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杜芳秦心中无意识的重复一遍,更靠近了些,继续看,然而十善老和尚神色凝重了几分,一时几人再无话。
过了不大会儿,杜芳秦凭空飞起,悄无声息离开了护国寺。
此时正是午时三刻,热浪翻滚,她穿着黑袍子走在太阳下,汗珠滚滚而下,这些年她在阴暗中走惯了,在这样的日头下走动仿佛前面隔了一层薄雾,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日头晒的人有些恍惚,一瞬间她有种自己是只鬼的错觉,和灌了水银的小姑娘一样,冰冷没有什么生气,紧接着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上面一层薄薄的汗提醒她并非一个冰人,还有热度,她觉得自己身体约莫有些虚。
杜姑娘爱好与众不同,顶着烈日绕城转了一圈,转圈的时候脑袋没在木木的发愣,反倒异常活跃,先是回想了一番从前,后又总结了自小至今所有生命的转折点,只是觉得多有遗憾却没能总结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所谓一日三省吾身又已失败告终!
临回来时跳上城墙,看着渺渺茫茫的西方,边看边琢磨着那沾了优昙婆罗花的水银童女,半天后,心道:“那玩意儿下山了?”
额头上有汗珠滑落,她不太讲究的用袖子抹了抹,觉得脑袋还是锈掉的好,给点油就容易自怨自艾,丢人!
有个守城的小官爷看到她,□□狠狠一杵地,喝道:“哪里来的小毛贼,这里岂是你久留之地,吃我一枪!”
□□掼地,震的周围略略抖动,一声呵斥震的人耳膜发痛,一副气吞山河的架势!
估计是个新士兵,一词一句都像新兵蛋子,忽而,杜芳秦想到自己初初踏入修行之门的惶恐来,觉得人与人之间境遇不同却还是在很多地方惊奇的相似,比方一开始的热血……她摇头笑了笑,一个飞跃跳下了城墙。
等回到小巷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平日里冷清的小巷子今日却分外热闹。
路被堵了,人马分三拨,一拨是对门老丈指挥人抬着一口棺材,将个窄巷子堵了个严严实实;一拨是挥着花手绢的七八个媒婆,人人左边脸颊粘了个媒婆痣;最后一拨敲锣打鼓,高声叫道:“神静司查案,闲杂人等速速闪避!”
三足鼎立,也不知争了多长时间了。
这世上有事儿精也有省事精,有爱凑热闹的也有对热闹置若罔闻的,杜芳秦提腿起飞,在一众人的目送中像只螃蟹横踩着墙过了拥堵路段,正要扬长而去,却听到一道略冷的声音:“杜姑娘,留步!”
以她的为人自然不会搭理,那人早也明白她的作风,干脆也飞了过来,挡在她跟前。
“杜姑娘,我有事请教。”
来人眉眼飞扬自有一股少年意气,只是却故意沉着一张脸,说话的声音压的非常低,似乎不伪装就不能威严的样子。
这人叫陶奚,是神静司的主事。
陆凛掌管不明府时二十有二,算是英才,为此他爹上柱国陆大人放鞭炮宴请宾客三天三夜。
而陶奚,今年只有十七岁,古话说的很对,自古英雄出少年,陶奚是在十五岁时接管了神静司,他容貌生的俊秀像个女儿家,只是惯常冷面破坏了几分颜色,手中总是拿着把折扇,据说扇柄是由异兽狌狌脊梁骨所制,此时折扇一张,彻底阻了杜芳秦的去路。
媒婆趁此机会对她招手,笑的见牙不见眼:“哎呦,杜姑娘喂,你别走,我们可是等了足足半天了,你猜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杜芳秦眼皮也不抬的想:谁要猜,谁惜得管你们!
“我们来给你说亲的,姑娘你次这可真是红鸾星动,交上好运喽!”
陶奚冷峻的面容裂开了一瞬,讶异的看向媒婆。
那媒婆乐呵呵继续道:“杜姑娘,我原想着你这个年纪又总是抛头露面的一准嫁不出去了,没想到……哎也不是没想到,好事多磨嘛,这不是来好亲事了嘛,想当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家孩子都会放牛了——没事不晚不晚,还好生养。”
“——哎呦,你怎么还苦着一张脸啊,这大喜事你可得笑一笑了……”话到这里她又小声同旁边的媒婆嘀咕道,“怪不得到现在也没嫁出去,你看她那样!光长的好顶什么用!女人家家的冷冰冰吓死个人!”
陶奚:“……”
他不喜欢这媒婆,却因为这话有些想笑,生生憋住了,问道:“你得罪过这个媒婆?”
杜芳秦面无表情:“不记得。”
那媒婆还在嚷嚷,吵得人耳朵疼,陶奚冷声道:“借你腰间短刀一用!”
杜芳秦腰间的短刀随着他的话飞了出去,一刀劈去非常精准,将媒婆脸上的假痣劈成了两半。
媒婆看到飞刀本来傻了眼,以为今日老命休矣,吓得跌坐在地,过了会才知道自己有惊无险,立刻撒泼打滚起来:“唉哟呦喂,这是哪里来的小悍妇,陆家老爷是怎么看上你做儿媳妇了,一点妇德都没有!瞎了眼瞎了眼!”
