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赶到城郊小巷的时候正看到一个媒婆护着光秃秃的脑袋哭天抢地的跑出来,她身后还跟了几个花枝招展的大姐,各个吓得媒婆痣乱颤。
陆凛一拍脑瓜子,心道:“糟糕!来晚了!”
他转过身拔腿便溜!
杜芳秦仿佛脑后长眼,发出了轻微的嘲讽声!
陆凛头也不回,一脸正色挥手道:“此时见面未免尴尬,择日再见!”
他跑出两步,突然觉出不对,耳朵动了动,辨出小巷房顶上有人在打斗,抬眼望过去,果然有两人短兵相接,其中一个是杜芳秦,另一个脸前罩着一团沼泽气看不清样貌。
这……似乎嘲讽的不是他?
杜芳秦是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坚韧之辈,术法功夫在同龄人中应该是排得上了,这俩人招式走的都是轻巧的路线,打起来形如鬼魅,没多久沼泽人的攻势慢了下来,口中道:“姑娘怎么上来就动手,在下只是偶然经过。”
杜芳秦油盐不进,短匕首灵光一闪劈向沼泽人,那人虎口一震,有东西自他手中滑落。
陆凛顺着东西飘落的方向走过去,弯腰去捡的时候却被人抢了先,他抬起头一看脸色瞬间冷下来:“是你!”
陶奚俊俏的面皮泛着一层荧光,半句寒暄也无,掉在地上的是被巾帕包住的一块黑木牌,他揭开一看,上面有俩大字:盼归。
没头没脑的两个字,让人费解,据他所知杜芳秦孤身一人,为人孤僻,并无亲眷,盼归那是归向何处?
虽时近黄昏,但天光还足,杜芳秦站在房顶上看着这两个字,眼睛一颤愣了那么一瞬后,气的头发丝都炸了起来,手中短刀倏然弹开,借风为刃卷起周围无数树叶袭向沼泽人,树叶中被蓄了灵力,片片堪比刀刃,那沼泽人连忙后退躲闪,到底晚了些,滋滋数声,手肘脚腕处都留下了割伤。
杜芳秦一招又要祭出,谁知最先发现敌人的老白猫发了火,踩着瓦片几步跳过来,伸出爪子挠了那人几下,这人知道不是敌手,趁此机会,掏出灵符,凭空消失了,杜芳秦冷着脸看向老白猫,她平时就是冷脸老白猫不知道她生了气,还以为自己击退了敌人,舔着爪子洋洋得意。
这时突然有人叫道:“快看啊,耍猴戏了!”随着这一声响,众人纷纷抬头,很乐呵的看着房顶上的杜芳秦。
有人道:“好看,精彩!继续耍啊,怎地不耍了?”
杜芳秦将短刀插入刀鞘,京城人士以乐呵为己任,天生缺心眼。
这时那压棺材的于老丈骂道:“棺材还在这呢,你瞎乐什么!对死者也太不敬了!”
那人道:“术士打架多难得啊,有好戏怎的不看?再者棺材里装的一娃娃,我等给他送葬已经折煞他了,再哭哭啼啼,他还能有福气投胎吗?”
“就是!这娃娃亲人都没一个来送葬的,亲人都不伤心,我们伤心那不是假慈悲吗?”
“很对很对!都是送葬嘻嘻哈哈哭哭啼啼有什么差别?反正人都死了。”
陆凛听了拍拍手凑热闹:“有理!有理!”
送葬这人上下打量陆凛一眼,道:“看您这打扮,风姿神武,一看就是个官爷,我们急着出丧,劳您让这几位爷给让个路。”
那棺材前堵着两个衙兵,衙兵和压棺的僵持着,似乎要打开棺材,陆凛喜欢别人夸他,再者神静司办案,他自然要搞破坏,他也不觉得尴尬了,径直走上前,一手抓住一人举起来扔到地上,骂道:“在神静司任职的都是什么玩意,果然上行下效,没一个好东西!”
陶奚在外面行走,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少年老成,但那都是装的,陶公子顺风顺水的长了这些年,很少人敢灭他的威风,他脸色又沉了几分,气的两颊都鼓出小包来,非但不威严,还有些气呼呼的憨气,幸而他并非陆凛这种因为一时喜好瞎胡闹的人,只道:“陆凛!你休要胡闹,这孩子确实死的蹊跷!”
“哪里来的蹊跷!平白无故开人棺材也不怕起尸,小心遭报应!”
他平生最讨厌两个人,排第一的当属叶尘安,整天一副心碎的模样,活像谁欠了他什么,和他一起影响心情;这第二就是陶奚,不就是比他年轻点吗,傲慢个什么劲儿?
陆凛嘴角噙着笑,像个占山为王的大猩猩,自大两字占满了整张脸,杜芳秦觉得特伤眼睛,从陶奚手中拿过木牌,准备闭门谢客!
