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止山旁边有个青叶镇,是长舌鬼李长生的地盘,这里距京城三千里之遥,普通人怎么也得用个把月的时间才能走一趟,但是对于修道的人来说用上点术法最多一两天足够了。
李长生撑着把黑布伞,早早便站在村口等候陆凛一行,等的心烦气躁,实在不知道这伙人搞什么,整整两天了,人还没到。
他在青叶镇西北向开了家茶肆,他一只鬼耷拉着长舌头长得吓人不好一直出现,幸而手底下尚有几个正常人能在外面招呼。
茶肆并不简陋,虽是幕天席地,周遭却有一遛长亭,中间摆满了石桌木椅,恰值黄昏时分,有小孩捉了蛐蛐拿茶杯倒扣在桌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小二见不得别人祸害自己家茶具,黑着脸收走了茶杯,小孩和蛐蛐都没料到这变故,俱呆了呆,一个跑了,一个哭了,便有大人开始指责小二的不是,大多图的是逗个趣罢了,嘻嘻哈哈的。
沿着长亭到底就是李长生的院子,此时院子的乌木门被推开了些许,露出个扎着鬏鬏的圆脑袋,圆脑袋鬼鬼祟祟的瞧了瞧院子中热闹的人群,缓缓将门推开,迈着小碎步蹭了出来。
圆脑袋便是缮性山上的燕真小道长,他一蹭出来便见院中种着棵大槐树,小道长嘘出口气,念道:“怪不得,怪不得。”
槐树属阴,枝叶遮天蔽日,据说很招鬼魅邪祟,在他醒过来的这几日里,有一只三角眼、耷拉着长舌头的鬼一直在他床前晃来晃去,吓得他只好装晕。
今日好不容易鬼不在了,他才得以逃出来,院中热热闹闹,几个伙计忙着添茶倒水没人注意这边,燕真翻过栏杆,准备溜之大吉,谁知伙计中有人背后长眼,扬声道:“小道长这可是大好了,这是要到哪儿去?”
这一声吓得燕真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哎呦”一声直接摔了下去,又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伙计提着茶壶,一脸纳罕,冲燕真喊道:“诶,你跑什么!”他都没来得及放下茶壶连忙去追,谁知这小道长活像见了鬼似的没命的往前跑。
在这方地界有几个有名的修道门派,缮性山是其中之一,奈何燕真虽然系出名门年龄却小天分也不高,道术勉勉强强学会了一样,这道术名字叫“徐徐步”,还是他费了好多功夫从他师弟那儿学来的,顾名思义砸一个过去便能使人脚步沉重,跑不快了。
只是茶伙计也是个练过的,很灵活,大部分都被他躲了过去。
燕真心里哀哀切切的,回想一个月前他奉师命陪着师弟下山,如今却丢了师弟自己也要赔了性命,心里好不哀伤!
他一路没有方向的乱窜,到了镇北宽阔的运河处,眼见再有几步就要跌落水中,他掉了几滴泪十分替自己委屈,想他才十岁的年纪就背负着一个师弟,现在终于被他坑死了,难受!难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小道长沉思了一会儿,正气凌然的对着一江水吼道:“本道长就是死,也不能落入贼子之手!”
吼完这一句,很英勇的跳河了。
茶伙计连忙扑过去捞人,捞了个空,气的指着河水大骂道:“小牛鼻子!讲不讲点道理!谁是贼子!真是好人没好报!”他撸撸袖子准备下水去捞人。
就在这时,水面波纹连动,渐渐旋转成漩涡,有什么东西顶着小道长浮出了水面,茶伙计定睛去看,不由得乐了,顶住燕真的是个瘦削的少年人,衣服是银白色上面闪烁着金光。
少年人似乎是在行水遁之术,显见的没料到这天降一物,疑惑的往上顶了两下,而后直接倒在了水中。
茶伙计看的正乐,好一会儿后看到这少年人伸长手臂一会冒头一会沉没才意识到这是个旱鸭子,这才急慌慌的放好他的茶壶跳进水中救人去了!
茶伙计水性好,很快兜着一大一小两人上了岸。
这少年人不是别人,正是陶奚,他整个人都湿透了,落日余晖照的江水都泛着暖色,独独他的脸森冷的要吃人!
陶少爷活了一十七年,除了陆凛那个二愣子时不时在他面前班门弄斧让他丢脸以外,别的所有一切都很好,这次的事实在是为数不多的意外之一!
