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浇在少年人的头上,水珠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沾湿了睫毛,看上去秀气纤弱。
明明是个风一吹就倒的少年人,装什么英雄?而且做就做念什么念?杜芳秦这般想着,沉默着不予理会。
因为手脚都被绑缚住,想割块肉有些困难,五号想了想,牙齿和舌头来了个亲密接触。
“嘶……疼!疼!”五号惨叫了两声,鲜血从嘴角溢出来的时候,眼泪也从眼眶中飙了出来。
这么娇气!
杜芳秦眼神闪了闪,心想:“这小白脸怕不是个傻子,舌尖上那点蚊子血顶个屁用!”
念头落下的时候,她心里叫了一声:不对。
确实不对,淅沥沥雨中潮湿的青草味里弥漫开一种似莲非莲的香气,香气因为雨丝的包裹越发清冽,是优昙婆罗花——传说三千年一开花,佛家四大圣品之一。
一个少年人的血中竟然带着圣品之气!
“你疯了!”胖的像个年画娃娃的二号突然暴怒起来,冲着五号狂吼,“你当你自己是谁,观音菩萨还是如来佛祖,谁用得着你大慈大悲!”
五号疼的泪眼汪汪,道:“别急!别急!急也没用,你就是晃过来又能怎样,还能吸干我的血吗?那不成,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吸舌头不大美观!”
二号:“……”
他娘的!他觉得有时候处变不惊和装疯卖傻是同一件事!
这会儿优昙婆罗的香气已经完全弥漫开来,据载这玩意能让鬼魅趋之若鹜,吸一吸能涨个几十载功力,根据五号有限的经验来看这记载应当不假。
九号已经成了血人,圆润的小脸都有些皱皱巴巴了,那鬼脸再不出来可就来不及了。
五号白牙哆哆嗦嗦凑到一起,准备再咬一次。
就在这时,那墙头草似的鬼脸倏忽从九号耳朵中窜了出来,那团青青的眼珠变作了血红色,张牙舞爪的扑向五号。
五号有些欣慰,闭上眼,嘴角挂了个笑容,再次碎碎念:“嗨,要死了,就这样吧,别了,诸位。”
“别你个头!”
二号眼眶红了,像头狼狈的小狮子,低下头急吼吼的撕咬着绳子,但是绳子黑如蛇皮,十分有韧性,任他牙齿锋利也没咬出个豁口来。
“哦,对了”青面鬼脸近在咫尺,五号睁开眼道,“阿浔啊,你要是能活着出去,记得告诉我祖父——我,黄泉之下再叩谢养恩。”
二号啃咬着绳子,嘶吼:“我不!”
预料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一声清啸响起在这乱林之中,高高的树梢上突然跳下来一只……青蛙——变种的青蛙,绿色的外皮、鼓鼓的眼睛是青蛙不假,然而它背上还长了一对小翅膀,透明的,像蝉的翅膀。
带翅膀的青蛙长舌头一伸瞬间将青面鬼脸粘住了,那鼓鼓的大眼泡中露着点嫌弃,不甘不愿的将这团东西吞入了口中,而后踢了踢粘在爪子上的烂叶,转瞬又消失了。
青蛙一来一去,比兔子都快,刚刚足够少年们想明白眼前形势。
众人齐刷刷的目光射向杜芳秦,大家听的清楚,清啸声来自于——众人看向她的号牌,是个三号,啸声之后“青蛙”从天而降!
二号同五号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四号那个不懂事的少爷是大将军家的儿子,因为自小养在江南某个寺庙中,大家虽然同他不熟,但好歹身份明确,就只有三号来历不明。
一整天下来少年们也不是没考虑这点,但是都说英雄不问出处,绑都绑一起了,问不问的有什么差别?
如此情势骤变,二号唇抿紧,维持好冷淡的表情,才开口问道::“敢问阁下是谁?”
回应他的是扑通一声响。
杜芳秦从半空中跳了下去,而后仰头看着上面,像个坐在井底的青蛙,只是单纯看着,并不搭理人。
这什么情况?二号有些傻眼,就这么逃脱了?
旁边,死里逃生的五号立即喜笑颜开,垂着头看向下面:“这位……这位哥哥,救救我!”
二号斜他一眼,小声骂道:“白痴啊你!敌我还不分,你嘴甜个什么劲儿?”
