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芳秦走到一群少年中,径直穿过他们,将一笼红果子放在刚堆好的坟上,把二号刚添的一把土压瘪了,悲伤的气氛被搅散了几分。
五号盘膝坐在旁边,嘴巴张张阖阖也不知在念什么经。
杜芳秦看他一眼,心想倘若五号真是个神棍,那这种明知结果却无能为力的事估计也不是第一次了,神都不救世人,空有一副菩萨心肠可不是自讨苦吃?
有些虚伪闹心。
她转过头木愣愣的看着坟头,眼里有悲伤一闪而逝然而很快被森森的冷意取代。
这个世道纵然有妖魔鬼怪,纵然有修道问仙小有成功的,但对普通人而言,终究生死两隔。
“三号!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最清楚,容不得你再搪塞,给老子解释清楚!”
陆凛追了过来,挡在杜芳秦面前,拳头伸出去才骤然觉得这个三号异常单薄,敏锐的从她冷淡的神情中领悟到一些倔强,
拳头在半空停住了,恰在这时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佛慈悲,杀人活命……
陆凛驱赶苍蝇似的拍散了这个声音,抬头却见众人神情古怪地看着他。
二号道:“你方才说什么?”
陆凛一脸茫然:“我说什么了吗?”
杜芳秦快步走向五号,抓住他的手干脆利落的咬了一口,五号被咬愣了,被拖拽着走了几步才蓦然反应过来,连声呼痛。
杜芳秦将滴血的手送到四号面前,道:“吸一口。”
众人:“……”
杜芳秦冷着一张脸,因为觉得说话太累,顿了顿才解释道:“优昙婆罗花,清神、解毒。”
血红的那只灯笼突然撞过来,这次陆凛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的说道:“你……醒了?”
陆凛忙捂住嘴巴,心想:我这是疯了吗?
他胆战心惊的看向众人,接下来他又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埋怨的道:“你,又醒了……”
五号会意过来,将手指递了过去:“来,四兄,舔一口。”
陆凛嫌弃的很,只是没躲开,淡淡的青草香弥漫在口中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他咂摸着品了品,好奇道:“你这是血吗,什么味儿!”
“跟我走。”杜芳秦抛下几个字。
五号还是那副傻子样,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二号忙拽住他,气道:“你给我站住!别总不明不白的往火坑里跳,三仙观门口的老疯子都没你这么白痴!”
陆凛已经抢先一步挡住了杜芳秦的去路:“走什么走!你把话说明白,什么是三不管,这五只鬼玩意又是什么,又是谁把我们抓来了这里,一件件说明白!老子他娘的都中邪了,这事不掰扯个清楚谁也别想走!”
他的声调很高,因为是受害人气势上也理直气壮的,但触及到杜芳秦无惊无惧的眼神时,又觉得自己像个恶霸在欺凌谁,气势不自觉便弱了下来,在他以为杜芳秦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到:
“是我抓了你们,”杜芳秦道,“有人修炼歪门邪道,要吃了你们以修炼成仙。”
“然后呢?”陆凛对这种戳三下说一句的人烦透了。
“分赃不均,只能反目成仇——所以准备放了你们。”
放你娘的狗屁!陆凛眼里闪起两团怒火,这时二号道:“那 ‘醒了’是什么意思,谁醒了?”
“我……”杜芳秦有些难以启齿,想了想言简意赅答道,“那人会摄魂术。”
“摄魂术?”陆凛重复了一遍,若是放在平时,谁说这种玄乎的事,一定被他当成屁话铲了出去,虽然自幼见过一些飞天遁地的老和尚,但是生而为人,极具灵气,哪能让人轻易操纵着玩?
“哈哈哈哈哈!”
陆凛突然大笑了几声,熟稔的拍了拍杜芳秦的肩膀:“我还以为你是哪座仙山出来的厉害人物,原来只是个被人控制的小喽啰,好,走走走,快走吧。”
杜芳秦终于正经看了这白痴一眼,心想:“这人也不全傻。”
小喽啰并不觉得自己是小喽啰,自然不搭理他。
“三号小兄弟,这不是你第一次被控制了吧?”陆凛问,“你这样像个木偶似的被人操纵着作恶有点可怜呢。”
“哎,那人是谁啊?你放心啊,我好事做到底,一并把你救出去。”
“再有啊,那人抓了我们直接杀了就成了,干嘛要把我们绑起来?”
“……”
走了一段路,雾气渐渐稀薄,除了身后的五只灯笼,再没有其他的诡异的事情,二号却非常不安,凑到五号旁边道:“三号说那个人,如果真有那个人怎么也不来追我们?”
五号道:“很多种可能,可能是没有腿走不了路。”
二号磨牙,倘若眼神能杀人,他应该将五号碎成十八瓣了。
五号又道:“其实有件事非常奇怪——”
二号忙凑过去。
“——他要抓九个人抓谁不好,怎么偏偏抓我们,抓我们只是吃了岂不浪费,求钱财,求前程,哪个都比吃了我们划算。”他揪了揪胸前的号牌,接着道:“再者为何给我们编个号?难道必须抓鲜活的,等有了买主一个个现杀?啧啧,这真是太残忍了些!”
二号:“……”他缓了口气又正色道,“你既推算了一遍,那今天还会死人吗?”
五号垂下眼眸,半真半假的道:“我会死。”
“有病!”二号出离愤怒,“地藏王菩萨都没你这么有病!”
五号拍了他一巴掌。
杜芳秦距离他们不算远,将这些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木偶般的眼睛动了动,觉得这位五号简直像湖中唯一一朵小白莲,语不惊人死不休,做作又招摇!