“杜姑娘,自昨日起我这扇柄便蹦跳不止,我走遍了方圆二十里,扇子到了这里才安静下来,这名叫王牙牙的孩子确实死的蹊跷。”
杜芳秦关门的手稍稍停顿,残留了那么点门缝,陶奚这扇子是由异兽狌狌的骨头制成的,《异兽名录》上有载异兽狌狌通晓过往事,若是此活物蹦出来示警,那自然可信,然则如今只剩下一块骨头不太中什么用!
杜芳秦闷着脸仔细数了数,此前十次里有九次是出了错了。
幸亏门缝看人扁扁的将陶奚那点窘迫掩盖住了,他压了压嗓子道:“未免打扰亡魂,才在这里等着姑娘,据我所知不明府只有姑娘可以和没有修行过的鬼魂交流。”
他后半句话声调略高了点,睥睨的扫了陆凛一眼。
杜芳秦躲在门缝后面活像见不得人,回道:“生是傻人,死是傻鬼,不巧,交流不来。”
“昨日夜里我也恰好去到城郊东的坟场,不小心听到了点东西,敢问两位不日可是要去桃止山?桃止山背面就是鬼门关,阴气重,邪祟横生,那里的人因为血脉传承不怕邪祟,普通人却不行——我养着一条冉遗鱼,可避凶煞之气,可借姑娘一用。”
杜芳秦豁然打开了大门,干脆的让陶奚惊讶的愣了一瞬。
自傲自得的陆凛听了这话心中敲起了大鼓,昨日夜里便是在东郊坟场,长舌鬼李长生将小丫头交给了他,他耳力本就灵敏,修行之后更是落针可闻,然则昨日坟场中他没听到还有旁人在场,难道陶奚竟然比他厉害了?
陆凛瞬间蔫了,垂下了头,挡在了路中间。
“烂茄子,让开。”杜芳秦还没忘记媒婆的事,有些烦他。
陆凛穿着紫檀色的衣衫,脑袋一耷拉,可不就像只坏了的茄子,他此时受到了冲击,乖的像狗,给个指令就执行,听话的挪开了一步远,而后抬了抬头,这一抬头便看到了杜芳秦的脸。
乍然和杜芳秦相对,他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忙解释道:“你放心,千万放心!我向来喜欢水灵娇俏的,不会喜欢你!”
杜芳秦:“……”
杂碎!狗杂碎!
在陆凛身后的墙角处蹲着一只头破血流的小鬼,抱膝坐在角落里,头垂着,好不可怜,杜芳秦用小刀划破手指,一点血滴在小鬼头上,血滴乃是实物遇鬼却不落,她的血并无任何特殊,而是因为修习的术法使周身灵气与别人不同,血中蕴含灵气,灵气游走在鬼怪灵魄之中,进而可以感知鬼怪是否含着怨气。
这会天色暗了下来,送葬的一行人被杜芳秦挡在了身后看不清楚,垫着脚尖要凑热闹,都被衙兵举着大刀拦了下来,然而这方地界的人根本不畏势力压迫,吵嚷起来。
怨气是无形的,不过是一种心绪,像杜芳秦这种情绪顽钝的其实不是很好分辨各种情感。
陆凛问道:“什么感觉,肝火旺不旺,有没有火气爬到嗓子眼,想不想咆哮出来?”
杜芳秦微微摇了摇头。
“胸闷不闷,是不是恨不得自己敲自己一榔头?”
杜芳秦又摇了摇头。
“心疼不疼,像不像被一根细线穿起来的腊肉,疼的要掉泪否?”
这次杜芳秦没了回应。
表面上她一动不动与往日里并无不同,心却如针扎蚁噬,疼的一抽一抽,这种感觉不用陆凛提醒,杜芳秦明晰,是可有可无,被遗忘之人的饮泣。
这时有人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对门这位姑娘是个术士,这长相倒是不错,就是瞧着怎么木呆呆的?都说人要经历了八十次人道轮回,在最后这一世成九九之数才能走上修行的道路进而得脱浮生形质,那必然得是仙骨灵秀之辈,我瞧她这样不像啊!”
于老丈回道:“小老儿可同你想法不一样,一个人若经历了八十次轮回那必然吃了许多苦,这人不能吃太多苦,吃多了就变钝了,修行之人合该是杜姑娘这样才对;再者灵秀二字,杜姑娘不占灵字,秀字却是占满了的。”
陆凛听了一耳朵,竟然觉得这些话非常有道理,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平时并无太多庞杂的思绪,更是甚少感触,今日竟然两次觉得自己不足。
虽然很多传统道理告诉人们苦其心志才能厚重清明,可是人的承受力真如恒言警句里那般可以承受无止尽的痛苦吗?
这些年他年岁渐长,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崩溃者岂止一二!
陆凛想到这里又有点挫败,心道:“怎么一条陋巷也藏龙卧虎了。”
他收敛思绪问道:“怎样,辨出来了吗,可有冤屈?”
“开棺吧。”夜色朦胧中杜芳秦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