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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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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在落水的同时,五号便抓住了杜芳秦,然而就在他抓着她向上游的时候,变故陡生。

    三号不知道生了什么癔症,猛然推开他,向浪涛深处跌去。

    奋勇救人的五号咕噜咕噜出两圈水泡,有点震惊:干嘛呢,这是,求死啊!

    几乎没有停顿,他似游鱼般下潜,向着杜芳秦的方向。

    他没有停顿,杜芳秦却是被自己的行为惊住了,方才就像被什么控制了一般,快的让她来不及阻止自己,等到惊吓完想游上去时,却发现手脚像是被看不到的丝线绑缚住,一点动弹不得。

    乍暖还寒的时候,湖水一如冬日里一样冰冷,身体不能动,心里的念头却一股脑的涌出,齐头并进,谁也不肯落后,繁杂的像是把一生所有的时间都集中在了这一刻……杜芳秦用力挣扎却越挣扎越郁闷,因为身体越来越僵硬,似乎天要亡她……

    水里乱流旋转,时不时有断树飞窜,五号必须迂回曲折,等抓住杜芳秦时,这人已经喝饱水晕了过去。

    五号湿淋淋的爬上岸,费了好大劲才将她拽了上来,刚拍着她吐出几口水,就听到有人在喊。

    “喂喂,那个五号,别只救一个,快来帮忙。”四号双脚踩水,双手拢着七个人,在浪里起起伏伏。

    五号闻声而来,但是晚了。

    那五只鬼火灯笼劈头盖脸的砸向四号,吓得四号一个哆嗦,带着七个人一个猛子又扎进了水中。

    好巧不巧,这时候天幕上又砸下一股浪,卷走了四号等人,只留下一串惊天动地的叫骂:“五只腌臜玩意,老子力气大的很,老子不怕你们,等老子从水里出来单挑啊!非得废了你们!”

    大浪渐在脸上,手中却捞了个空,五号有些茫然,远远看到四号一张悲愤交加的脸。

    四号都要哭了,这一整天遇到都是什么人什么事,鬼什么的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而且他娘的这竟然还不是一场梦!

    那五只灯笼似乎是吃定了四号胆小,这次没点犹疑,紧追着四号等人去了。

    人去浪静,唯一一点火光也消失了,五号的眼睛却亮闪闪的,在雨夜中泛着点蓝幽幽的光泽。

    五号转过身对着地上的活死人有些犯愁,因为祖父养的好,他从小吃了点好东西,所以长了双狼眼,夜里视物如同白日,方才在水中他看的清楚三号这人是真的推开他,不是偶然。

    “唉,有什么事,也值得想不开?”五号念着,蹲下仔细瞧了瞧杜芳秦,这人眉眼唇角都有些清冷的感觉,但再冷也掩饰不住姑娘家柔和的棱角,他只是觉得别人既然打扮成了这样,总不好戳穿。

    视线下移时看到她的外衫被卷了起来,一截胳膊露在外面,圆圆细细的,一看就是个女孩家,雨水点点落在上面,五号小心的将她的袖子放了下来,只是衣衫都湿透了,放不放的也没啥差别。

    人冷天也冷,冻得人睫毛发颤,他以为杜芳秦要醒,忙退后了几步。

    过了会见没动静他才走上前去,尝试着背起杜芳秦,结果发现自己力气太小,背不动。

    雨水吧嗒吧嗒滴下来,这样下去可就真成全她了,他想了想聚拢来一些树叶洒在了杜芳秦身上,撑开伞遮住她的身体,而后脱下外衣举起来遮住她的头脸。

    ……

    杜芳秦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稀薄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洒下来,意识还没回笼就听到一阵叽里呱啦。

    “带翅膀的蛙兄,她是你的主人吗?”

    “呱!”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呱呱!呱呱呱!”

    “这样啊。”

    杜芳秦微微抬了抬头,看到正前方一个绿油油的青蛙和一位青衣少年正背对着她谈天说地,她有片刻的僵硬,恍惚中以为自己已经去地府报到了,心里混沌一会才放松下来。

    在这个看不到尽头的荒林,少年的声音和缓又清澈,很容易让人生出错觉。

    “带翅膀的蛙兄,你有办法叫醒你家主人吗?”

    “呱呱呱……呱。”

    杜芳秦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不信五号能听得懂呱言呱语,欲要呼喊的时候,机灵的青蛙似乎听到动静猛然转头。

    鬼使神差的,她闭上了双眼,装晕。

    “怎么了,青蛙大哥?”五号问。

    “呱呱!”青蛙的小翅膀舞成了线,欢快的很。

    它几步跳到杜芳秦身边,伸出来长舌头舔了她一脸口水,继而长舌头卷住五号的胳膊拉的他一个踉跄。

    “呱!呱呱呱!”

