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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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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身影完美的点缀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车子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阿笙来到这个夹杂了陌生与意外的新家,是曾在电视上看过的小洋房,宽敞的院落种满了南方乔木显得郁郁葱葱,精致的大门,明亮的一尘不染的客厅。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的一切都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眼前的华丽与浑身上下散发着大山里特有朴质气息的阿笙格格不入,只是这梦里却没有了父亲的身影,没有了朝夕相处的小伙伴,那个太行山脚下龙湖河畔阳光明媚的小镇,那个纯朴的地方已经像揉进阿笙血液里一般,生命不息,流淌不止。

    “小笙,你的房间在二楼,妈妈带你上去看看你的房间,昨晚在车上肯定没睡好,待会儿洗个澡好好睡一觉,醒了妈妈带出去吃饭。”阿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阿笙来到二楼那间蓝色的卧室,阿笙从来没有公主命,也不曾染上公主病,像大海像天空般的蓝是阿笙最爱的颜色,能给她自由的感觉。这个聪明的女人果然能看透自己的女儿。

    拐角处那间最靠近主卧的屋子,虚掩着房门,阿笙透过门缝看到散落在地上的洋娃娃,粉红的地毯,粉红的书桌,精致的房间像藏着一位沉睡的公主,等待着唤醒她的王子。

    阿笙走进自己的房间,像刚刚那间大大小小的玩偶堆满房间,全是阿笙喜欢的哆啦a梦。阿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住在这样的房间里。躺进柔软的大床上,阿笙无法安然入睡,脑子里全是父亲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身影。

    她最爱的父亲到底在哪里,是否有人陪他聊天,替他按摩萎缩的双腿,她挂念的父亲此刻是否像她一样想念。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溢出眼眶,打湿枕头。阿笙呆呆的盯着天花板,上面是手绘的哆啦a梦,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一扇门,能立刻把她传送到最需要陪伴的父亲身边。

    阿笙才不想就这样放弃,她的父亲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她了。于是她鼓足勇气找那个女人谈判“我想再见父亲一面,看他一眼就一眼,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阿笙在她面前很想退缩。“我……以后我一定会听话的,好不好?”阿笙扬起稚气的脸。

    沈清看到女儿的脸,想起自己欠她十年的母爱终归于心不忍,“好,我答应让你回去看他,三个条件。第一、无论什么场合必须喊我妈妈,从现在开始立即生效;第二、好好读书,功课不能落下,成绩必须名列前茅,我给你选的补习班也要好好学,不许偷懒;第三、尽快忘记之前的人和事,适应这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要老想着回到那个穷乡僻壤去,记住那里不属于你。”

    阿笙梦寐以求的“妈妈”两个字,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当作谈判的诱饵,只是一场巨大的讽刺,阿笙刚有了妈妈却离开了爸爸,注定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这个女人给阿笙找了这里最好的学校,给阿笙买很许许多多漂亮的衣服,母亲好像很熟悉阿笙的尺码,瘦瘦小小的阿笙,长得很像她的阿笙,也被她打扮的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这个叫沈清的女人终归觉得自己欠阿笙一个童年,欠阿笙一份母爱。

    阿笙很乖很安静,大人几乎不用为她操心。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母亲有一点不满而违背两个人的约定。阿笙单纯的想着等她忙过这段日子,就会带自己去见日思夜想的父亲了。父亲一定还会在北镇静静的等待着阿笙。而沈清却以为孩子还小,刚刚离开那里难免会有不适,过些日子孩子就会淡忘。

    年幼的阿笙,在新环境中默默地熟悉着新环境,承受着所有的不适。守着自己的诺言,盼望着等待着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在原来的学校阿笙可以轻轻松松的考第一,但在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在补习班中塑造出来的学习机器,阿笙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庆幸她很好的遗传了母亲的聪慧。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的,远在北镇的父亲是否吃得饱穿的暖,活动是否越来越不方便了。阿笙悄悄的给父亲写信,歪歪扭扭的写上父亲的名字,信寄出去却都石沉大海。直到很久以后阿笙才发现她寄出的信上写错了地址。

    刚开始上学母亲还会让司机接送阿笙上下学,但阿笙坚持自己上下学,拒绝了母亲的安排。每天自己起很早挤公交车上学,下课遇上晚高峰回到家会很晚,做完作业,就到睡觉时间。阿笙愈发怀念在北镇轻松愉快和小伙伴在镇上玩耍的日子。

