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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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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父亲的坟头上也堆满了洁白的雪,阿笙跪在坟前用手拨开覆盖在墓碑顶上的雪。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是为何哽住了喉,千言万语压在了心头。父亲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甚至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生命不能承受的遗憾。

    阿笙在天寒地冻的山野里,身体一点一点失去了温度,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走了,没打声招呼,从此就被埋在这片冰凉的土地上,阴阳两隔。

    “爸,阿笙真的长大了,您还认识我这个最不孝的女儿吗?阿笙很想您,”亲爱的父亲也快要认不出阿笙了吧。

    阿笙在父亲的坟前哭到昏厥,被小叔背回了家。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阿笙已经躺在小叔家温热的炕头上,阿笙睁着大大的眼睛没有焦点,依然不哭也不闹,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处在梦中还是现实中。

    “阿笙,节哀吧,其实到后来大哥的病越来越严重,整个人非常痛苦,呼吸越来越艰难,可能这对他来说,能痛快的走也是一种解脱,渐冻症病人能坚持这么多年已经很罕见了,自己千万想开点啊。”朴实的小叔,不停安慰阿笙。

    “我给你母亲打过电话了,她接到消息已经过来接你了,这会儿应该也快到了,一会儿你就跟着她回南城吧,车上睡不好,你再休息一下吧。”小叔帮阿笙掖好被角离开。

    阿笙乖乖的跟司机老马叔回了南城,她坐在车上开着车窗望向窗外的风光,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回北镇了,北镇的一切都随着父亲的离去与自己断了交集,仿佛一场仲夏夜之梦,梦醒了,只剩下残存的回忆。

    阿笙这次偷跑回北镇的行为不出意外的激起母亲的不满,“小笙,你太不听话了,你之前答应过我以后再也不回那个地方了,我看你现在是翅膀硬了,竟然偷偷溜出去,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个女人喜欢把一切掌握在自己的控制之下,阿笙也不例外,这跑出去没有经过自己的允许显然触碰到了她强大的控制欲。

    “从现在开始给我呆在家里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哪儿都不去。”阿笙待在家里面壁思过,整个寒假都没有出去。

    阿笙把自己关在屋里,也没有人来打扰,这段时光是人生里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像一个没有灵魂的驱壳,年龄尚小的她也没人来开导。思绪整日飘回北镇,和父亲朝夕相伴的整个童年都是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都是她最自由最快乐的日子。

    城市的春节总是少了很多乐趣,整天忙忙碌碌的母亲也终于在春假前一天闲了下来,带阿笙去逛了商场,难得看到母亲如此温柔的一面。准备了大包小包的年货应该够两个人吃上大半年了。

    这才终于有了一点点过节的氛围,阿笙其实是渴望母亲的关怀,只是被隔离在外,融不进母亲的生活。在北镇从过小年那天大家就开始忙活起来了,大人忙着打扫房子整理年货,小孩子成群结队的在街上放鞭炮。

    除夕当天母亲告诉阿笙晚上要出去和朋友一起吃年夜饭,从吃过午饭母亲就开始忙活,给阿笙挑完衣服又给自己挑选衣服首饰,包装完礼物,还给自己化了很精致的妆,母亲本来就是个长相精致的女人,再加上这么一打扮,颇有那些年港姐的风范。

    阿笙跟随母亲来到一家看上去很高档的餐厅,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所自然少不了拘谨,只有母亲这样光彩照然的女人才是经常出入这种场所的人吧,阿笙和母亲母女俩的仿佛天生就隔着很远的距离。

    阿笙一直不明白,像母亲这种不可一世的女人,为什么会到了偏远的北镇,嫁给了老实本分的父亲,还生下她呢,又是为什么狠下心一走了之,这些疑问一直悄悄伴随着阿笙。

    这是阿笙第一次见到林叔叔和十五岁的林浅,林叔叔西装革履看上去精神矍铄,虽然人到中年,依然在举手投足间散发出岁月积淀的成熟魅力,许是自己的父亲常年被疾病困扰,看上去憔悴有些苍老,让阿笙对中年男人的认知出现偏差。

    林浅和他父亲倒不是很像,十五岁的少年英气十足,却十分清瘦,看上去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稚气未脱的脸。倒是很不符合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气质,阿笙瞄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林浅,看想想自己,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

    林叔叔上去拥抱了母亲,从身后的座椅上捧出一大束娇艳的玫瑰送到母亲手里,阿笙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了甜甜的笑容,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娇羞的模样。

    “这位就是小笙吧,很可爱啊,听你妈说你是个成绩优秀的孩子,很棒。林浅,快过来,见见你沈清阿姨家的小笙妹妹。”林叔叔开口讲话很温柔,阿笙觉得很轻松。

    “小笙,快叫林叔叔,这是妈妈的好朋友”母亲看了一眼阿笙说道。

    “林叔叔您好。”阿笙糯糯的开口,眨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倒也很招人喜爱。

    阿笙坐在桌子旁往嘴里扒饭,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看着桌上说说笑笑的母亲和林叔叔,还有气场十足的林浅,感觉自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融不进他们的世界里。阿笙自从离开了北镇离开了父亲,就更像一个失去了保护伞的孩子,总喜欢在热闹的环境中悄悄躲进自己的小小世界。

