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光里，齐逸都过得舒适又安逸，在阿笙悉心的照顾中悠然自得。在旁人眼中温顺乖巧为人谦和的阿笙，如今却每天徘徊在爆发的边缘，追根溯源一切皆因自己而起，便自我洗脑“阿笙，你一定要忍住啊”，然后深吸一口气。

    “阿笙，我要喝水，帮我去接水。”

    “阿笙，昨天老师留了什么作业，别忘了帮我写。”

    “阿笙，今天早上的三明治特别好吃，明天还做这个好不好。”

    “阿笙，帮我整理书包，我晚上回家会看物理书化学书还有你的笔记，别漏了啊。”

    “你又不看书，拿这些书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没拿一本书就多一份重量，白费力气。”看着装腔作势的齐逸，阿笙忍不住嘲笑一次。

    齐逸依旧每天指示阿笙帮他干这干那，乐此不疲。可没想到也有被阿笙反过来折磨的一天，万物相生相克说的一点不假。

    “齐逸，你不能每次都考倒数，”“不许睡觉了，快起来看书。”阿笙拽着他的耳朵从睡梦中叫醒。

    “齐逸，下节自习课把这本书上的习题做完，做不完明天可没有早餐吃哦。”阿笙一把把书拍到昏昏欲睡的齐逸脑袋上。

    “行了，我知道了，唠唠叨叨，一点都不好玩。”齐逸终于棋逢对手，但其实他是怕阿笙的，除了依旧爱玩爱捉弄人，齐逸现在已经有所改观，被阿笙强逼着每天做一些以前都不会做的事。

    “齐逸，好好看下回考试，希望你能摆脱万年倒数的排名啊。”阿笙每天盯着齐逸看书，最重要的是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又能帮到齐逸一举两得。

    可齐逸的成绩依旧十分稳定，让阿笙对自己的判断对齐逸的智商都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齐逸，这次你又考倒数，看来应该是智商有问题啊，这得治啊。”阿笙无奈，齐逸就是现实版刘阿斗，怎么着都扶不起。枉费自己一片苦心。

    “阿笙，你不要生气，以本少爷的聪明才智，再给我一次机会一定能考好。”齐逸很坚定的对阿笙保证。

    可下一次，齐逸的成绩依然稳居倒数，阿笙终于明白不能对齐逸抱有过多的希望，希望多大失望就会有多大。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撬开他榆木疙瘩般的脑袋。好想看看齐逸每天除了吃喝睡，到底还在想些什么。

    如果阿笙一百次对齐逸失望透顶，齐逸就有一百个让阿笙重新相信他的办法，也有一百种办法哄阿笙开心。

    年华易老，青春易逝，在装满美好，忧伤，憧憬，遗憾的时光里，我们不知不觉便要告别，过分的短暂的青春，那些曾经最美好的年华，总是少不了高考泼来的一盆凉水，浇灭所有的年少轻狂，认真的一头扎进高三的泥沼里。

    阿笙的高三也如期而至，每个人都像上满发条的车轮，充满力量，拼命地努力，想抓住这改变命运的关键机会。阿笙依旧像往常一样，没有给自己过分的压力，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依旧踏踏实实走得沉稳。

    平日里过分活跃的齐逸最近却很反常，仿佛一下子被磨灭了锋利的爪牙。安分的不像他，桌子上的书慢慢堆积其起来，开始认真看书。阿笙突然有点不习惯这样的齐逸，难道是幡然悔悟了吗？每次想要开口问他经历了什么，都被他岔开。齐逸像彻底换了一个人似的格外用功。这样的转变在高三生的眼里并不罕见，可发生在齐逸，还是多少让人感到意外。

    少年时期的齐逸也跟阿笙一样是个好学生，不仅成绩好，也经常在跆拳道比赛中得奖，再加上长得清秀讨喜，一直都是老师家长最喜欢的孩子，在父母眼中齐逸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孩子，他的优秀是理所应当，他也必须接受父母看来最好的安排。

    那会儿才刚上初中，还不满十三岁的齐逸就被父母狠心送去了苏黎世，那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城市，有皑皑的雪山，有精致的建筑。可是齐逸并不喜欢，那时候年纪尚小的他语言不通又举目无亲，那几年齐逸每天在对家乡的思念中度日如年。在和父母多次争吵无果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偷偷从国外溜了回来。三年的初中生活也改变了他。

    好不容易留在国内读高中，齐逸迫切的想要彻底摆脱父母的禁锢，他渐渐明白父母做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成就令人骄傲的他，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并不想用优秀来武装自己。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思想，成绩不是判断一个孩子好坏的标准。齐逸染上了家长眼中坏孩子的一些习惯，他的叛逆也成功说服了父母，至少母亲认为调皮的齐逸应该待在身边严加管教。

