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能确定,要找的人,是在这个城中。
橙衣此时正在一处黑暗的小巷中,去了天庭的华裳,换了一套凡间女子的装扮,仍以橙色为主,间以白色轻纱,长发垂直腰间,发上仅仅是简单的几颗珠子点缀,再配以简单的橙色缠枝流苏簪,透出几分清冷。
神仙下凡时,除非是自己有意,要不都会使用障眼法,凡人看到的样子并不是他本来的样子,以免造成变故。
临近夜晚了,橙衣看着巷口的光,握紧了玉佩,放下手,往巷口走去。
一出巷口,却见路边的人都忙着收摊,店铺也是准备打烊了。
橙衣觉得几分奇怪,因为她发现人们都是非常急着收摊的样子,便朝离她最近的摊贩问了一句。
“哎呦,姑娘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今天是鬼节啊,我们可得趁着天还没黑,回家去啊!”
原来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
今天竟然是鬼门大开的日子么?橙衣看向逐渐深下来的天色,低头沉吟。
因为是鬼节,入夜后,大街空无一人,阴风四起,吹起地上的尘土,隐隐的萧索风声,把这夜更添了阴森之气,只觉得寒意似化成了丝侵入心里。
橙衣一路走来,只见人们在房门口都贴了符咒,家家户户都挂了红灯笼,闭门不出。
她已经隐隐察觉到四周有鬼魂的气息,但是因为都害怕仙气,不敢靠近。
在鬼门大开的日子里,冥界的游魂野鬼,都会出来游离人间,享受凡人的祭祀。而这一天,却又是凡人最易受伤害的时候,所以大多数人在这一天直接选择闭门不出,以免被鬼盯上。然而因为出来的鬼魂有的是不愿投胎、执念太重的孤魂野鬼,这一天的夜晚也就成了道士修仙提高修为的好时候,只要有想为非作歹的鬼魂,便可以直接化除,提高声望。
“呜呜呜……”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哭音,如丝如缕,断断续续,在这黑夜之中,她的哭声显得尤为凄凉,却也显得尤为突兀,尤为阴寒。
夜凉如水,冥音幽幽。
橙衣皱了皱眉头,觉着有点奇怪,缓缓朝那个方向走去,她听见声音,就断定这在哭的女子定不是凡人,而是一缕冤魂了。
果不其然,在一处府邸的白墙外,一个着玉兰花暗纹长裙,外面套一件纯白镶金边纱衣,腰束兰色如意丝绦,臂弯挽着淡绿披帛的女子正靠着墙掩面哭泣。
她的身体透明,人定是看不见她的,毕竟她只是一缕冤魂罢了。
橙衣慢慢靠近,心里有些忌惮,这魂魄散发的怨气极重,万一处理不好,那就麻烦了。
离那个魂魄还有一丈远时,鬼魂敏锐地发现了橙衣,她放下掩面的双手,一双暗含着幽怨和仇恨的杏眼直直看过来。
橙衣警惕,右手缓缓指向右下方,手微微摊开,几缕若有若无的白色的丝气缓缓缭绕在掌心。
若有异动,只得迅速化剑杀之!
“你……看得到我?看得到我吗?你、你是不是神仙?”女子看到橙衣后,为她的仙气所震,仇恨的眼神瞬间不见了,化为恳求和期待,“你……可不可以帮我?”
橙衣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和鬼魂在一起聊天。
可冤魂若有不解的心结,自己也有义务去帮助她,化解后,才可以安心去投胎,了却一桩冤孽。
她背靠墙壁,望天叹气。
“好恨……他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要……要和她成婚?!他……他不是最讨厌她的吗?!”女子的情绪非常不稳定,讲述的时候,橙衣甚至有点警惕地看着她,就怕她万一暴走。
心里保持着警惕,橙衣还是把她断断续续说的话听进去了,在心里整理了一番,明白了大概。
“难道你想让他死?”橙衣挑眉,“我听说,天下负心人也不少,他自有天道轮回,若你以鬼魂之身去害一个凡人,你还想善了?”
“我既然已死!就没有想过善了!”女子身上的黑气越来越重,微微颤抖。
橙衣看出了她背后的黑气,此鬼的怨念还真不是一般的重。
橙衣看了女子一眼,仿佛不在意道:“既然如此,我只有把你化除了,免得一场血腥!”
女子听后,黑气消了大半,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焦急惶恐,跪下来求道:“神仙姐姐,我没想害死他!我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问了又能如何,人鬼殊途,你们终归是陌路!”橙衣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么明显毫无意义的事,她还执迷不悟!
