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芳秦是偷听的惯犯，特意挑了个顺风的角落，红娘子化成一条小红蛇从她袖口中溜了出来，依偎在她旁边，没逃跑。

    城墙上那小道童呜呜哭道：“如今小道师弟恐怕凶多吉少，是小道没保护好他，倘若他凶性大发又害了人那我万死难辞其咎！”

    杜芳秦等着下一句，然而直到月亮爬上了中天，哭声还没停，她皱皱眉，一个十岁大的少年人娘气的哭啼啼，有些惹人烦。

    忽然一道闷响，似乎是谁拍了谁一掌，只听得那小道童打了个嗝，哭声戛然而止。

    “那日我陪着师弟下山，走了不到百里远路径一处乱葬岗，尸体扔的遍山都是，野狗野猪漫山跑，我师弟见了不忍心……”

    小道童话到这里开始哀哀的叹气，又不往下说了，磨蹭的像取经的和尚。

    杜芳秦觉得这小道童脑袋不灵光，一会凶性大发一会不忍心，仿佛他跑出来两个师弟。

    红娘子都生了气，沿着城墙沿蹭蹭往前爬，想去咬人，自以为会被人揪住尾巴劝阻下来，然而窜出去好远还没有人拦她！杜芳秦对她的“嚣张”视而不见，红娘子气的牙痒痒，觉得遇到了此生大对头！听见她的呼吸都觉得气不忿！

    她怕坏了事又灰溜溜爬了回来，紧接着听到有人吁出口气，接了话茬问道：“不忍心什么？”

    “不忍心见好好的人曝尸荒野啊！人死了被随便丢弃，还要被野狗撕扯，心肝脾肺肾全被吃了不可怜吗？”

    红娘子的怒火一瞬间消散了，自言自语似的道：“当然可怜！你们活人不明白，尸身四分五裂鬼身也维持不了多久，疼得很！”说着话她哆嗦了下。

    杜芳秦不置可否，听得陶奚道：“人死如灯灭，死都死了，身体不过一个躯壳罢了，身后事何必去理！”

    那小道童道：“小道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师弟曾说好歹和躯壳共处了几十年，多少都有感情了，这与身后荣宠无关，只是得入土为安！”

    陶奚似乎按耐了下，半天道：“你师弟几岁大，他每天都想些什么，多思压身。”

    小道童道：“小道师弟二十有四了，本门以入门先后为序，师弟入门晚！”

    说完又没了声音，少顷，听到陶奚冷厉的声音道：“你继续说！”

    他声音陡然增高，小道童似乎是怕了，这才絮絮道：“既然看到了可怜人我们不能不管，小道就陪着师弟挖坑埋人，好不容易埋完，师弟又找了些花来，言道 ‘每座坟前须得插上一朵花，这些人生前未得一丝温情，希望他们黄泉路上有花相伴还愿意再来世间走一趟’。我便说 ‘人能不能投胎转世其实和花没有任何关系’。师弟不听。等插花插到一座坟前时听到了哭声——你想啊，荒郊野坟哭的能是什么，小道有些怕但还是胆战心惊的跟着师弟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了一只瓶子。瓶子闪着绿光，里面有东西哭嚎着让我们救它，并且许诺我们金山银山，这种招数太陈旧必定是陷阱，我拉着师弟便走，可是小道师弟却趁小道不注意拔开瓶塞将之放了出来，之后师弟就凭空消失了，而我……一路逃跑想着回山找师父救人，结果遇到了那个鬼脸丫头……就被打晕了……”

    好一阵沉默。

    过了会，小道童解释道：“我知道兄无法理解，其实小道至今也是不大能……你说他开那瓶子干嘛……总之我师弟是个舍身取义、不太会辨别是非、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烂好人！”

    杜芳秦：“……”

    红娘子小小声骂道：“……谁烂好人！小家伙小心我撕烂你的嘴！当年老娘死的时候正是海棠花开的季节，有人送了我一坟的鲜花，这些鲜花精气护佑了我好些年，你闻闻我现在身上还有海棠香气！”

    她将蛇头伸到杜芳秦跟前，杜芳秦不知道一坟是个什么概念，但是海棠香气这红娘子身上确有，她虽然和鬼打交道颇多，还真不知道现世对阴世影响这般大。

    世间常有鬼魅行动，但阴间对尘世而言终究是异界，未知多于已知，修道者所谓飞天入地只不过是飞起一段高入得一段深，都是一瓶子不满的大骗子。

    “——杀人啦！放火啦！杀人啦！放火啦……”

    突然间锣鼓震天响，有人高声呼叫，打破了夜晚的沉寂，只是……

    声音虽然响亮却很平缓，像鹦鹉一般在重复，并不像真有什么急事，杜芳秦眼角一颤，心道：“狼来了……的故事？”