    三年后，当所有的孩子都陷在高考的泥潭中无法自拔，父母再一次提出了送他出国念书的要求，父母眼中，齐逸的成绩考不上一所正儿八经的大学，与其如此，还不如趁早着手申请国外的大学。十八岁已成年的他少了些对父母的依赖，对家乡的留恋。却又多了一份自己想要留下的理由。

    此时的齐逸是阳光下风华正茂的梨涡少年，淡淡一笑嘴角绽开浅浅的梨涡，便能明媚了整个世界一般。阿笙很爱看齐逸的笑，齐逸的五官长得真好看，比女生还要精致。

    “阿笙，你想过考哪所学校吗？”

    “没想过，你呢？”阿笙看他。“齐逸，你最近特别努力，这么安静都不像你了，不过继续加油哦。”

    “是觉得没人跟你斗嘴，怪寂寞的吧。本少爷做完这道题就陪你找乐子啊。”齐逸伸手揉乱了阿笙一头长发。

    “正经不过三秒，退下吧。”

    齐逸没再继续接话，想到自己跟父母夸下的海口，那可是国内最好的大学呀，自己现在这幅德行怎么可能，但那是父母允许他留在国内的唯一条件，齐逸自己都不清楚能有几成把握。这是一件高难度的事情。

    打无聊的高三走过，茶余饭后，有限的消遣活动全用来传播八卦新闻了。在大家眼中，齐逸的变化都与阿笙有关，是阿笙的功劳。看似不搭的乖学生阿笙和混世小魔王齐逸在一起了，这撒狗血般的剧情很值得传颂一番，爱情就是有魔力的。至少在齐逸的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因为外人也实在找不出别的借口，能解释齐逸从倒数一下蹦到成绩单前列的原因。

    只有在阿笙心里，眼前成绩优秀的齐逸才是真正的齐逸，他除了有自己的洒脱，还应该有自己的坚持。齐逸考倒数一定有他的原因，考第一也有他的目的，自己便无需多问。

    “阿笙，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或者同一个城市也好。”而今的齐逸终于有那么点资格跟阿笙讲出这句话了。

    “好。”阿笙不假思索的回答，觉得仿佛是理所应当。

    齐逸却不这么认为，他心里清楚，跟阿笙之间的距离不只是成绩而已。

    （二十二）

    林浅依旧会每天等在下学的路口，像许多家长一样接晚自习下课的阿笙回家，不管是不是徐诺那件事儿留下的心理阴影，林浅总喜欢阿笙每时每刻都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他能随时随地照顾到她。他知道沈清是一定不会来接她下课的。

    阿笙本拒绝，但每次都被林浅以各种正当的理由给驳回。其实仔细想想，阿笙可省去了很多走路的时间，又可以挤出时间来多做几道习题，也乐的轻松。高三的孩子都是这样，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

    林浅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一枚有上进心的好孩子好青年，是家长眼中羡慕的好孩子，同龄人眼中优秀的好榜样。今年刚读大三的他已经尝试着开了第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凭借着自己的专业优势，这些年南城的信息技术高速发展，在加上父亲的资助，林浅成立了自己的软件开发公司。大三之后课业渐渐变少，除了每天的必修课，便把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投入在了自己的公司上。

    如果说母亲和林叔叔的婚姻带给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那便是亦兄亦友的林浅，林浅总是站在离阿笙很近又很远的地方，默默的关怀，陪她经历绝望孤独，开心快乐。林浅在阿笙心里或许永远都是那个最称职的哥哥。

    高三的课程越来越紧，阿笙自由的时间越来越少。南城一中好像一批脱缰的野马，不受任何部门，任何政策的约束一般，把高三学生的课余时间压榨到最少，原来的每周一次短暂的休息也变成了每月一次。不可否认的是，在这种赶鸭式的教育模式下，整体升学率遥遥领先于南城任意一所高中。

    同样从南城一中走出的林浅很会利用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机会，他知道在那样高强压力中，每个孩子最渴望的是放松，吃喝玩乐。在阿笙的高三，林浅教给她最多的东西大概就是劳逸结合了吧。

    林浅的行为更多的是为以后做铺垫，他在期盼着某一天能解开阿笙的心结，他能牵起她的手跟他一起回北镇。他不希望阿笙总是活在过去的阴影和对父亲的愧疚之中，过去的她总让人心疼。林浅内心更清楚，打开阿笙的心结的人可能注定不是自己。而阿笙的确也没有勇气回到那个承载她太多回忆的地方。

    “小笙，下次放假跟我一起回家吧，我来接你回去看看沈清阿姨吧。”