“听没听过一句古话?”
“什么话?”
“恶言恶语要人命,甜言蜜语使人病。”五号道:“你想啊,是友非敌呢这该客气,是敌非友呢不客气那不是擎死吗?”
这是哪个犄角旮旯扒出来的古语?
二号眼睛瞪的溜圆,斜扫了眼那张笑的花朵一样的脸,觉得不能搭理这种“贱骨头”!
就那么大点地方,纵然风雨交加,也奈何不住别人耳力好,这些话一字不落进了杜芳秦耳中,她木着脸眉毛微微皱了皱,心想:“谁是你哥哥?哪里来的哥哥!”她眼珠微微往下瞧了瞧自己的衣服,她虽然貌似绑了个男儿家的发髻,衣服可还是姑娘家穿的。
这时二号缓过气来,又小小声低估了一句:“你看他穿的乌漆麻黑的,像不像志怪小说里的黑无常,小心勾走你的魂!”
风雨声又飘荡了一阵,最后杜芳秦想:要不别救了吧?
有雨水滴入眼中,她缓缓的眨了眨眼挤出雨滴,到底平地起跳,身姿轻飘飘堪比那五只灯笼,而后以指做刃轻而易举的隔断了五号的绳子,带着他落了地。
黑绳断面整齐,干净利落没一点碎屑,二号舔舔自己的牙,上面还留着些啃咬的碎屑,对比如此惨烈,他突然觉得嗓子噎的难受,像是吸进了一团棉花。
“这位哥哥,劳烦你也救救他们。”
杜芳秦眼睛微垂,木偶一般,眉梢眼角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在这风雨春夜中有些了无生气,几息后,她跳起来不紧不慢的将其余八人放了下来。
二号最后一个被放下来。
地上枯枝败叶多,二号没站稳跌坐在地上,爬起来一看旁边五只火光闪闪的灯笼触手可及,这几只灯笼仿佛有生命般斜歪着打量他。
二号一愣,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本朝政清地灵,妖怪奇谈不少,鬼魅邪祟可真是没见过!”
他伸了伸手想碰,但到底心有余悸,手指蜷了蜷。
“傻胖墩,别碰它!”忽然一声呵斥,五号拍了拍二号的手,示意他收手。
二号:“……”
谁胖!真他娘的是个白痴,问候你祖宗!
都说春雨贵如油,在这破地方却下个没完没了,风卷着树叶,树叶带着雨扑面而来,刚得救的少年们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下,平日里花红柳绿招蜂引蝶的衣衫此时紧贴在身上,没了一点用处。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都聚到二号旁边,不约而同的远离杜芳秦。
他们一大早被人敲晕绑来了这里,饿了一整天,夜里又淋了雨,已经没多少力气,而杜芳秦眼见的奇怪,没力气正面杠,只能躲远点。
当然,有人并不这么认为。
五号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把伞,撑开顶起雨幕,偏移到杜芳秦的头顶上,道:“春夜雨凉,小心伤风。”
杜芳秦抬眼,入眼是把竹青色的大伞,伞面上白白的一朵又一朵,又是优檀婆罗花……
五号道:“今早出门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水满为患,因此带了把伞,祖师爷诚不欺我。”
杜芳秦:“……”
那你怎么没卜算到遭人劫持,有血光之灾!
二号眼眉上下一抖,示意五号快快滚回来,五号装没看到,二号揣着胖胖的身体向前走了几步欲要强行拉五号回来,却被一阵呜呜啊啊的鬼叫声惊的顿住了步子。
“这又是什么声音!”众少年跳脚。
鬼叫声响彻整个荒林,在空洞高耸的林间窜来窜去,激的人头皮发麻。
二号皱眉:“先是呜呜哈哈的笑声也就罢了,现在怎么又哭爹喊娘了!”
五号道:“兔死狐悲,那家伙丢了同伴,可能是伤心了。”他指了指一会胖一会瘦的灯笼。
那五只灯笼似乎是意识到丢了青面鬼脸蓦然狂躁起来,极速旋转着撞来撞去,叫声凄惨的像是啼血的布谷鸟,一会鼓起来一会又瘪回去,活像人哭的抽泣的样子。
有个别大胆的捡起树枝想上去戳破灯笼,被二号撑开双臂拦住了:“别轻举妄动!”