    (八)

    终于熬过了漫长寒冷的冬季,还没来得及感受明媚的春光和漫山遍野灿烂的鲜花,南方潮湿的空气一下子就把时间带到了闷热的流火天里,比起北方太行山下山水环绕的小镇,南方的夏季总显得特别难熬。

    初中一年级的阿笙,成绩依然稳居第一的阿笙,是老师眼睛里最听话的好学生,努力的想要成为母亲眼里最合格的女儿的小笙,这么多标签下的阿笙,却只想一辈子都做父亲眼里长不大的乖巧调皮的阿笙。

    阿笙有了新的小伙伴,却是跟她性格截然相反的夏小爱,兴许是只有阿笙这么沉稳的性子才能稳得住总是火急火燎的小爱。夏小爱是被父母的爱滋润长大的孩子,也因此做任何事情都有恃无恐,随性而为。阿笙喜欢自由,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像童年的自己一般在北镇在山野在有一丝阳光的土地上自由生长。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女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阿笙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天下课长课间,正被夏小爱拉着去学校的超市买东西吃,刚走出超市就看到林浅和几个穿同样校服的男生女生有说有笑,打打闹闹的朝着高中部走去。原来她和林浅在同一个学校,来不及太多思考,阿笙拉起夏小爱快速的逃离,生怕林浅一回头就发现了自己。夏小爱不明所以就被阿笙强行拖走,边走边抱怨道,“沈笙同学,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开始这么冒失了,果然是被我强大的气场感染了。你慢点,三明治里的火腿都要被你抖掉了。”

    阿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着林浅,好像生怕他发现自己,生怕他变成自己的哥哥,或者其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这更印证了自己内心的想法,自己能来这个学校上学都是林叔叔的功劳。

    母亲赶在夏天的末尾,穿上了美丽的婚纱,她依然像一个妙龄少女般明媚动人,阿笙看到穿婚纱的母亲,觉得她是迄今为止自己看到过最美的新娘。母亲带着在甜美的微笑嫁给了同样风姿卓越的林叔叔。从那个除夕夜开始,还看不懂爱情的阿笙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天来的有些出乎意料的早。

    阿笙出席了母亲的婚礼,只是像一个旁观者坐在台下默默地看着红毯上光彩夺目的母亲,她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还在乎的人了,阿笙希望她过得幸福。并没有因为她嫁给别人而失落,可能是缺失的那十年,有了怎么都弥补不了的隔阂。

    过了今天她就要搬去跟别人一起生活了,大概阿笙又要被遗忘在角落。阿笙拼命地学习,每次考试都考第一,苛刻的要求自己做任何事情都不可以失误,不可以让母亲失望,她可以压制所有对父亲的依赖和思念,安分的待在沈清身边,可她依然成不了母亲心里最在乎的人。

    “我的母亲,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您愿意多注意一点的女儿。”这时的阿笙却不知道她和母亲之间还差着另一个阿笙。

    像往常一样,阿笙待在自己的房间,抱着哆啦a梦安静的坐着,桌上的书已经好久没有翻页。每当这个时候阿笙就会特别的思念父亲,那个最在乎她的人,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想要守护自己的人。

    母亲就这样再一次丢开阿笙,过自己的生活去了。无论怎么努力,阿笙都像是一个和母亲穿梭在平行时空里的人,兜兜转转却永远无法交汇到一起。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母亲就搬到林叔叔那里去住了,连带着粉色房间里的洋娃娃一并带走了。阿笙生活在这个偌大的房子里,把母亲请来照顾她的阿姨辞退了,从此开始了独居生活。这种生活对阿笙来讲并不算陌生,与童年的生活如出一辙,只是那个时候的阿笙不像现在,生活里没有了一丝牵挂一丝期待,平淡的惊不起一丝波澜。

    (九)

    阿笙每天按部就班的上学,放学回家。可能是正常人总需要一个出口,在独居的日子里,她渐渐爱上了在夜晚出门,整个城市华灯初上的时候,看着万家通明的灯火,阿笙仿佛就能感受到一丝温暖,感觉这个世界不是只剩她一个人。繁华的街道,来往的车辆,匆匆赶着回家的路人,就可以填满整个南城。穿梭在人群里,却没有人可以洞穿形单影只,心如死灰般的阿笙。

    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街头那间酒吧里人声鼎沸,像一个自由的欢乐场,容纳各怀心事开心与不开心着的人。阿笙第一次踏入酒吧,是在父亲的忌日。南城的冬天没有雪,不管多怀念,阿笙却没有勇气再回飘雪的北方。

    在闪动的灯光下,狂热的音乐中,躁动的舞池里,不知有多少扭动的躯体缺失了灵魂,只剩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他们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尽情的释放。