她只看到刀从杜芳秦身上飞出,并不晓得操控者是谁,随着她一声叫,那小刀又盘旋在她头顶将她的头发割了个精光!
媒婆哀声哭道:“妖女……妖法!”小刀还在盘旋,她吓得堵住了自己的嘴。
杜芳秦瞥了陶奚一言,懒得言语,自己收回刀,继续走她的路。
陶奚没再拦她,只问那媒婆:“哪个陆家?你这是给陆凛说亲?”
另几个媒婆接口道:“对对对,就是给英明神武的陆少爷说亲!这么好的亲事,这姑娘怎么这么凶!“
“英明神武?”陶奚重复了一遍,哼道,“不敢苟同。”
话音方落突然从屋顶上落下点灰来,落在了他银白的袖口上。
杜芳秦和陶奚同时抬眼看过去——墙上一只老态龙钟的白猫和一个黑衣人大眼对小眼对峙中……
同一时间,陆府。
陆家府邸在京城最贵的地段站了半条巷子,门房打开了角门,有阵阵饭香从里面飘出来。
一夜未眠,陆凛回到家便睡了,屋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他紧紧皱着眉,睡的并不安稳。
陆凛知道自己在做梦,十年来,重复的做着一个梦,以至于梦里也清楚自己在做梦,他挣扎着但是醒不过来,意识渐渐沉陷……
……周围都是血腥气。
两个人手中都没有武器,但是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对面的人一拳一拳打在身上,那个时候的他脾气非常暴躁,一边骂人废物一边躲闪,直到口中咳出血来。
鲜血滴在草尖上,混进露水中,像是绿草哭出了一滴滴血泪。
对面人肩膀上的六字晃来晃去,愤怒的打着他,骂他:“陆凛你不是力大无穷吗?你还手,我用不着你怜悯!”
陆凛想:“真不是老子要怜悯谁,我这一拳头出去,别说是人,石头都能被敲碎!”
他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久,心里的那根线一直紧紧绷着,绷的越来越紧。
越是接近死亡,越是清楚内心的挣扎,他本以为相比很多事生死是小事,但是真要死的那刻他却发现自己卑鄙的超乎想象,梦里的陆凛大吼一声:“够了。”然后一拳头挥了出去……
陆凛满头大汗的醒了过来,烦躁的扒了扒头发,心中有点瞧不上自己。
想他如今执掌这一个衙门,一群老百姓都指望着他这个青天大老爷为他们做主,当他不苟言笑时已经显得非常有威严,却过不去心里的坎,算怎么回事!
刚醒过来,亲爹陆元稹就进了门,陆大人眼睛弯着像只笑面虎,一看就没怀什么好心思。
陆凛不客气道:“说,什么事?”
“好事,好事,说出来你一定开心。”陆大人在富丽堂皇的屋中转悠了两圈,卖起了关子。
陆凛讨厌说话云山雾罩的人,亲爹也不例外,就要大不孝的将亲爹踢出门去,陆元稹忙道:“爹听说你要去桃止山?这地儿不能去,那是个是非之地,你是我儿子,身娇体贵的去不得!”
陆凛低声骂了句,感觉亲爹有八只眼,他有点风吹草动,这老奸臣都能知道!
“……还有件事你听了一定开心,同吴家的婚事从今起不算数了……吴苏里那丫头看见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动道,一个小姑娘整天追着男人跑成何体统!咱不要她了!最近爹也想开了,我们陆家再富贵也不过如此了,娶什么门当户对的,没那必要,你既然喜欢她,那爹便让你娶她好了!”
其实他们家和吴家也不是门当户对,吴家一个野路子的修道门派,和他们结亲也是抬举了,陆元稹哼哧了一声,不屑之情都飞上了天。
陆凛却听的一头雾水,心想:我喜欢谁了?
陆元稹见他不做声,还以为是高兴坏了,笑眯眯道:“就是杜芳秦啊,爹准了,娶!给你娶!八抬大轿风光进门!”
陆凛:“……”
“瞧你,都高兴坏了!爹已经让媒婆上门去说亲了,好事将成!”
少顷,陆凛怒道:“陆元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没有断袖的癖好!”
陆大人怒道:“混账玩意!谁老!断什么袖,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陆凛烦躁的都要把头发揪下来了,又急又气:“我知道杜芳秦是个姑娘,可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个带把的!我怎么能娶她!”
陆大人眼眉一沉,啧了声:“粗俗!什么带什么,口无遮拦!”
陆凛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磨难就是有这么个爹,生来八字不合,连忙披上衣服,朝杜芳秦家奔去。
陆元稹被吼的莫名其妙,然而他当爹当的十分自豪,只觉得自己儿子太灵慧,以至于想法和别人很不一样,他冲着陆凛走的方向露出个宠溺的笑脸,吩咐道:“看紧少爷,这段时间不能让他出京。”
有人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