    内心的期待终究是战胜了诸多借口，阿笙准备跟林浅回家，她真的太久没见母亲了，不知道她是否过得好，这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

    “好。我跟你回去。”

    阿笙第一次来到母亲和林叔叔住在郊区的别墅，里边的格局跟自己所住的房子基本一样，只是跟自己的房子比较要大上好几倍。女人的怀旧情怀总叫人捉摸不透，看来母亲也是一个有怀旧情怀的女人。

    终于见到了母亲，她看上去很憔悴，本来就大的眼睛凹了进去显得更大而空洞，阿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母亲，她记忆中的母亲是永远光彩夺目的，打扮的花枝招展，惊艳的像中世纪欧洲的贵妇，总让人忍不住投去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母亲的状态惊到了阿笙。

    “小笙你来了，妈好久没去看你了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样，高三课程紧张，要多注意身体啊。”母亲开口说道，依然显得很疲倦。

    在外人看来阿笙和母亲过于生分，不像一对儿母女，倒像是亲戚家不常来做客的孩子。

    “妈，我没事儿倒是您自己得注意身体，累了就歇着，别硬扛着。”阿笙看着母亲疲倦的样子，纵然有许多话想讲，也被这冷漠打乱了。

    “不打紧，既然来了就留下吃晚饭吧，我待会儿让阿姨做点你爱吃的。和林浅自己去玩吧，妈想上去休息一下。”说完便转身上楼了，只留下拘谨的阿笙。

    林浅看到沈清阿姨这样的状况，多年前熟悉的一幕涌上心头，他此刻也猜个八九不离十。每次沈玥发病的时候，沈清阿姨都是这样的憔悴的神情。她一个人女人既要处理公司繁琐的事务，还要拖着一个生病的人，这么多年了，沈清阿姨照顾一个随时都可能发病的女儿也确实是不易。

    “小笙，走，我带你去后边玩，后院是一个特别大的花园。你不是最爱花儿了吗”林浅一眼看出了阿笙的不自在，想要缓解略显尴尬的氛围。

    阿笙跟着林浅来到后院，却明显心不在焉，她是担心母亲的，只是连关心也不敢表达。

    “小笙，你看这些花都是沈清阿姨亲手种下的，以前她每次一有空都会在后花园待上好久，捯饬她的这些花儿，这点跟你还真像呢。”林浅见阿笙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小笙，你过来这里坐一下吧，这个椅子坐上去它会自动摇很舒服的。我去帮你拿资料啊。”

    阿笙从断断续续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抬眼，一院子的花开很旺，是北镇的后山上每年夏天都会开遍山野的杜鹃，还有美丽的映山红。阿笙离开北镇这些年再也没有见过开的如此灿烂的杜鹃。还有开的很大朵的牡丹和芍药，品种繁多。阿笙有记忆开始，每年春夏之际，院里的小花园里便有几株牡丹和芍药齐放，花香可以溢满整间小院。每年的那个时候都是去郊游开始的好时候，和同龄的孩子一起在山间在田野间无忧无虑的追捉打闹。以后阿笙每次看到牡丹都会觉得耳边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母亲或许是有留恋那个地方的，她将满山的杜鹃搬到了院子里。那些年她或许也留恋过自己。只是不知道如果父亲还健在，母亲会不会回去找她。阿笙内心是笃定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牵绊住了母亲的脚步。想到这里眼里已全是泪花。

    晚饭后阿笙告别了母亲和林叔叔，再三叮嘱母亲好好休息之后跟着林浅离开了林家的别墅。

    “林浅哥哥，我想去往事，把我放到往事门口吧。”自从上次跟齐逸一起去过往事之后，阿笙就没再踏入过那里，那里鱼龙混杂，林浅担心她再出什么意外，说什么都不让她去，除非自己跟着。

    “好啊，我带你去，不过必须答应我，毕业前这是最后一次去往事，可以吗。”

    “可以。”

    阿笙是想到了严歌姐姐，她像自己的心灵导师，跟她聊天总能越聊越轻松。但这次依旧没见到，据说她好长时间都没有来酒吧了。阿笙还是坐在自己专属的那个角落，只有在喝酒的时候阿笙最不像阿笙，林浅就这样盯着阿笙，这样的阿笙仿佛又回到自己第一次在酒吧见到她的时候那样，落寞的让人心疼，周围没有人能走入她的世界。

    林浅不知道沈清阿姨这样做到底对不对，阿笙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沈玥的存在，他想告诉阿笙，却害怕阿笙再次被伤害。善良的阿笙不应该承受一次又一次命运的打击。可事实毕竟是事实，它不会因为所有人都在逃避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