她一个不留意轻轻哼了声,虽轻,嘲讽意味很足,她没料到自己哼出了声,生出来点尴尬,原地愣了愣快速向前走去。
……
就这么过了几天,在这些公子少爷们饿的头晕眼花的时候,一切疑问有了答案。
一行人在荒林中跟着杜芳秦转来转去,到了一丛枣树前,枣树俱已枯萎,干干巴巴的,踮起脚就能看到后面辽阔的平原,其上种满了谷物,似乎终于到了出口。
二号走在最前,他背着九号——叶尘安跨过枝蔓,然而下一刻让众人惊奇的是,二号仿佛一头撞在了墙上,而叶尘安却被送了出去,那只吸了人血的红灯笼也随着飘了出去。
也不知这些少年人是个什么心态,此时此刻竟然有人有气无力的打趣了句:“阿浔!你怎么这么倒霉,鬼打墙都能让你碰上!”
二号爬起来,手触了触,有无形的东西挡住了他的手,无法向前。
陆凛一个箭步窜出去,斗牛一样撞了上去,结果屁股向后摔倒在地,气咧咧的骂道:“什么鬼打墙!这里被设了结界!”
“结界是何物?”有人问。
“你们……”陆凛气的炸毛,指着这些人吼道:“一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物!对世间一无所知,白活了,白痴们!”
骂完他气急败坏的转了两圈,又走上去查看结界。
“这结界画的还挺复杂……叶尘安是怎么出去的?”陆凛静下心仔细看了看,疑问道。
一群人和他面面相觑,不一会有人答话:“白痴如我觉得这里本来就奇怪的很,且就见怪不怪吧!”
话音方落,场景斗转,这些人像是遇见了旋风被吹着移换了位置,有人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五花大绑了一般一点也动弹不得,冷风如刀,刺骨的冷刺骨的疼,一阵昏天地暗后吹成了八个人面面相对的架势:一号对十号、二号对八号、四号对六号、三号对五号。
乱叶枯枝渐渐落地,有人睁开眼一看,叫道:“什么啊这是,要把我们风干晒成腊肉吗!”
在众人虚弱的吵吵嚷嚷中,周遭物事突然颜色尽去,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众人相互看了看,但诡异的事太多,大家只是沉默了一会便接受了。
这时陆凛发现自己又不能控制自己了,他怒极挣扎着不让自己开口,控制他的东西似乎也有些勉强,匆忙道:“想出去便杀了站在你对面的人,杀人才能活命,莫要做无谓的挣扎!”
陆凛也是刚硬,勉强提起拳头照着自己的脸打了一拳,狠咧咧的骂道:“唱什么大戏,滚蛋!狗杂碎!谁给你写的戏本子,什么鸟词!老子就是杀谁也用不着你指定!羞耻不羞耻!”
一天一夜下来他的气力也用尽了,骂人的语气已经非常轻微。
杜芳秦突然身子打晃了下,对面的五号拉住她,其余人皆顿了会,也不知道信不信这话,只是很有默契的开始重新搜寻出路。
杜芳秦嘴唇发抖,手指头也在打颤,像是害怕又像是气愤,良久,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入眼皆白,失色的天地有种永恒持久不可挣脱的意味,像是陈旧的物事揭开了封印,其中有回忆有情感纠缠,然而是非真假都已不可辩,只有时间流逝,其他的已成定局,无力更改……
好一会后她手成拳紧紧攥住:“你死不了,我会带你出去。”她对站在对面的五号说,说完也加入找出口的众人中。
五号衡量了下,觉得打架什么的非君子所为,而且十有八九也打不过别人,杀人更是不妥,忙乖乖跟了上去。
……
三千里远,缩地成寸三日便到了。
储良还没来得及感叹便发现这外面有条环形大湖,之后这不中用的和尚用了七八天时间也没能找到法子进去,后来又不知道从哪里召唤来一群神棍,前前后后研究了月余,才穿湖到了一方平原。
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天……
也是到了此刻,褚良才知道这世上隐匿着这么一帮废人占着山头当大王,吞噬什么灵气修行,呸!与国与家半点用处也无。一群人站在稻谷中间,十善和尚笑眯眯道:“储施主,便是这里了。”
储良可不如这和尚心大,这群孩子消失了四十余天,饿都饿死了,又不知前方是什么精怪等着,不哭都是好的了,还笑个屁!
一群人走了不多久,便见烈日下躺着些什么东西,储良原以为等着自己的会是一场恶斗,然而不是,眼前的一切非常安静。一株枯掉的枣树旁边横七竖八倒着四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染着一滩血迹,若不是胸膛还有起伏,他以为这些人已经被曝尸荒野了。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腥臭气,十善在他旁边轻轻念了声:“阿弥陀佛”。
躺在地上的孩子眼睛骤然一亮。
日光洒下来照的绿草油汪汪的,周遭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森森冷意,这些天储良心急火燎的催着,生怕十善这个蠢和尚耽误他救人——似乎终究是耽误了。
四个孩子穿着单薄的春衫,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一个个像是被女妖精吸干了似的。褚良转身扒了十善的袈裟罩在他们身上,又脱自己的衣服,边脱边问道:“是哪些狗杂碎伤了你们?其他人呢?”
后半句他问的有些忐忑,好半天后,这些孩子还是一动不动,他以为是中邪了,招呼十善上前救人。
有人缓缓眨了眨眼睛,眼神涣散,良久才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褚良,褚良又问了遍:“其他人呢?”
“死了。”这人冷冰冰的回答。
这个少年人是皇家的孩子,名叫江浔,另外三个储良看过去,陆凛、叶尘安、顾悬,再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