她不喜欢处理一件事犹犹豫豫、七拐八弯,一下解决了不就很好。
曾经听到文曲星晃着脑袋念着,剪不断,理还乱,她深以为然。
在天庭上,月老的故事会,都是些和爱情有关的。
尽是痴男怨女,纠纠缠缠。
她最不喜。
“求求你……”女子的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可却没有眼泪滴下,因为鬼魂是没有眼泪的,她只是一味乞求,放下了所有尊严,“我只想知道是为什么!我只求得一个为什么!我保证!神仙姐姐,我保证!只要知道了为什么,求得一个答案,我立马回地府,投胎转世!”
橙衣看着她,只觉得不能理解,就算求了个为什么,能有什么用呢?奈何桥,孟婆汤,求得的为什么终将消失!
女子看橙衣犹豫,连磕了几个头,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了,但她也实在拿不出什么来求!只好一味地求着:“求神仙姐姐发发慈悲,我只有十五天的时间了!”
七月三十,鬼门关闭,届时所有鬼魂都必须回去!无一例外。
“我帮你求得一个答案,”橙衣转身走远,“只是到时不论答案如何,你都要信守自己的诺言,若不遵守,休怪我无情!”
“谢谢!谢谢!”女子感激不已,慌忙站起身,走了几步,“可我一个鬼魂,不得在阳光之下。”
“白天时你好好藏着,夜晚我自会来找你。”
第二天清晨。
橙衣来到昨夜的白墙外,确定四周无人后,一个旋身跳入了院中。
院中的青竹沐浴在晨风之中,她无心观赏,在院子中漫步走着,小心地感知着四方的动静。
“咳咳……”两声轻轻的咳嗽,立即落入了她的耳中,橙衣迅速判断了方向,急速朝那而去,留下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影子。
“管家……”橙衣来到了声音发出的房间外,朝里看着,影影绰绰间,只看到身着玉白中衣的人模糊的身影,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怀念和怅然,“我梦到她了,她一直在哭……”
“唉……”回答他的,只是苍老的一声叹息。
橙衣继续听着,他们却没有再说下去,她想了想,决定留下来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等了一会儿,听见门开的声音,橙衣隐了身,只见一个着月白淡金花纹锦袍,长发以玉冠束好的男子走了出来,很是简单的装束,但因为他俊美的面容,这样的简单装束更显得他俊逸潇洒。
后面走出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管家,问着面前平静地看着天空的男子道:“殿下,今日沈国公府的宴请,要带王妃去吗?”
男子古井无波般的眼睛中出现了几丝波澜,他轻缓道:“带她去吧。”
“是。”老管家点头道,右转离开了橙衣的视线。
橙衣在男子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他也抬步离开,往王府门口走去。橙衣看着他走远,然后才一个闪身到了门口。
男子踏出府外,直接上了马车,旁边的侍女放下帘子,在旁恭敬等候。
没多久,一个精心打扮的华贵女子走来,一身绛紫色暗花云锦衣装,头上的一支镂空兰花珠钗最是醒目,半长的流苏垂至耳下,因为行走而交绕又错开。细看之下,端庄而行的步伐,是有些匆忙的。
身边一个青色衣裳的丫鬟扶着女子的手,出了府门,女子注意到男子的马车,发现他已然上车,眼睛一暗,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向那盈盈施了一礼,保持着端庄的微笑,走到后面的马车,上去,安静坐下。
两辆马车缓缓行动,橙衣在一旁冷眼看着,注意到老管家的面上,是无奈,还有其他的一些情绪,交杂混乱,她有些分辨不清……
突然电光石火中她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侧首,看到了那魂魄在对面阴暗的角落里,幽幽地看着缓缓行动的两辆马车。
那眼里,思念、痛恨、不解、凄苦,通通化成了眸子里化不去的阴沉……
马车缓缓来到了沈国公府前。
沈国公府的祖上是南月国的开国功臣,世代享受爵位,家族到现在已有三百年历史,如一棵百年老树,盘根错节,根基甚深。如今传到沈璆这一代,膝下香火单薄,只有庶长子沈芠和嫡长女沈岄。沈岄与南月的三皇子更是在年幼时就定了婚事,三皇子为当今皇后所生,甚为看重,这桩亲事更是让沈国公府的势力更上一层。
而下车前来,那一袭月白锦袍的,便是九皇子,也是皇后所生——云子瑞。
跟在他后面的,低眉顺眼的锦衣女子,他的正妃,是南月吏部尚书之女——宁玉。
今日沈国公府的宴请,是沈璆夫人刘氏发出的。
进了府邸,看到的大多是男子,女眷一般都在进来时就被邀请去了后院。
橙衣跟着进了来,四周看看,觉得有几分毫无头绪,这样跟着他,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那么后院……
宁玉走到后院时,毫无意外地看到众多的视线都向她看来。
有嘲笑、有不屑,也有同情……
呵,她们的情绪真多啊。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一直维持着笑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和她们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头,宁玉便走开了。
“小姐,她们竟敢当面给脸色,真是……”一旁的侍女气呼呼说道。
还没讲完,宁玉便呵斥:“谁准你乱说的?”
