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家大门里面传出震天的哭声,有叫娘的,有叫媳妇的。
“这个陶奚……”陆凛冷哼了声。
“我如何?”
陶奚突然从他身后出现,脸色有些苍白,他将手里提着的鱼缸递给杜芳秦,鱼缸里游着一只怪物,鱼身蛇头六只脚,鳞片黄粉相间,要多丑有多丑。
杜芳秦看着这鱼,犹豫了一会才接了过来。
陶奚道:“不作为本就有罪,罔顾天伦更是有悖常理,这妇人自缢了也算有点良知。”
陆凛道:“陶家小少爷真是不知人间疾苦,这家穷的叮当响,有上顿没下顿,养两个小的都难了,怎么再养一个傻儿子?有些人能力有限,养不起只能舍弃,错是大错,却也有那么点情有可原处,而且你也惩罚了这妇人,打也打了,身在衙门怎么还在这儿说风凉话骂人家死的好呢?”
陶奚身体僵直了些,有明显的怔愣,陆凛这人力大无脑,平日里不在骂街就在逞凶,而这番话语气平淡,即无嘲讽也并不是针锋相对,有点让人刮目相看。
“都滚开!”
随着这一声,王家大门霍然打开,王老妇人提着一桶东西推开人群朝着三人站的方向走过去,她气势汹汹,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围观的人纷纷给她让开了道,她一言不发的将东西泼了出去,那是一桶粪,杜芳秦适时的架起一道屏障挡住了脏东西。
“都是你这小子!是你说要开棺!都是你的错,我……我杀了你……你害苦了我啊!”王老妇人眼睛已经有些不对焦,手抖抖索索的指着陶奚,她扑上去对着陶奚又撕又咬,陶奚有个避让的姿势,却中途作罢了,瞬间他的脸上被抓了几道血痕。
杜芳秦对老人的悲痛无动于衷,在后面揪住了王老太的衣领子,那王老太转个身又指着她唾骂道:“你也有份!我要杀了你们,便是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杜芳秦眉毛一皱:“我就在这儿,杀便是。”王老太哭声一梗,立刻拿头撞她,手啪啪的打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用尽了才罢休。
陆凛匆忙拉住了老妇人,老人老泪纵横,眼泪流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让人格外哀恸,只是……他尝试解释道:“衙门是用来分辨是非黑白的地儿,不是用来讲情理或者不讲理的地方,有罪就是有罪,死了就是死了,你撒泼使蛮也没用!”
王老太根本不听,继续哭天抢地。
杜芳秦猛然被人打了,呆了一会才慢悠悠道:“我尝听人说痛苦若还又可发泄处那便算不得多痛,倘使死的是你那两个小孙子,你还有力气闹腾吗?”
“……你发什么疯!”陆凛忙一把捂住了杜芳秦的嘴巴,低声道:“你干嘛!你怎么好的不学净跟我学坏的,别惹是生非!”
杜芳秦一把掰开他的手指,似有若无的瞥了王老太一眼,右手指尖青光闪烁如游鱼一般点进王老太眼中。
就在这一瞬间王老太没了声响,她突然看到有个模糊的小影子依偎在她身前在给她擦眼泪……纵然都落空了,还是一次次的重复……
人和鬼都一样,执着的永远是傻子,杜芳秦提着鱼牵着狗转身回家去了。
此时,陆凛手指头叩了叩太阳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似乎忽略了什么,周围又叽叽喳喳的,吵得人难以安静细想,好一会他才一拍脑袋,吼道:“那位老丈!于老丈!”
他急匆匆将小姑娘塞到陶奚手中,朝着于老丈家奔去。
这位于老丈陆凛接触过几次,平时乐善好施,以好人自居,这遭因他质问孩子祖母,又买棺材送葬才致使事情败漏,如今王家媳妇死了,那他岂不是也要共赴黄泉?
