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越等越焦躁,脚下生风想奔去京城的时候,村口界牌的小水沟里咕噜噜在冒泡,泡泡蒸腾窜起丈余高。
他有些纳闷,以为水沟里长了只鲤鱼精,水沟周围都是田地,他小心翼翼踩着田埂走了过去,还没到近前便看到有东西被扔了上来,看身形似乎是一只死狗以及一大一小两个人。
再走近了,看到一只泡发的“海参”顶着一脑袋淤泥,抓着沟边的杂草艰难的爬上了岸。
“海参”全身黑漆漆的,衣服上黑水滴滴答答留下来,李长生是个鬼,一般人看不到他,他开玩笑似的问了句:“道友怎么从泥沟里爬上来了,敢问可是只泥鳅精?”
他笃定是村民贪玩不小心掉进水沟了,一准儿是看不到他听不到他,打趣完他撑着伞准备土遁走。
这时海参扫了他一眼,言简意赅道:“把这两人一狗扛回去。”
李长生一听这声音,讶异道:“小杜姑娘?”
杜芳秦满口泥水,抹了抹脸:“是我。”人若修炼到一定境界,大可移山填海小可纤尘不染,杜芳秦默念了几次 ‘去尘决’,青光间断闪烁,只是泥水犹如附骨之疽怎么也去不掉。
李长生脸皮薄,见她如此,替她生出来点尴尬,耷拉着舌头道:“要不去我家洗洗?”
杜芳秦动作一顿,默默看了他一眼,继续念着去尘决。
李长生接着道:“我本来在青叶镇开了家酒楼,我们这儿北临运河,西临砂金矿藏,镇虽小往来人却不少,生意自然不错,然而陆大人觉得我张扬,勒令我关了酒楼转而开了家供人歇脚的小茶肆,茶肆只有酒楼十分之一大,前面是茶棚,后院是休息的地方,我知道您一定嫌弃,不瞒您说我也嫌弃,可是没办法,钱是陆大人出的,这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得听他的!唉,小是小了点,好歹是个落脚地,我这就领着您过去。”
他因为舌头上有个洞,声音低哑且唾沫横飞,边抱怨着边跑到那一人一狗在的地方,唱作俱佳的哭道:“哎哟哎呦,陆爷您怎么弄成这德行了,看着怪可怜的——”
他这些话意有所指,一点不含蓄,就是特意说给陆凛听的,那么大点的茶棚他住的憋屈,总是逮着机会便“痛陈”一番……然而在触碰到人的那一刻,哭声顿止,地上的人瘦弱的很,脉搏纤弱无力,绝不是陆凛!他匆忙将人翻转过来,粗鲁抹掉他脸上的泥巴,渐渐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是叶尘安。
顿时,李长生愁的舌头打了结,他等了半天竟然没等到雄赳赳的陆大人,只等来了杜芳秦,算什么事!
他心中有些忐忑,桃止山现在固若金汤,显见的有问题,顶头的大官不在,作为小虾米有些慌,然而不等他将疑虑问出口,一只骨瘦如柴的手突然从土中冒了出来,只露出一只手看不到别的部位,手如铁钩一般直取旁边的小女孩,李长生心中一惊,反应迅速以伞做武器刺向那手,杜芳秦比他更快,已经先一步狠狠的将其踩住了。
李长生忙提醒道:“杜姑娘小心!”
来人潜藏在土中,很方便从下面偷袭,只是这人任杜芳秦踩着,另一只手始终没有从土里钻出来袭击。
杜芳秦揪住这人的手想将人拉上来的时候,一道亮光突然闪现,她早有防备祭出弯刀,然而下一刻鲜血喷溅在土中,这人意不在伤她,竟是自断了手腕并趁着这个空档抓住小女孩借土遁走了。
李长生凑过来道:“这人好狠!好狠!我们要不要去追?”
杜芳秦是要去追,奈何今日嘚瑟掉太多灵力,飞都飞不起来!而李长生这鬼玩意没人发号施令绝对不前进一步!
她调息片刻,待指尖泛出青光,身上污泥尽去,焕然一新的同时青光一折没入大狗的脑袋中。
大黄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窜起丈余高,接着便听到一声指令,简单两个字:“化形。”
狗想了想,将狗身妆成树高,然后俯看向杜芳秦。
杜芳秦站在盛夏的田地中,冷眼看着它:“……马——白马!”
姜块儿呲了呲嘴,不太乐意,到底还是抖落一身泥水变成了一匹小白马。
马蹄生风,须臾间途径运河码头,所谓有缘千里……杜芳秦心里呸了声打住了钻进脑袋的这句鬼话,码头边站着只乱发飞扬的野鸭子,是陶奚。
她就扫了那么眼,余光里还看到有个提着茶壶的人连连捶手,叫道:“不好不好!弄反了弄反了!要遭!要糟!”
似乎确实糟了!陶奚抓住一个怯怯的小道童倏忽不见了!
白马呼啸而过,杜芳秦没放在心上。
白马边嗅着气味,边朝西面奔去,它——威风凛凛的神兽姜块儿,其实不大乐意变成马,它觉得什么青青草原,风儿马儿沙儿的真不适合杜芳秦。
姜块儿步子略微顿了顿,马头微仰,眼珠转了转观察了一番,心想难道铁树开花杜姑娘起了什么桃色心思?不然怎么老觉得眼前有红光在闪!