“是……”这一声呵斥,让侍女生生吞下了后半句,敬畏地缩了缩脖子。
“呵……”宁玉眼里一闪,如闪电划过寂寂黑夜,后又恢复如常。
橙衣听到了这宁玉和她侍女的对话,看到她们转身去了较为僻静的地方,她则走到女眷聚集之处。
“那个宁玉还会出席?”
“呵呵,人家九王妃的身份摆在那里呢。”
“不干不净的手段罢了……”
“瑞王可讨厌她了吧,这次竟然带她出席?”
“带出席有什么,那个宁玉这些年守活寡一般,要不是有皇后撑着……”
“嘘!我看啊,那宁玉也挺可怜的。”
……
橙衣零碎听了这些,后来她们又停止了议论,开始讨论起最近城中又出了什么好看的布料、精致的首饰,悦仙楼有什么新品了……
“哎,”突然有一着豆绿色妆花褙子的女子出声道,“后天卿家在碧心湖那里举行游湖诗会,你们有没有去?”
“有啊!游湖诗会多热闹啊,当然有去。”
“有些才气的,自是得好好去那里认识些同志趣的,说不定成就一段姻缘呢!”
“哈哈……这不是年年发生的嘛。”
……
入夜时分,小巷深处,橙衣来到这里的时候,正见那冤魂独自倚靠墙边,眼神发愣。
她周身的戾气已经消减很多,看到如此,橙衣也放心了一些。
冤魂也不可随意杀之,若没有十足把握一击必杀,消除尽,分散出去的戾气为祸人间,就是极为棘手的事了。
大多数神仙是可以一下子消除干净冤魂的,但是大多数的神仙也愿意给冤魂一次机会,希望帮助它们化解怨气,好好转世投胎。
橙衣靠近她的时候,她立马察觉到,看到是橙衣,原本紧张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站直了也朝橙衣靠近。
橙衣开门见山,把今天在沈国公府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她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了一下,抬头直直看向橙衣的眼睛,不问别的,反而问道:“宁玉和我的事,神仙姐姐想听么?”
橙衣也看向她的眼睛,竟是如幽幽古井,黑却深邃,深邃却又清澈,望不到底。
“我一直很怕黑,却没有想到,如今的我,只能存在于阴暗之中了,如果没有这些执念的话,我早已过了那奈何桥,转世了吧……”
八年之前,她八岁,宁玉十岁,都是孩童而已。
她前世的名字,叫杨顾心。
吏部尚书之妻王氏喜爱珠钗首饰,最喜欢来的店就是玉珠轩,里面款式新颖,打造精细。原本都是让仆从带来点,那次想自己去看看,还带了小宁玉去。
顾心因为从小跟着父亲,亦耳濡目染地学了很多经商的事情,小小的个子,却很会讲这些首饰什么的,可爱的小孩子招人喜欢,可以说,玉珠轩的生意还是因为小顾心而更加红火起来。
而小宁玉因为从小就按着大家闺秀的标准培养,自然是没有那么活泼,非常内敛。所以当小宁玉来到玉珠轩时,就是一副笑不露齿、端庄有礼的大小姐的样子,小小的孩子,妆容精致,像娃娃一般,小顾心则非常活泼,看见小宁玉和她差不多小却一副大人的样子很好奇,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像只小鸟一样,小宁玉只是一笑而过,不为所动。
“你看,这两个孩子挺投缘的呢。”王氏笑着对杨母说道。
“是啊,”杨母慈爱地望着那两个小小的孩子,“这两个孩子,一动一静的,越看越可爱。”
“我还挺喜欢顾心的,小小的这么会讲话,要不明天她来我家玩,她们两个当姐妹也挺好。”
“这……这怎么能行呢……”杨母有些紧张。
“没什么不行的,难得两个孩子投缘,我家的宁玉可没什么朋友,一个人孤单得很。”
到了第二天,王氏派人来接顾心,在这之前,小顾心就被千叮咛万嘱咐,尚书府可不比自己家里,凡事一定要小心应对,不可以跟在自家一样大大咧咧的。
小顾心到了尚书府,见过王氏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说了几句逗王氏开心,就被仆从带领着到了小宁玉的房间。
白天就在小顾心叽叽喳喳,小宁玉淡定如初,然后一起吃了午膳晚膳,一动一静的,也就这么过到了晚上,王氏留了小顾心一夜,和小宁玉睡在一起。
半夜。
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将两个孩子都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