陆凛心急火燎的踢开于老丈家大门,那于老丈方果然也悬了根绳,吊在了梁上。
陶奚不明所以,也跟了过去,亮堂的堂屋中,于老丈跌落地上,奄奄一息,他忙回身捂住小丫头的眼睛。
幸而解救及时,于老丈连喘几口气,醒了过来,仰天哭道:“没了娘,这两个小娃娃可怎么活!都是我造的孽!”
此话一出,陶奚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愤怒,说不清道不明,他将小丫头扔给陆凛,便回家去了。
桃止山一事,他既然听到了势必要去的,收拾好东西要走时,却在长廊中碰到了长姐陶宛,长姐看见他便道:“你这是又要出去,怎么气鼓鼓的?”
他惯常认为自己喜怒不形于色,在外人面前确有成效,但总是瞒不过长姐,他将昨日今日之事略略说了说,听罢,陶宛笑他:“你这是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夸赞,所以生气了?”
“不是!”陶奚有些懊恼,“并不是。”
陶宛道:“这事你自然做的对,只是有时候是非曲直很难界定,你尚且年少,可莫要因为此事困囿自己,为了这事裹足不前可就不好了。”
他点了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愤怒瞬间消失无踪了。
陶宛看到了他肩上的包袱,问道:“你这是要出远门?”
“不远,十日便回。”
他们陶家人丁不旺,上一辈就父亲一个男丁,到了他这里本有姐弟三人,可是二哥陶青却在十年前死在桃止山附近,死的不明不白,家里人本就不大乐意他接管神静司,出远门就更不乐意了。
陶宛却眉眼一弯,笑道:“去往桃止山是也不是?”
陶奚叹气,心想:有个过于聪慧的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问:“长姐怎知我要去桃止山?”
陶宛不接话,却道:“事成定局再去追究个子丑寅卯未必是好事。”这话说完,不等陶奚张口便让人拿了个包裹过来,又道,“你是和芳秦姑娘一同前往吧?桃止山附近多是险山,山道难行,她惯常把自己当成个泥菩萨过活,从来不知道给自己打点,我这里给她做了一双鞋袜,你帮我带给她。”
陶奚讶异:“长姐认识杜姑娘?”
陶宛一叹,停了会,慢慢道:“自然识得——你可知当年是她抓走了二弟?”
陶奚点了点头。
陶宛手搭在他头上,轻轻抚摸,陶奚一愣,他总觉得自己大了,不太喜欢这样被当成孩子对待。
陶宛又道:“你此次去往桃止山,不论查到些什么,都要多担待些,知道吗?”
陶奚点了点头,移开了脑袋。
“——而且你要积极些才是,虽然芳秦年岁大你有些多,不过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想来也不在乎这个。”
“……长姐说什么呢!”陶奚受了惊吓般声音陡然增高了几分,“你想错了!”
陶宛不甚在意,将东西塞给他,“随你怎么说,快去吧,追不上人到时候找谁哭去。”
陶奚:“……”
杜芳秦家的老白猫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它非常悠闲的弓背伸爪舒展了身体,而后晃晃悠悠吃了粮喝了水,眯着大眼看了会云卷云舒,这才觉出了不对劲,小院子安静的诡异,他们住的那个小巷子可没这么安静的时候。
它忙跳上墙头,对面的房脊上雕着螭吻,这屋子它认识,是不明府的后衙,只是它们家隔着不明府好几条街呢,它怀疑的扫视了一圈自家小院子,一花一草,一池塘一琉璃亭是它家没错。
虽然有了点灵智,猫脑袋毕竟小,它歪着头想了想还是不太明白自己家怎么换了地方,忙跳下墙,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人不在狗不在……
此时杜芳秦已经在去往桃止山的路上。
早晨连着两个人上吊自杀,死了一个,救活了一个。
陆凛问她:“作何感想?”