想到这里它也就不想了,它一只神兽不太爱想事儿!
这时突然背上一轻,杜芳秦从它身上飞了下去。
姜块儿不解,下一刻明白了,因为多想了那么点事没看路,报应来了,前方一口水井,也不知那个缺德的忘记盖盖子了,它的两只前蹄就要踏进去,千钧一发之际白马摇身变猫,灵活的扭转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两声喵叫,在指责杜芳秦危险临前只顾自己,不仗义!
气味到这里再也嗅不到了,杜芳秦走到水井边,井旁水气环绕,她低头朝井中看了看,心中不由得发黑了一瞬,井中有鬼,攀着石壁的、一直啃咬自己的、掏腹的……各种形状应有尽有,全是女鬼!
女鬼聚集之所都是大阴之地,便是白日经过也会觉得阴风阵阵,这井中却没有阴森的鬼气,水中有什么东西散发着强大的木气,阴气和小姑娘的气味全被掩盖掉了。
井后立着块石碑,上书:长生井。
李长生飞的慢,追不上“狗”,好不容易跟到这里,抬头便见杜芳秦一双眼冷森森的,有些瘆人,他忙笑道:“这口井是我给打的,吃水不忘挖井人,镇民们便给这井取名…………呵呵……呵呵……”
这些女鬼仿佛找到了替身,匍匐着向杜芳秦进击,其中有女鬼道:“相公,我就不陪你了,你娘子那么多也不差我一个,我看这姑娘体态不错,不如抢了这具躯壳,我再做做人去。”
李长生:“……”
这女鬼穿着红艳艳的衫子,嘴巴不大,但是一张开也是张血盆小口,杜芳秦又瞧了瞧井中蛇一般簇拥着向上爬的鬼们,太黑了看不清,用神识一扫,大大小小一共九只。
杜芳秦这辈子人没见几个,鬼见的尤其多,木着脸琢磨了一会,心想:“逼良为娼吗?”
李长生瑟瑟发抖,退到墙根,哭道:“鬼生太无趣了,就多娶了几个鬼娘子,杜姑娘您饶了小的吧!”
杜芳秦五指张开在胸前画圆,青光瞬间闪现,青光极速旋转犹如旋风将李长生吸了过来,在李长生“啊啊啊”的叫唤中将他揉吧揉吧,揉成了根宽面条,又从头上揪了根头发,将李长生困成虾米状,扔在了井前。
“把小丫头交出来。”她手轻轻一弯,李长生疼的直叫唤。
这些蛇一般的鬼女一通鬼哭狼嚎,突然变成了猎豹,一个个猛扑到她身上撕咬起来,其中红艳艳的女鬼吼道:“小贼婆娘!竟敢伤我相公!”
杜芳秦灵力本就没恢复,方才困住李长生把她好不容积赞的一点灵力用光了,神兽姜块儿替她赶走了几只鬼,可还是被咬了好几口!
因为她惯常冷面,让人很难琢磨她的情绪,李长生总怕她大开杀戒,忙道:“都住手!杜姑娘!杜姑奶奶!你确定是我娘子抓了人吗——红娘子,是你抓了琼华小丫头吗!”
杜芳秦冷冷哼了一声!
她撩开黑袍子,坐到了井边,手一拨,李长生疼的直打滚,哭嚎道:“她们抓人和我也没关系,你去折磨她们去啊!”
红娘子一听这话,怒骂道:“懦夫!竟然让别人折磨自己的娘子,你是个男人吗!”
“——不错!是我抓了那小丫头,还有一个断了手的臭男人,那臭男人可是硬气,要不是我阻止及时现在已经死翘翘了,你们这是得罪谁了,竟然这般不惜命!不过我可是为你好,没我在你可进不去桃止山!”
杜芳秦头也不抬,腰间弯刀随心而出刀尖挟裹青光直劈向红娘子,来势太快,红娘子躲避不及眼见要被斩,幸而刀尖刚触碰到额头便停下了。
杜芳秦有个规矩——不杀鬼!她觉得自己一个术士靠抓鬼维持生计,鬼怪精灵可以说是再生父母,乱杀鬼会遭天谴。
红娘子死里逃生,紧紧缠住李长生,哭道:“坏人!坏丫头!好心当成驴肝肺!”虽然是恶人先告状,但红娘子天生泪多,眼里流下两行清泪。
这时有什么东西呈蝙蝠状飞到了城墙上,杜芳秦嗅到了点熟悉的味道,很清冽像夏日里瓜果的清香,是陶奚。
她没理,她既不好奇陶奚为何跟来又不热心解救谁,全当他是透明人,只是余光里看到他手中提着个小道童,道童?这次杜芳秦脑袋终于灵光了点,前后一联系,终于意识到这位小道童恐怕便是前些日子李长生救的那个,她袍袖一转,将红娘
子裹在其中,又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一脚踏在马背上,借力上行躲避到城墙上的阴影处,准备偷听。
姜块儿没有防备生生被她踩的跪趴到地上,好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