    五号摆摆手:“不成,我们人没有舔人这种习俗,不干。”

    他歪着头看着地上的杜芳秦,青蛙以为他在考虑,蛙脸一鼓一鼓期待着。

    五号摸了摸它的脑袋,摸了一手粘液,道:“蛙兄,我如果没记错,昨日夜里你刚吞了一只青面鬼吧?”

    被舔了一脸口水的杜芳秦眉毛扭曲成虫,有些装不下去了。

    “呱!呱!呱呱!”

    青蛙的翅膀不挥舞了,直挺挺的竖着,像蜻蜓一般,似乎是生了气,蛙脸露出点不耐烦。

    鼓泡眼和丹凤眼相互对望,僵持着。

    杜芳秦的肚子合适宜的“咕噜”叫了声,打破了一人一蛙的僵局。

    她明显感觉到上方两道视线射过来,听热闹的人只好睁开了眼,首先看到的是非常清澈的一双眼睛——五号正看着他。

    很好看的一双眼,眼皮很薄,眼尾上翘温如水,里面有点欣喜的神色。

    五号道:“三兄,你终于醒了,昨日夜里浪大水急,我们和大家冲散了。”

    “嗯。”

    杜芳秦手撑地坐起来,环顾四周,果然只有两个人和一只青蛙,而且那只青蛙看到她醒了撇开头,“呱”一声,非常嫌弃的跳开了一步远。

    “咕噜噜!”

    杜芳秦的肚子又叫了声,很破坏她一脸冷淡的神色。

    “我去找点吃的。”

    她爬起来一看,他们周围全是横七竖八的树木,像是暴风雨过境一般,本来就没有路的荒林,这下更是乱七八糟了,她随便找了个方向扎进去,五号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五号:“昨日夜里落水时,你推开了我。”

    纯粹陈述,并不是质问的语气。

    “幸好我夜里也能视物,水性也好,不然还真不能将你捞出水来。”

    杜芳秦脚步一顿,淡淡的应了声,明显不想多谈。

    五号又道:“三兄今年多大了?”

    杜芳秦不明所以:“不足十五。”

    五号似乎是叹了口气,重复了遍:“哦?十五。”

    很是静默了一阵杜芳秦号以为就此打住的时候,五号直言不讳道:“才十五岁而已,为何向死而不向生?”

    杜芳秦:“……”

    从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

    五号道:“我祖父常说,现在的人明明个顶个的年轻,还没在人世沉浮透彻,偏偏觉得生无可恋。其实事可大可小,伤可深可浅,总有乾坤挪移,世事变迁的时候,把日子掰碎了过,那么每日皆新生……”

    杜芳秦有些忍不住了,随手抄起根树枝,抵在五号嫩嫩的细脖子上:“你是祖父宝吗?整天祖父说祖父说的,不知道的一定以为你是你祖父舌头化成的精魅!”

    “哪能哪能”五号谦虚道,“我只是个知心少爷。”

    杜芳秦:“……”

    什么玩意!她手一抖,树枝在五号脖颈上一划拉。

    “嗨,不说就是了,凶什么。”

    五号退开几步,暴力之下很识时务,闭了嘴。

    杜芳秦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处境下依然平静,甚至有点恬淡的意思,既不问她此处是何方何地,似乎也不怎么关心自己怎么被绑到了这里。

    就不知道是真的处变不惊还是缺心少肺了!

    荒林不是说说而已,真的荒,走了好半天没找到一点能果腹的东西,在杜芳秦撸了一把树叶往嘴里塞的时候,五号道:“那片红红的是什么?”

    杜芳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林树中间有丛爬山虎攀着树向上生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堵墙,恰在中间露出一片圆角,可以看到密叶之后生长着一丛红株。

    青蛙大爷已经先一步伸出长舌头,一下子洞穿了绿草,四肢起跳蹦了过去。

    等这两人走过去时,这货已经卷了几个红色的果子,舌头伸的长长的,口水垂涎,献宝似的递到五号面前,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给杜芳秦。

    蛙眼忽闪忽闪,五号觉得青蛙这个东西即便长了双翅膀,长相也不美,眨眼什么的自然激不起他爱心泛滥,但这诡异的气氛……五号眼睛一弯接过果子道:“昨夜雨大,树叶上积了不少水,等我清洗一番。”说着他揪下几片树叶,仔细的将果子上的口水擦掉了,“好了,给——不过这是什么果子,红艳艳的可别是有毒吧?”