没什么同情心的人答:“风水似乎有问题,小巷不吉利。”
正巧她新学了道术法叫“斗转星移”,试了试,成功的将宅子换了个地方。
不过这般一耽搁,陆凛他爹又折腾起了幺蛾子,陆元稹特别宝贝这个儿子,桃止山地处鬼门关,他自然不同意陆凛前往,陆家豢养的门客尽数出动,将他捉了回去。
杜芳秦牵着小丫头走的时候,不明府的人跟了许久,非要陪着她一起去,然而到了城门口却一哄而散,仿佛在演什么大戏,夸张是这些人的本性,杜芳秦也理解,人生在世,不戏谑不成活。
这刚出城又遇到了一人,这人穿着银白色的窄袖衫立在城门前,身姿修长,虽然绷着一张脸,却掩饰不住面庞的稚嫩,脸上面还有点抓挠的红痕——是神静司的主事大人陶奚。
陶奚手中拿着剑,背上背着个很朴素的小包袱,但是他的长袍用真毛、金丝等物绣着一只鸾鸟,鸾鸟扑棱着翅膀挂在胸前,有点招摇。
杜芳秦瞅了一眼,心想:野鸭子吗?
伴随着她的盯视,陶奚清咳两声,问道:“陆凛呢?怎么就姑娘一个人?”
小女孩不甘被忽视,举了举小手,可惜她旁边的这两位都不是“尊老爱幼、怜香惜玉”的主,都不搭理她。
杜芳秦道:“怕鬼,逃了。”
几乎在同时,小女孩道:“陆凛叔叔被坏人抓走了!”
杜芳秦日常面无表情的扫了小姑娘一眼,又道:“陆家几十个门客里没几个臭和尚,更没几个道士,三两下就能解决掉。”
她说话语调起伏很小,像是大和尚念经一般。
陶奚跟在她后面道:“陆凛不像杜姑娘,他虽然天生神力,修炼上却非常偷懒,打不过几十个人很正常。”
杜芳秦略一思索,心想:“也对。”
陶奚正要同她解释自己何以到了这里,又是为何要去桃止山,然而杜芳秦已经拉着小女娃继续行路了,他尴尬的闭上嘴巴,觉得这位姑娘大约是个空心的,连丁点好奇心也无。
杜芳秦术法学的不错,御剑自然是会的,只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仙盟规定修行者不可在人间御剑飞行,说是有炫耀之嫌,会动摇人心,如此便只有隐蔽的遁术可用,可以说把人想的非常狭隘了,真正演绎了什么叫欲盖弥彰。
隐秘的遁术一般是指五行遁术,她也掌握了那么一两样,但是早晨凭空移换宅院是大动静,灵力消耗泰半,她想了想穿过树林朝湖边走去,夏日的湖水被晒的热气腾腾,犹如温泉一般——五行遁术,以土遁最为厉害,一遁千里,然而她现在使不来,只能选择水遁。
她也不解释一句就往湖里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轻生,小女娃被她吓到了,使了招“千斤坠地”赖在岸边边哭边指责道:“我好不容易活下来,你又来害我,你坏死了!”
咬字清晰且条理分明,怎么看怎么不像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傻孩子,杜芳秦更不客气了,一伸手提溜起她的后领子,直接扎进了水中。
陶奚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就在这刻有两道影子忽然窜了出来,前赴后继的跟着杜芳秦跌进水中,京畿要道人来人往,声音一杂不太好分辨,陶奚并未察觉有人跟随,他几乎立时飞出两道掌风,已然来不及了。
水中,杜芳秦的心突突跳了两下,有什么东西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两只裤脚,生生拽的她差点溺水。
她想:“水鬼吗?还是哪里来的不识趣的小泥鳅!”她要一脚蹬开的时候,其中一个傻货传音入密了一声“汪”叫,杜芳秦被这一声呛的喝了好几口水。
杜姑娘内心并无波动,只想杀狗,遁术讲究个一体,最忌携带外物,一拖三的水遁,保命都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