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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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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凑钱买来的棺木盖像张薄树皮,轻轻一推便开了。

    陶奚的眼珠黑白分明有着少年人的清亮,里面染着压不住的兴奋。

    十岁的小儿身量很短,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光景,尸体已经轻微变色,头上的伤口也已被殓葬师粗略缝合。

    “仵作,验尸!”

    随着陶奚这一声话落,巷子北面王家人突然冲了出来,一马当先的是王牙牙的祖母,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她怒气冲冲道:“天杀的狗官,谁敢动我孙儿,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她横梗着脖子,眼睛瞟向棺材,似乎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在她后面陆续跑上来些人,王牙牙两个同胞弟弟以及他们的父母和一些族人。

    拥挤的小巷顿时沸反盈天。

    老人一刻也不停歇又冲着于老丈吼道:“混账老儿,都是你这老泼皮害了我们王家,你看看你造的什么孽!”说完匍匐在地上,连骂带哭,若是配上锣鼓,简直是一出好戏。

    有些老人活到一定岁数还是能耐有限,为了达成某些事是尊严脸面尽可不要的。

    于老丈似乎很愧疚,走到杜芳秦跟前道:“杜姑娘,怎么能开棺呢,他一个小孩儿家能有什么冤屈,左右是命苦罢了,你劝劝这位大人吧。”

    老人的脸因历经风尘之故,条条皱纹里多是刻满了慈悲,杜芳秦眼里空空洞洞的,并不应他。

    陆凛看热闹不嫌事大在老太婆的哭声中道:“来来来,撞啊,别干嚎,尽管撞!”

    “你混帐!”陶奚拉住他,怒道,“我神静司的事,你少掺和!”

    王牙牙的父母站在后面,丈夫畏畏缩缩,妻子冷着脸半点伤心色也无,他们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这俩孩子相貌一样,是对孪生子。

    陶奚很快控制住了场面,仵作挑开了王牙牙额头上的缝线,勘验了一番道:“敢问这孩子是从哪儿摔下来的?”

    送葬中有人道:“贪玩,爬树上摔下来的。”

    “树有多高?”

    这人指了指王家高出院墙的大树道:“就那棵,怎么也得有个二丈高吧。”

    仵作又看了番,回禀道:“若无防备从二丈高的地方跌落,骨头必然会有断隙或者折裂,然下官检查了死者全身上下,骨头确实有损伤但在两侧手臂,胸背有多处挫伤,碎骨却是在胸前肋骨处,这不像是摔伤更像是接重物收到冲击所致,致命伤是死者头部的伤痕,是被尖锐之物划破,死因是失血过多。”

    因为他这番话,周围纷乱的声音低了许多。

    陶奚转身走到王牙牙父母跟前,看向他们牵着的一对孪生子,这俩孩子看着五六岁的样子,其中一个手臂打着支架。

    “这个孩子也是贪玩爬到树上么?”

    这对夫妻将孩子向身后扯了扯,闷闷的应了声“是”。

    陶奚吩咐道:“把这两人拉走审问,再去城中医馆走一趟,找到给这个孩子看伤的郎中——这两个娃娃和这位老丈也一并带着。”

    衙兵们压着这对夫妻和于老丈就走,几乎在同时王牙牙的祖母不嚎了,那浑浊的眼珠滚下两行热泪,爬起来轻轻抚摸了下棺材中孩子的脸,默默的将棺材推上了。

    一边官兵要抓人走,一边送葬的吵嚷嚷着不让抓,杜芳秦趁着这个忙乱的档口溜达回家去了,一来一去用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将她那扇小门关上,门里门外两个世界,仿佛隔绝了所有烟尘。

    然而,门后面狗又挡了道,狗看见她,抬了抬头,口中吐出个小木牌,许是怕她看不到,大爪子挥了挥,墙壁上的油灯亮了起来。

    小木牌躺在地上,“盼归”两个大字分外刺目,要不是虐待动物分外没品,杜芳秦是真想踢狗两脚,她走上前狠狠踩了小木牌一脚,将之碎成了齑粉,末了似乎还不解气,又碾了碾。

    大狗感受到她的愤怒,退后两步,狗不狗狼不狼的叫唤:“呜……汪汪!”

    杜芳秦一脚踢翻了狗盆!

    直到入睡前躺在她的小木床上,她还觉得身体里有气流荡来荡去,扰的人不安生。

    十年了,距离她从三不管醒过来已经十年了,她没再见过用摄魂术控制她的人,但是十年间不论她在哪里总能收到奇奇怪怪的东西,仿佛她一直在别人的手掌中过活!

