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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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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芳秦脸上的表情冷酷又残忍,隐约的嘲讽散在眉梢眼角,抓着草笼子的手收紧,枯枝扎进手心,痛感袭来她才略微垂了垂眼。

    大白日被她这么一笑,竟然有些阴森森的,五号捉住了她的手臂,触手也有些凉阴阴。

    手臂上有热度传来,温热,杜芳秦眼皮一垂:“你……”

    五号环顾四周,眸子亮晶晶的:“这不是死地吗?我有些怕。”

    杜芳秦眉头微微皱起,闷头想:害怕这么丢人的事也能这么理直气壮?

    除了打打杀杀她不太喜欢同人接触,猛然抽手,然而又走了一段路,又被五号抓住了,这次抓到了手腕。

    “放开。”

    五号有些不乐意,退而求其次抓住了草笼子,慢悠悠道:“有些人不近人情那是活久了的刻薄,我们还小呢,你这么冷酷无情让弱者如何求存?”

    杜芳秦想松开篮子的手重新握紧了。

    退而求其次得到了谅解,两个人肩并肩提着草笼子,像是上山采蘑菇的小伙伴,仿佛一路摘了一长串,行过处还有歌声。

    杜芳秦一只手垂着,摩挲了下,眼里闪着幽暗的光,似乎在思索什么。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走出去好一段路,她轻轻开了口,“你既精通卜算,想必清楚天道轮回自有法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虽然是导人向善的鬼话,却也有一定的道理,这便是因果报应——但是如果在这里杀了人,便可以逃离法则约束,神不管,人不管,妖魔鬼怪不管,是为三不管。”

    她似乎不太善于说长句子,声音有些涩,带着不自然的停顿。

    五号正在吃果子,一般人肯定咬的嘎嘣脆响,他倒好一点声音都没有,听了这些也不怎么在意,反而道:“如此说来,这里岂不是随心所欲的地方——随心所欲可以说是众人心之所向,怎么就成了死地?”

    “你太天真!”

    有声音骤然从树丛中冒出来,是二号,他身上染着血迹,乌发凌乱,眼眸红彤彤的,声音里带着丝丝沙哑,是哭过之后的腔调,还有着非常鲜明的指责意味。

    “人心险恶,如果不加约束,回归野蛮,不是死地难道还会一片升平?”

    在他身后四号手中拎着两个人窜了出来,一个昏沉着;一个胸膛被掏了个大洞,死透了。

    紧接着其余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出来,最后面还跟着那五只灯笼——其中一只在阳光之下红彤彤,有种嗜血的妖艳感。

    “陶青……死了……”二号鼻子酸涩,这几个字出口眼泪也流了下来。

    昨日夜里就在他面前,他亲眼看着九号洞穿了陶青的胸膛,那只手紧紧攥着一颗心……鲜血和着雨水滴滴答答的淌……

    被掏了个洞的人叫陶青,平时是个温文尔雅的小公子,从不和人红脸,不争不抢,非常温和的一个人,才十三岁。

    五号面色一沉,却非常平静什么也没说。

    二号瞬间了然:“你知道?”

    五号没事的时候爱瞎卜算却从来不测当前吉凶,就是怕明知是祸却躲不过,然而这次事发突然,他昨日被吊在树上,百无聊赖的将每个人算了一遍。

    五号走上去探查,刚伸出手便被四号抓住了。

    四号还有点气哄哄的样子,狠声道:“是自己人杀了自己人,像是中了邪,你别碰!”

    五号伸出手:“陆兄,将人给我。”

    “又不是什么好事你争什么争,都给你说了现在这两个小家伙不干净,万一你也沾上邪祟疯了怎么办——怎么,你认识我?”

    众人面面相觑,大约觉得这傻玩意果然名副其实,被养废了。

    十四年前,汶南陆家生了位小公子,名陆凛。

    小公子才出生的时候除了哭声格外响亮外和其他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在这娃娃一岁的时候竟然单手举起一只小水缸,陆家众人震惊不已,认为这是天降福星,一时美名扬京城。

    陆家一向眼高于顶,认为天下间世传大族基本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独他们陆家可追溯的清清楚楚,绝对是当世独一份的尊贵。

    然而在面对这个天降小公子时,陆家的大家长却犯了愁,大家长高贵了几十年的心突然清明了,他觉得自己家养不了这么富贵的命格,得送到寺庙里去,这一去十四载余,这位小公子对京中之事充耳不闻,也不准备接手家业,也因此刚回京就和他亲爹对骂了一场,再次名扬京城。

    便有了大家都认识他,他谁也不认识的局面。

    五号道:“虽则人死如灯灭,也得入土为安,把人给我吧。”

    陆凛一愣,这才松了手。

    一天一夜下来精气神十足的也只有陆凛了,他一刻不停,转过头便冲杜芳秦狂吼:“我说那个三号,什么三不管?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再装神弄鬼老子杀了你!”

