至中段都有些朦胧之感,像是被甚么蒙上了一层。
“嗯?”林池渊眼角微殇,将那银针举高些,借着惨淡月光细看着,“蛇毒、梅花针……”
她伸手摸了摸银针上色泽较暗的一段,似乎触感异于上端。
林池渊小心翼翼地从腰间寻出藏银针用的布包,将原本的两包银针合成一包,再将寻得那两枚放在另一边。循着先前那株枯草四周找寻,林池渊又在那不远处拾到了余下三枚。
“果真如此。”林池渊微蹙起眉,自言自语道。
自陈放在山上遭蛇咬,至他于风满楼毒发暴毙,约莫三四时辰。他中的定是蛇毒不错,可大宁何来这般毒蛇?
大宁的蛇尽是些凶物,不乏数步之内置人于死地的种类,鲜少有人敢去招惹。要说遭咬之后立刻毒发的蛇反倒不少见,而此类需要三四个时辰发作的,大宁王土上还未必有。
莫非,是判断错了不成?
许是陈放那些个友人中,有谁携了条毒蛇也说不准。
可眼下这梅花针,还有地上这印子,又该如何解释?
不等林池渊再细想,不远处传来了阵阵脚步声,鞋履踩在枯草上,衣料摩挲过枝桠。那脚步声匆忙,且不加遮掩,想来是没有料到有人在此。
林池渊立时一滞,循着那声音瞧去,只见数百步开外,一道黑影极快地穿过林木,竟是朝她的方向奔来了。定是个清楚的人,瞧这冲来的架势,全然不似林池渊先前找寻那般艰难。
若是此刻教林池渊下山去,复又上山来寻此处,她定也能这般快。来人定是曾上过凫山的,兴许还与陈放一事有着不小的联系。
无论如何,不能教他发现才是。
林池渊悄然后退几步,脚尖点地,翩然落到最近的一棵树上,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