    大部分时间阿笙都是自己吃饭自己睡觉,母亲很忙,总是很晚回家,有时候接连几天都不回来。日子仿佛又回到了父亲生病之前的那几年,如出一辙般重复着单调的生活,只是换了时节换了风景,再没有当初简单美好的心境。

    (五)

    時光冗然,年复一年,终于等到了上中学之前那一年最漫长的暑假,阿笙软磨硬泡下,母亲终于答应让阿笙回去看望父亲。又一次从白天到黑色,在下一个黎明来临前车子停了下来,阿笙是伴着日出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街,路的尽头就是自己和父亲相依为命生活十多年的家。

    此时的父亲静静地躺在床上,当初送走阿笙时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床。也正是那一天父亲第一次出现呼吸衰竭被送进了镇上的医院,而这一切阿笙当初并不知情。

    再次看到父亲,短短数年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父亲脸色蜡黄,头发稀疏的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瘦的就只剩下皮包骨头,安静的蜷在被子里,像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就一眼阿笙已经忍不住泪水,桌子上还放着碗筷,看样子像是昨天晚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晚饭。阿笙用力的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哭声,父亲瘦的自己都可以将他抱动。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再见父亲的场面,但眼前这一派凄凉的景象,彻底击溃了阿笙所有的心理防线。

    “爸,您还好吗?我是阿笙,我回来看你了。”阿笙趴在了父亲的床头。

    “阿笙啊,是你回来了吗。”父亲慢慢的转过头,声音很微弱。他想要坐起却因为四肢萎缩没有一点力气,“阿笙,是你吗,你怎么回了,累不累,饿不饿。”父亲说一句话都要喘息几下。

    “爸,您躺着就好。”阿笙抓起父亲的手。“就您自己在家吗,小叔他们都没有过来陪您吗?”父亲的手真的越来越乏力了,像抓住一个玩偶。

    “你小叔和二伯会轮流过来送饭,我自己也做不了。他们平时也都挺忙的,我自己还能下地,就不让他们每天过来照顾我了。”父亲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这么长一段话要停顿好几次。

    “爸,您还没吃早饭,我去给您做早饭,您再躺一会儿吧,现在还早呢。”阿笙转身跑出了屋子,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用牙咬着自己的拳头泪如雨下。

    厨房已经很长时间没用过了,落满了灰尘,阿笙走出院子,想到旁边的商店买点食材给父亲做顿饭。漫山遍野的映山红花开正娇艳,阿笙走了一段路程开始发足狂奔一阵,之后又停下,反复几次,走过了那段出村庄的路就再也忍不住,蹲在路旁抱着膝盖放声大哭,阿笙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善良的父亲会患上这个病,为什么父亲每天都在忍受病痛的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生活如此艰辛。

    阿笙从镇上买了好多东西回家,刚巧碰到来给父亲送早饭的小叔。小叔看到阿笙喜出望外,是大哥每天念叨无数次的阿笙回来了。

    “这还是我们的阿笙吗?长大了,漂亮的小叔都认不出了。”

    “小叔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替我照顾父亲”阿笙上前一把搂住小叔,既开心又激动。

    从小叔那里阿笙得知,给她的母亲打完电话父亲就住院了,那会儿父亲的病发作,异常痛苦,父亲不想让阿笙目睹这一切,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照看阿笙了,就执意要把她送走。

    “阿笙,看完了你父亲就尽快回城里去吧,以后不要老往这里跑,回城了就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能渐渐淡忘这里的一切最好。”阿笙点头,眼里含着泪水。

    阿笙坚持要留下来照顾父亲,父亲爱吃她做的饭,她要在阳光正浓的午后推父亲出去遛弯。自己这一走,恐怕父亲都没有从家门前的小路这一头走到过那头,山里的风景正好,父亲也感觉不到。

    阿笙推着父亲漫步,这是久违了的父女时光,可惜还没有把这段路走完,父亲再一次安详的睡着了。阿笙每天陪父亲聊聊天,把自己在新学校发生的事都讲给父亲听,很多时候都是阿笙一个人说话,父亲只是微笑着静静的听着,阿笙多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留,可以一直这样陪着父亲,陪父亲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父亲还是耐不住开始赶阿笙走了“阿笙啊,明天就回你妈妈那里去吧,多吃饭长得高,要学会照顾自己,乖乖听你妈妈的话,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这个地方了,跟着你妈妈好好在城里生活,爸爸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过得幸福。千万不要记挂我。”

    “好的,爸,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放心,您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阿笙是个好孩子最乖巧最听话的孩子,她不想离开父亲,她担心父亲的身体,害怕自己如果一意孤行会造成父亲的精神压力,阿笙清楚父亲此刻的身体已经脆弱的不堪一击。