    “猫捉老鼠吗?”黑暗中,杜芳秦睁着眼睛自言自语,爬起来将新学的术法又熟悉了一遍……

    第二日刚到卯时,巷子中那条喜欢乱窜到别人家墙上打鸣的公鸡还没啼叫,杜芳秦便起来了,那只公鸡是只嘚瑟精,因为偶然在陆凛手中偷吃了颗灵丹生了些灵智,见她起的比鸡早气的叫声疙疙瘩瘩的,都不洪亮了。

    杜芳秦抽出腰间弯刀,刀光一亮,大公鸡一哆嗦,吓跑了。

    她长的像根木头,还是风雨不动的那种,从小池塘旁拿了块石头,慢悠悠的磨着弯刀,专注沉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一脚踹开黑木门:“走!去桃……”

    刀光闪进眼中,一晃一晃的,陆凛头皮一麻吞了后面的话,好一会他才特别生气道:“你又要去杀谁!作恶多端是要遭报应的,你做做好事行不行!”

    杜芳秦磨刀的动作一个不稳,差点伤到自己。

    她抬抬头,看了看她的小黑门,门上不出意外的留下了一个大脚印,陆凛这人大概是从小在和尚庙长大的缘故,为人非常粗野,没成为小太岁真是委屈了他。

    杜芳秦诚恳道:“我——讨厌和尚!”

    陆凛双眉一压,可是摸不着头脑了,兀自言道:“好歹你现在也是正经的官家人,有了正经营生就莫要再做杀人越货的事了,你缺钱吗,我给你,多少都行!”

    杜芳秦动作略顿,一会道:“有人为老不尊,该杀!”

    陆凛眼珠找不到方向的乱转一阵,心虚的问:“……谁……你要杀谁?”

    “陆元稹。”

    陆凛忙打哈哈:“昨天的事,都过去了,过去了,就算我爹同意,我娘也不会同意,我娘同意我也不会同意,我呀喜欢柔软的像水一样的姑娘,你吗,刚有余而柔不足,这辈子是怎么也进不了我陆家门的,放心放心!”

    杜芳秦:“……”

    趴在墙头晒太阳的老白猫遽然从墙头跳下来,照着陆凛的脸一边各挠了一爪子,挠完嫌弃的看了杜芳秦一眼似乎是觉得人丢了猫的脸。

    陆凛登时怒了,要和老猫动武,突然一把弯刀抵在了他胸口,他沉默着看向杜芳秦,少顷扬了扬小辫子道:“帮猫不帮我,不厚道!”

    刀尖抵近了几分。

    “——哎哎,说正事,说正事,趁着天还没亮我们快走,不然等我爹醒了可就不好走了。”

    他将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拉了出来,小姑娘半边脸带了个银白的小狐狸面具,另半边脸粉嘟嘟的倒是非常可爱。

    然而这时池塘边贪凉的大黄狗蹬腿跳了起来,狂吠了几声,扒开门窜了出去,杜芳秦和陆凛对视了一眼,这犬大名姜块儿,是只灵物,也没什么厉害的本事,就是对新死鬼特别敏感。

    陆凛哀嚎一声:“又死人了?坏事怎么总是接踵而至,桃止山还去不去的成了?”

    大黄狗几步窜到老王家门口停了下来,一大早的老王家门口围了许多人,大部分在指指点点骂骂咧咧,纷言乱语中,有几道声音特别高亢。

    其一道:“昨夜那位小陶大人连夜问审,审问出来结果了,你们猜怎么着?”

    另一人截了话茬:“别听他卖关子,我来告诉你们,这个死了的娃娃并没有有爬什么树,就好好的在院子中玩耍罢了——”

    “那人怎地死了?”

    “——是他那两个弟弟淘气爬到了树上,不小心摔了下来,这傻孩子在下面接俩孩子活生生被砸死的!”

    有人质疑道:“砸死的?他一个小傻子还知道保护兄弟?”

    “不是不是!”有人驳斥道:“要是砸死的也就罢了,这孩子当时并没有死,他那两个弟弟一个完好无损,一个伤了胳膊,孩子的母亲只顾小的不顾大的,抱着小儿子便出门找郎中去了,独独留下大的干干躺在院中,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活生生流血流死的!你想想那得多绝望啊!唉,前朝有律,便是见死不救者也是要抓进大牢的,本朝没这么严苛,昨夜只打了三十大板便把这婆娘给放了。”

    “那可是她亲儿子!”

    “可不是吗!唉!这人间人情薄的很呢,薄的很!”

    “若不是于老丈恰好看到这对孪生子爬树,当夜死的却是大的,心里起疑质问孩子祖母,王老太心里有愧和盘托出原委,这事也便瞒下了,我今日来就是要骂一骂这婆娘,虎毒不食子,她心长偏也不能对自己儿子见死不救吧?”

    “正是,正是。”

    人不少,纷纷攘攘乱糟糟,骂声不绝于耳。

    杜芳秦想:“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反过来其实一样,王牙牙傻了那么久,被厌弃了多正常。”

    大黄狗还在吠,她拍了它一巴掌,冷冰冰道:“别叫了,做什么事后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