    从未沾过酒的阿笙酒量却不算差,不知是不是遗传了父亲过硬的酒量,还是作为北方女子骨子里透出的粗矿。阿笙渐渐发现在酒精的麻醉中可以暂时忘却所有的悲伤,难怪在母亲刚走的那些年父亲要靠酒精来度日。无独有偶,又是在母亲离开自己的时候,阿笙也开始沾上了酒精,在被麻痹的日子里回避过往。

    阿笙在好学生与坏女孩之间自由切换,白天身着校服清汤挂面的出现在校园里,继续做所有人眼里成绩优异的好学生,晚上又真真切切像一个夜店女孩,叛逆任性,没有人可以看出她的本来面目,也没有人能读懂她的孤独,对父亲的思念,对母亲的绝望。在那里阿笙学会了抽烟学会了酗酒,她想卸掉身上仿佛与生俱来的温顺,因为这些并没有给她带来好运。即使内心里充满阳光也依然驱不散生活中如影随形的阴霾,她要用最浓的妆来隐藏自己的本来面貌,也许只有浑身长满刺才可以更好的保护自己,才没有那么容易受伤。

    在那里阿笙结实了一些和他一样经常出入酒吧的朋友,因为从他们身上阿笙看到了活在世上可以没有那么多杂乱的念头,活的洒脱不羁,随性而为,从来不用刻意伪装自己去迎合这个世界,和他们交朋友可以非常轻松。

    第一次撞破自己的人竟然是自己名义上的哥哥林浅,才踏出高中校园的他们,像一群关久了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迫切的想要自由翱翔。这城市的酒吧数百家,阿笙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熟人,像往常一样阿笙脸上扑了厚厚的妆,将她本来清丽的面貌装扮的妖艳不堪,跟平常夜店女孩一样。

    林浅还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眼看出了坐在角落里独饮的阿笙,即使在这样的嘈杂混乱的场合,也依旧冰冷的让人难以靠近。纵使再浓艳的妆也遮不住那透明的眼睛。林浅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另一个女孩儿的模样。

    透过这一双眼睛,仿佛能洞穿阿笙所有的伪装。林浅穿过熙攘的人群,一把抓住阿笙的肩膀,阿笙回过头,吃惊的盯着他,随后不以为然的扭过头,仿佛林浅是个陌生人般继续端起酒杯往嘴里灌酒。林浅见阿笙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瞬间怒气上头,拽着阿笙就往外走,阿笙也不反抗,跟着林浅出了烟雾弥漫的酒吧,深夜的凉风袭来吹淡了被酒精麻醉的意识,瞬间感觉一阵清爽,又到回家的时间了。

    林浅盯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阿笙,像盯着一个迷途的孩子“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才多大就开始混迹于这样的场所了?浓妆艳抹,衣衫不整,是要闹哪样?亏得沈清阿姨还天天夸你懂事。你不会不知道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吧?”

    阿笙冷笑一声“我这样怎么了?既没伤天又没害理,你看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在乎我的人吗,你来管我做什么?真把自己当成我哥哥了,我没有亲人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你这个样子不怕被沈清阿姨看到了,她看到了不知会不会对你失望透顶。”

    “你真可笑,我也想她对我失望,至少这样她可能会多看我一眼。她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女儿看,你见过一个女人把刚满月的孩子丢下就一去不返的吗,你见过好不容易跟女儿相聚又为了一个男人再一次把女儿抛弃的吗?那个女人她心里从来就只有她自己,我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满足她的虚荣心而已。难道我还要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里吗?”

    “那你这样自甘堕落,天天把自己灌得烂醉,能改变什么吗?你妈她来看你一眼了吗?走吧,我送你回家。”

    “是啊,恐怕我自己喝死在这里也没有人来看我一眼”阿笙冷笑。

    阿笙几乎是被林浅强行拖走的,没有反抗也没有继续无意义的争吵,阿笙的顺从是刻在骨子里的,而表面上的叛逆却是假装,旁人都能轻而易举一眼看穿。阿笙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幼稚,就想孩子偷穿了母亲不合适的高跟鞋。

    林浅拉着微醺的阿笙走得摇摇晃晃,却在心里默默自嘲起来。自己不也是一个被抛弃的人,融不进他们的生活。却还在这里道貌岸然的努力想要说服别人。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人如何能说服得了别人。

    长期一个人生活,阿笙的家里简单到没有生活的气息,这么大的房子无论是谁一个人也都难将它填满吧。房间里却很干净,一尘不染。阿笙应该是经常打扫吧。

    “你要是渴了就自己到厨房找水喝吧,我累了先上去休息了,你出门的时候将门带上就可以。”说完阿笙头也没回上楼去了。

    林浅独自在客厅里转悠了几圈来到厨房,从酒吧出来确实有些口干舌燥,想去冰箱里找水喝。打开冰箱门那一刻惊呆了,除了几瓶矿泉水和几罐啤酒没有其他的东西,林浅禁不住在心里默默感慨一番,沈清阿姨忠贞于事业,忠贞于自己的父亲,却唯独负了这个世界上最想爱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