    (六)

    阿笙乖乖的回到了城里,对北镇的事也绝口不提。她上了中学,开始把对父亲的担心和思念全部化为学习的动力。每天努力读书,读母亲安排的各种补习班,阿笙是班里成绩最好学习最刻苦的学生,温顺的阿笙乖巧的阿笙像一只小绵羊的阿笙,在母亲眼里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孩子,像她沈清的女儿。

    沈清是个高傲的女人,阿笙看不懂自己的母亲,那个女人很漂亮很干净,她不敢靠近。也许是对女儿还有怀有一丝愧疚,她把这一切转化为物质补偿,给阿笙买最贵的衣服,给她最多的零用钱,而这些东西却恰恰是阿笙最不需要的。

    阿笙总在无聊的闲暇的时间里想起父亲,回忆起在北镇的时光。天气一天天转凉,北镇的冬天注定是最难熬的冬天,冰天雪地不想南城,父亲的身体是不是行动更不方便了,这么久以来阿笙依旧得不到有关父亲的任何信息。

    这是阿笙来到南城的第三个年头,南城的冬天没有刺骨的寒风也没有皑皑的白雪。阿笙除了看书大部分时间就一个人安静地呆着,极少出门。母亲依旧很少回家,忙起来几天都见不到人影,阿笙反而乐得一个人清静。

    春节又要到了,日复一日时间过得好快,以前的春节是阿笙最期待的日子,和父亲一起打年货,买新衣是开心的时光。那样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充满期待,充满欢笑。

    孤独的时候最容易想家,怀念在北镇的日子想念远方的父亲,虽然城里的节日气氛不浓,却触发了阿笙强烈的思乡情怀。蒙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来不及过多的思考,她立刻开始收拾行李,跨上背包冲出了家门。

    已经进入春运阶段,火车站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赶着回家的人,阿笙排了几个小时的队终于买到一张回北镇的火车票,站在摇晃嘈杂的车厢里,被挤得几乎没有下脚地。阿笙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想着马上就能见到父亲,车厢里令人作呕的脏乱和嘈杂都显得微不足道。

    舟车劳顿,阿笙终于再一次踏上北方的土地,天寒地冻的北国风光,这个冬天不知下过几场大雪,远处山头上厚厚的白雪一层层铺展开来,折射的光照的整个村落都明亮起来,道路两旁家家户户门口都堆起残留有泥土的大大小小的雪堆,气温低来不及融化。

    那几年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都是村子里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阿笙和村子里同龄的孩子一起出门推雪人,打雪仗,冻得小脸通红,那时候无忧无虑再难复制。回到家总爱把手伸进父亲的大衣里,失去知觉的手一点一点回暖,阿笙咯咯的笑。再后来父亲生病,下雪天父女俩在屋里点上一炉火,碳添得足足的,安静的围着火炉读书聊天烤红薯。

    来自南城的阿笙,单薄的像一叶风筝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家门口的雪像白色的棉被铺在地上没人清扫,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想来父亲一定是没有力气起来清扫这积雪。阿笙从脖子处伸手掏出一枚带着体温的钥匙,自己开了门进去。

    安静的落满积雪的小院,屋子里床铺整整齐齐,仿佛好久没人住了,一切都与自己刚离开的时候一样,依旧没有父亲的身影。一丝丝恐惧爬上心头,啃噬这阿笙的心脏。慢慢的红了眼眶,可怕的念头渐渐清晰,阿笙像一头发疯的小狮子开始发足狂奔,在空无一人的街头狂奔。

    阿笙疯狂的冲进小叔家里,小叔看到红着眼睛头发凌乱的阿笙,心疼的看着这个乖巧的孩子。他抓过阿笙的手,这双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手像一块儿寒冰一样凉的刺骨。

    小叔哽咽了“阿笙,是刚从家来吧,大哥他……刚走,阿笙啊你不要难过,下葬那天小叔本来打算通知你,但大哥他不想你为他难过为他伤心,他走的很安详,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怪小叔。”

    父亲还是没有熬过冬天,也没有再见到他唯一挂念的阿笙,就匆匆忙忙的走了,父亲总以为南城的生活会让阿笙慢慢淡忘掉这里的一切,他不想看到阿笙痛苦难过的样子。他的阿笙是那个漂亮女人的女儿,阿笙跟着她会更好。乖巧的阿笙还是做了一次不听话的孩子,偷偷从南城跑了回来。

    “小叔,带我去父亲的坟头看看吧。”阿笙不哭也不闹,语气平静的让人听不出一丝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