    没有声音回应他,连风声都没有。

    陆凛眼神一转看了看四周,发现其余几个人围在陶青尸身前,各个面色沉重脸上都有泪痕,气氛十分凝重,而那杜芳秦斜靠在树边,一眼都没往这边扫。

    陆凛迟钝厚实的心这才回过味来,方才那个他抱着的不是往日被他打废了的铜人,是真的死了人,眼下的一切再像梦也不是梦。

    他悠长的叹口气,毕竟和大家不熟,对七号的死也没有过多的伤感,他蹭到杜芳秦旁边,努力了一把,梗着脖子红着脸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小兄弟,我们被绑来时你是不是已经被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敢问小兄弟是从何处来?又是为什么被绑来了这里?”

    杜芳秦:“……”

    仿佛他耳背了,前一句的喊打喊杀是个笑话。

    杜芳秦想:就是狗也没有这么不记仇的。

    她站起来换了棵树靠着。

    不远处,大家挖好了坑,将陶青抬了进去,尘世习俗下葬时要哭几声,好让死了的人知道一辈子没白活,好歹有个人心疼的哭了,只是这种气氛谁也嚎啕不出来,最后二号抓了把土添在坟上,便算结束了,然而这几个人还在那默哀。

    陆凛又凑到杜芳秦旁边,嘟囔道:“这些人真磨叽,再这么耗下去都天黑了。”但到底没再骂人,反而干巴巴冲那群人喊道,“人死不能复生,但请节哀顺变。”

    他又温声同杜芳秦道:“小兄弟,我和他们也不是一伙的,但是人多力量大,为了一起走出去,你还是配合点,把知道的都告诉大家,其利断金嘛。”

    陆凛说完有些洋洋得意,觉得自己说的十分得体。

    杜芳秦站了起来,提着草笼子便走。

    陆凛咬牙切齿:“小兄弟,小兄弟,人长嘴就是为了说话的,别把自己当成哑巴啊——呔!三号!你停下!你别不识好歹,别逼我对你动粗!”

    他一嚎,几只灯笼又呼啦啦转了起来,红光不断闪烁,那只妖异的灯笼挺了挺灯罩:“嗝……嗝!”

    陆凛:“……听到了吗!”他叉腰大骂,“昨日夜里就是这玩意吸干了陶青的血——它这是嘲讽我吗!”

    瞬间,他血气上涌,挥手便要撕烂灯笼,幸好二号眼疾手快,匆忙抱住了他。

    陆凛挣扎起来,骂道:“滚开,我和这鬼玩意杠上了,谁拦杀谁!”

    陆凛天生神力,二号拦不住他,呼喝一声,惊呆的众人才齐上阵七手八脚摁住了他。

    “你们这群废物,拦老子做什么,有种的一起上啊,老子今天非得撕了这几只撮鸟灯笼!”

    陆凛这次似乎是火大了,完全忘记了害怕这回事,拿出倒拔杨柳的架势,眼见就要挣脱这群少年人的钳制,这时二号匆忙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陆凛急了眼,根本不听别人说什么,二号狠狠拍了他一巴掌,怒道:“这灯笼碰过叶尘安——就是九号,紧接着叶尘安就发了狂,你想想这玩意你能碰吗!”

    二号既伤心又生气,狠狠踹了陆凛几脚,骂道:“完全不动脑子的猪狗货,你去啊,去撕!”

    陆凛被踹的不是地方,嘶叫了声,几个人在二号的指挥下收了手,他摔倒在地,啃了一嘴泥,这才冷静了几分,狠狠一捶地道:“遭瘟的狗屁玩意,像个娘们似的,碰都不能碰!”

    憋屈,非常憋屈!

    陆凛从地上爬起来,问二号:“都死人了,现在这事可不能善了了,你说怎么办?不管是谁把我抓到这里,我都得杀了他,我可受不了这鸟气!”

    二号已经红了眼眶,眼泪在里面打转,和陆凛的愤怒不同,他们几个自小一起长大,读书玩乐基本也是在一起,虽然几个家族之间勾心斗角不断,但是大家毕竟年少,还没到你死我活的时候,陶青突然这么死了,是他第一次这么直面亲近人的死亡。

    分离来的猝不及防,他却无能无力。

    二号默立了一会便沉静下来,眼含泪盯着几只灯笼道:“仇一定要报,但是也得分清轻重缓急,如今连抓我们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你白白送命有什么用?”

    陆凛想:“气字当头,谁管得住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