    从西城门上借着亮堂的月光远望过去，在月亮沉落的地方便是桃止山，桃止山同青叶镇隔湖相望，湖上只有一座小桥通往半山腰，桥板已经散落，有些板与板之间距离已经非常远，常人恐怕难以行走。

    此时桥上火光通天！

    而桥下……明月冷湖上浮现十几具尸体，这些尸体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如果离得近了能看到尸体都呈银灰色，尸体的中间有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个活人——活人一手拿着锣，一手拿着槌，敲得震天响：“杀人啦！放火啦……”

    锣鼓声引来不少人，神奇的是无一例外全是修行者，湖边站了有百余人之多。

    仙门依门派不同服饰也不同，颜色或有近似，袍角所绣纹样却是各个不同，从服饰看过去几个大门派除了成山都来了。

    修道门派大大小小有许多，有些是借个仙门名装装神棍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另有些确实是生而为人妄求天道，其中如成山、长留、昆仑、天虞、须弥山以及缮性山都是比较有威望的，这几个大门派的门人站在这群人中间位置，俨然是这百余人的领头羊。

    除却这些还有些远遁在海上的门派，他们更为神秘，门下弟子有严格禁令，轻易不能出来。

    百余人都是年轻弟子，个个行止有素，人虽然多却没有乱哄哄的说话声。

    在几个大弟子的指挥下，一些人飞掠至桥上扑火，却在接近湖面时纷纷跌落，如此几番，这时岸上有人道：“此湖古怪，灵力会被压制甚至反噬，不可妄动！”

    这人穿着宝蓝色凤纹的袍子，是疆域西北天虞派弟子宁知古，冷冷清清一张脸，长相极为出色，此言一出，诸人便都放弃使用灵力，好些手臂划动，想要游回岸上，却每每在要接近时陡然移换方位，竟是一直来回的打转转，前进不能后退不能。

    其中有穿着宝蓝色衣衫的弟子在湖中叫道：“知古师兄，你看看可有法子让咱们过去？”

    宁知古冷眼看着湖面，似乎是在思考，并未回应他。

    又有些厉害的弟子飞至半空，大部分飞起不足丈高也纷纷跌落湖中，只有少数人飞到桥初始的地方，艰难的向前走过去，匆忙引水浇火。

    红娘子怕杜芳秦不知道修道界的事，正想将这些门派一个个介绍给她，再伺机而动，然而耳旁一道风声，杜芳秦已经窜了出去，她一怔却不敢过去，在后面气吼吼叫道：“装什么艺高人胆大，这可不是普通的火，你这是在找死！”

    连通桃止山唯一的破桥被火烧的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断开，那只能找死了。

    杜芳秦飞身去救，只是一触即到湖水所在范围，身上就像背了座泰山，她肩背垮了一瞬费了大力气才堪堪抓住绳索踩到了桥上，接着手心一团想团上来些湖水浇熄火焰，只是桥距离湖面约七八丈高，她引的那水初时窜起几丈高，眼见着就要触到火苗却陡然落了下去，再引，窜起更低，再引……小孩撒尿都比这高。

    杜芳秦看着火愣了一会，火焰撩到了她的黑袍，零星火点渐有燎原之势。

    “杜芳秦！”

    陶奚也几乎也立时飞了过来，此时正在扑火，远远的吼了声，她才如梦初醒，指间变换又几道青光在明月下闪烁，不再贪多，引着细细的水流渐渐攀升上来……

    十多个人在桥上窜来跳去，但火势已大，引得那点湖水不过杯水车薪，火越烧越旺，桥在劈劈啪啪的声响中断成两节挂在两头，桥一断救火的人试图飞至湖边但都被湖水的怪力牵引着纷纷跌落。

    杜芳秦知道这湖古怪没再强行用力，平平静静的往下跳，方才愣神时她仿佛听到陆凛在耳旁大吼：“你看看你，说你木你还不信，一点小事都办不成，不成器！”

    陆凛是个缺心少肺的白痴，要被个白痴骂不成器，杜芳秦觉得太丢人！半空中她脸扭曲了下，那么一瞬后，如猫般灵活转身轻轻巧巧落在湖中那艘小船上。

    船上的人原本一身整洁的散花水雾青衫，干干净净的，谁知从天而降几股大水，没浇熄火倒把他浇了个浑身透，只知天上掉下来个姑娘，并没仔细看这人相貌，怕吓到人家，柔声道：“衣衫不整缘出无心，姑娘莫怪，还请非礼勿视。”

    他手轻轻一拍，无数的水珠从衣服上渗出落回了湖中，衣服瞬间整洁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