他凑着江水中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水影都能看出来乱糟糟的很不体面,一时有些窘迫,唇紧紧抿着。
旁边茶伙计一只手倒提着燕真控水,眼睛时不时瞅瞅陶奚,自来熟的搭话问:“这位道友这是打哪儿来啊?天色也不早了,可找到住宿的地方了?这几日我们这小镇来了许多人客栈可都满了,我呢我自小长在青叶镇,这里我熟的很,您这人地两生的可要我给您介绍个地方?”
茶伙计每说一句陶奚的脸色便沉一分,沉之又沉的时候,燕真呛咳一声醒了过来,气若游丝的吐出两个字:“救命!”
陶奚伸手要把燕真抓过来,想仔细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和他这么有缘,随机选了个水遁点竟然碰上别人跳河!太巧合了,总觉得是蓄意为之!
茶伙计以为他要使坏,忙夹着燕真退后几步,说道:“道兄,这小道长还小呢,你和他计较可就不太君子了!”
陶奚方才那一触,抓到了燕真的手腕,修行之人稍一接触便能探知其人的骨龄,他不太认同的看了眼茶伙计:“都十岁大了!”
想他十岁的时候,都撑起半个陶家了。
他也不能真的同这两人计较什么,认个倒霉得了,观察了一番周遭,不见杜芳秦等人的踪迹,便问道:“这镇上除了这处可还有别的水源?”
水遁之术以水做媒,起落点必须都有水源。
茶伙计道:“有有有!自从我们掌柜来了青叶镇就一直帮镇民们打井取水,我镇东南西北加中间各有两口水井,您这是要去哪处,我给您指路!”
陶奚觉得本朝人实事一件不干,插科打诨从来一等一,问他一句话他能给你偏到爪哇国去!水遁必须是流动之水方可,井里爬出来的只能是水鬼!
他心里有点淡淡的忧愁,在京郊树林中突然窜出来的那两个东西再加个小丫头,一拖三,他觉得杜芳秦有点凶多吉少,于是懒得再废话,想去城中碰碰运气找一找杜芳秦,谁知刚走出一大步就被小道童揪住了衣角。
“救命!有鬼!救我!”
小道童眼神涣散的盯着他,手抓的却紧,好像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茶伙计更不开心了,冷笑一声道:“小牛鼻子你是不是脑袋里进了水!谁是鬼,是爷爷救了你知不知道!而且救了两次!”
陶奚眼睛微微闪起亮光,一个小道童和一个茶伙计让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想了想在坟场听到的话又仔细看了看面前两人,盯的茶伙计不自在的时候,才问道:“你,可是陆凛——或者一只长舌鬼名叫李长生的属下?”
茶伙计弯成虾米的背突然直立,倒也不掩饰,只是将燕真正过来押在背后戒备的又问了一遍:“道兄从何处来?”
“神静司。”
神静司?燕真努力抬起头来看了看陶奚,神静司的名号他是听过的,师弟经常念叨,据说是个好衙门!
茶伙计一听竟然是对头,以为陶奚要滋事,全副心思放在了他身上,燕真趁此机会狠狠咬了茶伙计一口,跌跌撞撞的藏到了陶奚背后,呼出口气道:“这位道兄,那茶肆确实有个长舌头的鬼,它每日都来瞧贫道,每日念叨着为何贫道还不醒,似乎是等贫道醒了就要吃掉贫道!”他说话的速度有点慢,即便是着急了,说起来还是慢条斯理的,“贫道也不记得怎么到了那茶肆,只记得自己被一个三四岁年纪的半面人捉了,那人半张脸毫无血肉像是泥塑的,她打晕了贫道,等贫道醒了就看到一张鬼脸,我……贫道猜这些人定是她的同伙,恳请道兄救救贫道,贫道的师弟一定会感激你!”
陶奚听到此处明白这是产生误会了,他却不解释,桃止山的事他本就想独揽在手中,如今正是良机。
他此来并不全是为了案子,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大哥,当年他的大哥陶青便是被绑来这桃止山附近,他早想来查证却一直没有机会,便想趁这次一次搞定,杜芳秦是当事人,这些年他们这些当事人对十年前的事都是只字不提,其中因由陶奚想不到,却要防。
他认为有些事他们酌情隐瞒,他自然也可以,尤其桃止山的事叶尘安竟然也跟了来……几乎是在瞬间,他便打定主意捉住燕真。
茶伙计气道:“什么贫道贫道的!小牛鼻子!你休要胡说八道!要不是你重伤晕倒在我们茶棚门口,不然谁惜得……救你……”他语气渐渐变弱,说完这些面露疑色,放低声音问道:“你说是那个半张脸的丫头捉了你?一个不足四岁的小丫头捉了你?不是你救她受了重伤,而是你被她打伤了?”
燕真有些难堪,扭捏道:“……我入道门时间尚短,法术修炼的还不太好,所以才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