    还没等杜芳秦说什么,他又补充道:“反正饿死也是死,还是吃吧。”

    摊开的手掌上一枚果子确实非常艳丽,躺在少年人初具骨形的手掌上,小小的,很可爱。

    杜芳秦这才注意到五号衣服整洁如新,头发也好好的束着,绑头发的带子缀着几颗蓝莹莹的小珠子,整个人看上去非常规矩齐整。

    杜芳秦一哂,心道:“瞎讲究。”

    果子酸酸甜甜的,两人吃个差不多,她突然对青蛙发难了,青蛙蹲坐在她面前,没了方才的嚣张,乖的像一只小狗。

    杜芳秦:“我已经和你解除了契约,昨夜无奈,你应召前来,我很感激,现在你走吧。”

    五号正将红果子装进他随手编的草笼子里,听了这么一耳朵,心道:“怎么,这是有前情旧怨?用完人就扔了,好无情好无义。”

    他颇为同情的看着青蛙,青蛙大爷向前挪了几步,脑袋一垂小心翼翼的蹭了蹭杜芳秦。

    杜芳秦拽着五号就走,冷冷丢下一句:“就此分道扬镳,你不准跟来,不然就杀了你。”

    “呱……”非常委屈的一声蛙叫。

    五号于心不忍:“我们现在深陷险境,多一只蛙多一份助力,不如带着它。”

    “不行!”

    “为何?”

    茫然又天真的一张脸看着她,杜芳秦心想:这怕不是个假人,只给装了个善心,剩下的都是草包堆成的!

    她松开五号,顿了顿解释道:“它终究是只妖,只能留在这里。”

    妖?五号看了看青蛙背后的小翅膀:“这看上去可真不像传说中的妖怪。”

    他走上去拍了拍青蛙的背,态度转换的非常快:“三兄说的是,人妖殊途——蛙兄,临走送你一卦如何?”

    他揪了几片叶子摊在手心,道:“敢问蛙兄生辰八字?”

    青蛙:“呱呱呱呱。”

    五号这次不自我消遣了,诚实道:“听不懂,等我几年,待我学习下蛙语再说——那敢问三兄生辰八字?”

    杜芳秦木木的脸被这脱缰之马的走向敲的破碎了几分,有了点生气。

    五号:“我自幼修习占卜之术,卜算技能还不错,三兄放心,只看你同蛙兄的因缘,不窥其他。”

    过了会没声音,五号又道:“你不信我?”

    确实不信他,但是大约雨后天晴的太合人心意,杜芳秦平静的说出几个字:“庚子、辛巳、己卯、癸酉。”

    五号听完薄薄的眼皮一颤,脸上露出些错愕。

    明明是不信的,杜芳秦却莫名有些紧张,以为自己八字不好,但念头一触及到这里,有轻微的嘲讽从心里升腾起来,紧张尽散,冷静如初。

    她怎么可能好呢!

    便见五号在几片绿叶上点了点,有细碎的金光在他的指尖飞舞没入绿叶中,似乎是有几分真本事。

    光点在绿叶上闪了许久,五号虽然说了只看因缘不看其他,但是所有因缘际会一牵扯可能便是全局的变动,他还是不免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过了会,五号笑吟吟道:“蛙兄且去吧,今日确实缘分已尽,日后自有相聚之时。”

    这类话是个人都能掰扯出一堆有的没的,杜芳秦神色冷漠,不确定他是得道高人,还是信口开河的神棍。

    带翅膀的青蛙大爷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四肢着地,板正的坐好,鼓泡眼诚恳又真挚的看着五号点了点头:“呱!”

    而后蹦跳着远去了。

    五号这时又听懂了,应道:“好,蛙兄慢走,来日方长,定能再会。”

    杜芳秦看向青蛙远去的方向,觉得这五号骗人,不,骗蛙也骗的出类拔萃。

    那笼红果子本来由青蛙大爷背着,蛙一走五号只好自己提着它,勒的手疼。

    “给我。”杜芳秦道。

    “不必,我……”

    “不想听你哼哼唧唧。”

    五号:“……”

    他只好将草笼子递了过去,手上留下几道红红的印子。

    真是朵娇花,十足的少爷,杜芳秦接过草笼子,稍稍辩了辩方向,而后迈步向前。

    五号问:“这位蛙兄莫非就长在这个荒林之中?”

    “嗯。”

    “那三兄认识蛙兄多久。”

    杜芳秦迈过一颗横倒的断树,从她还是个垂髫小儿到如今……算是……

    “十年。”

    “那此处是何方何地?”五号问。

    杜芳秦提着草笼子站定,阳光洒在她身上,只照亮半边,半明半暗下乌漆麻黑的衣衫,微乱垂下几绺的发丝随风轻轻一摆,半边身子仿若笼罩着一团黑气,她轻轻一笑,冷冰冰吐出两个字:“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