他是八个人里最年长的,平日里就是一呼百应的大哥,拿树枝的人稍一犹豫扔掉了树枝。
灯笼无头苍蝇般乱撞,众位少年伏地挺身匆忙躲闪,百忙之中二号看向一动不动的杜芳秦,语义不明道:“我们似乎是进了鬼窝了!”
杜芳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窜来窜去,而那五只灯笼偏偏完美的闪避了她。
好一会,灯笼似乎是撞累了,停息下来。
有人胆怯的看向静立在侧的杜芳秦,再次问了句:“你到底是谁!”
她转身便走。
五号没点犹疑,打着伞拖泥带水的走到她旁边,甩了她一身泥。
杜芳秦微微扫了他一眼,心想:“这恐怕个长得好看的绣花枕头,草包一个。”
草包没弯弯肠子,其与众人却不敢贸然跟随,大家挨在一起,等着二号示下。
身后没有走动的声音,五号回头,隔着遥遥的雨夜道:“诸位,这不是大家可以选择的时候吧?”
众人沿着漫无边际的荒林走了一段,这似乎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周围全是盘根老树,景色一致,仿佛是在原地打转,终于有人忍不住道:“那五只灯笼还跟着我们……”音色里有控制不住的颤抖。
五只灯笼缀在他们身后,随着他们的步伐飘飘停停,他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风不停雨不停灯笼也不停,驻足打眼一望,前面还是荒林,密集的树木黑沉沉的天,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这些人毕竟还年少,又乍遇鬼怪之事,心里本就不安,到现在为止也没见到劫持他们的人,又害怕又担忧,惶恐之下有些焦躁。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灯笼又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连自己怎么到这儿的都不知道,一闭眼一睁眼就被吊在了树上。”
二号背上驮着四号,拾了根柴火棍拄着一步步往前走,听了这一问一答,道:“别啰嗦,往前走就是了,死之前就往前走,爬也给我往前走,其余的死之后再论!”
话音刚落,他觉得背上的人动了下,然后他听到了嘤咛一声哭:“有鬼!有鬼啊!大家快跑!”
二号:“……”
这厮!
他一把将四号摔倒地上:“少爷!秉性不错啊!还记得让大家跑,大伙好得很,你自己跑吧!”
四号“哎呦”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里有些困惑,消化了片刻眼前情形,爬起来揉了揉屁股,骂道:“哪里来的蠢货,竟然对本少爷动粗!”
二号恨不得上去踹他几脚,只是脚未抬起,四号耳朵动了动,又是一声怪叫。
“不好!不好!快跑!”
——轰隆隆!
随着他这一声叫,滴滴答答的雨声中响起了轰鸣的雷声,紧接着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滔天的巨浪凭空出现,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个豁口,海浪兜头砸了下来,树木瞬间被折断,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
凶猛的巨浪犹如猛虎过境,荒林顷刻间变成一汪海,水火无情,众人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吞没了,只剩下浪涛起起伏伏个不停。
那五只鬼火灯笼却完全不受影响,伏在少年们被吞没的地方,突然的安静下来。
“他娘的,幸好老子力气大又会水,算你们命大!”
过了会,水面上浮现几颗头颅,浪涛声中有人骂骂咧咧,四号吐出水,长臂拢着七个人,浮出了水面。
漂浮在上面的五只鬼灯笼呼呼啦啦怪叫起来。
四号吓得肝胆俱颤,天鹅颈瞬间缩紧,口中胡乱念着“无量天尊”“阿弥陀佛”,而后小心翼翼抬头找寻可以上岸的地方。
片刻后,他愣住了,灰灰暗暗的火光中隐约能看到树梢上蹲着两个人。
巨浪打过来的前一刻,杜芳秦反应迅速,抓住旁边的五号匆忙跳上了树枝,两人打着伞,虽然也狼狈,但是一边好歹像个人,一边就是锅“落汤鸡”!
对比之下,非常相形见绌!
五号对他招手:“四兄,这儿呢,在这。”
四号有点不忿。
幸好幸运也不是时时眷顾,下一刻两波浪打了过去,折断了树枝,两只挂树的蝙蝠掉了下来。
四号瞬间乐了,鼻子哼气:“骄傲者恒死!活该!”
五号:“……”
祖师爷诚不欺他,果然水满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