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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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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奚紧跟在杜芳秦后面,也轻飘飘落在船上,脚一沾船看着那道背影,眉心微微一蹙,心里涌上来点不好的预感,没来由觉得这是条贼船还不如跳进湖中。

    杜芳秦突然退后几步,船一摇晃差点翻过去。

    陶奚回头问:“何事惊慌?”

    杜芳秦想:“不至于。”她风风浪浪见的多,麻木的很,不至于惊慌。

    “怎么,看呆了?”船上的人感受到了什么,忽然回头,声音冷冰冰的,“愣着做什么,救人!”

    音量很大,貌似发了火,但他眉目长的太柔和,没什么震慑人的气势。

    杜芳秦有预料会遇到林上野,那水银小丫头血里沾了优昙婆罗花,这东西除了他别人也没有,但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下……一把船桨挟风而至直扑面门,杜芳秦吓了一跳,眼眸中映进了几分惊慌,死气沉沉里难得惊亮了一瞬,她不愿意被打到脸,一伸手推开了,又怕气坏了林上野,好在反应及时,在船桨扑地前又给捞了回来。

    这么一来,显得她有些手忙脚乱。

    陶奚讶异的看向她,杜芳秦这人可能是觉得人会爬就能独立了,家人没有,朋友不需要,仿佛周遭物事皆不在眼中,甚至她自己似乎都没活在天地中。

    陶奚常常想把她从不明府挖过来,但是实在学不来陆凛的厚脸皮,碰几会钉子就放弃了。

    “你们认识?”

    杜姑娘内心不太有波澜,但极偶尔也很诚恳且真挚,于是不愿骗人,看着林上野直言道:“无恩无怨,十年前,杀过他。”

    陶奚讶然,随即眉峰一皱,猛转头看向站在船尾的人,白袍子青色外衫,外衫上绣着散乱的花,气质醇和干净,长得……这一看陶奚眼一酸,不苟言笑的少年人眼泪差点掉出来,生生憋了回去。

    陶奚长相极为秀美,幼年时更是雌雄莫辨,小孩子们虽然单纯却也极其容易被撺掇,有一个叫他“小姑娘”的,其余人也纷纷效仿。

    他脾气倔强,幼年便已是个骄傲的脾性,受不得别人丁点儿羞辱,谁叫便挥起拳头和谁打,十次里有八次输,每每鼻青脸肿的回家,大哥陶青最先知道此事,但因太过和善并不觉得这是值得生气的事,为此他气的不行,后面同人打的更厉害。

    那年他四岁多一些,要开始去学堂读书,刚到学堂门口,就有一群人围在门口纷纷叫道:

    “陶家的二小姐来了!”

    “一个小姑娘来学堂读书羞也不羞!”

    “羞羞姑娘,你快快回家去吧,不然将来可没人娶你喽!”

    他冲上去便和这些人打了起来,不死不休要将人打死的架势,最后自然是他躺在了地上,有个哥哥从旁边经过,蹲下来瞧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生着气,觉得所有人都不是好人,并不想回答,这人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这哥哥身边跟着一只黄狗,毛皮油亮,看上去十分精神,舔了他一脸口水,他擦了擦脸,气闷闷道:“陶奚!”

    “哪个奚?”

    他又不说话了,扭扭捏捏半天才道:“我不识字。”

    那日费了半天时光,在一堆奚字里,这位哥哥随便给他挑了一个,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着教会了他怎么写自己的名字,那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字。

    后来他又同人打了几次之后,这些人便不敢再叫他小姑娘了,他没长高没长壮,打架招式还是死拉活拽那一套,不太明白大家为什么突然不敢了,直到后来有人开始叫他告状精他才知道是有人告诉了先生,那人便是林上野。

    陶奚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闷着头打架才是最好的方式,告状那才真是小姑娘会做的事,只是时光这东西很是神奇,你不知道哪一段会留在自己的记忆中,当年在学堂前小树林中愤怒又倔强的那个小陶奚是他幼年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

    陶奚眼睛微垂,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人,过了会一脸严肃抱剑在前:“林世子。”

    林上野手上拿着的船桨滑了滑差一点掉下去,乍然听到这个称呼有种他已作古又活过来的感觉,恍如隔世,他这才略略打量陶奚一眼,问道:“敢问阁下是哪位?”

    “陶奚。”

    林上野五年没下山,虽然与世隔绝却不是个孤陋寡闻之辈,京中两大专司神鬼妖魔的衙门他自然知道。

    天高皇帝远,他和这两个衙门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两边的主事他多少认识,就有些不妙了,人生最悲惨的事莫过于你还没成为一个英雄昔日崇拜你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林公子气短道:“听过这名字,久仰久仰!”

    陶奚:“……听过?”

    林上野:“是听过,有一些灵鸟喜欢往京中飞,回来就叽叽喳喳,因而听过。”

    “……”

    “我是中都陶家陶奚!”

    林上野薄薄的眼皮一动,心想有完没完了,知道你年少有为不就行了吗,非得逼得别人自惭形秽自伤垂泪?

    忽而湖中有人吼道:“火怎么在湖中烧起来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桥已经被烧的渣都不剩,大火落入湖中,桥都断了,火苗落进湖中再正常不过,只是水火不相融是自然之理,这火到水中却不熄灭,反而像遇见了油越烧越旺,已有浮尸染了火飘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么一看方才众人引水浇火其实是火上浇油!

    吼叫这人催动全身灵力,意图脱离湖水飞起来,但湖中仿佛有怪力,他还没跃出水面又重重落了回去!

    岸上宁知古脸色一凝,说道:“此湖名作有生湖,名为有生,但万物皆杀,阵法如今还在沉睡,一旦催发灵力让阵法醒过来,谁都活不成。”

    他语气淡漠,整个人却有凛然之色,不怒自威,是那种未必令人信服却很容易让人相信的人。

    有人小声问道:“这湖很有名吗,怎么没听过?”

    有人回道:“你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十年前护国寺的十善大师携诸门长老用一个月时间才镇压住此阵,你说有名不有名?”

    “哦……原来这里就是有生湖!”林上野感叹了一句,站直了估算了下方位,最后面向西南,说道,“那么那边应该就是三不管地带了。”

    杜芳秦眼眸沉沉的,没什么情绪,陶奚却骤然一僵,缓缓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林上野将一只船桨递给陶奚,扬声道:“湖中被放了逆流石,方位组合起来呈螺旋状,其形似海螺被放置在八门之中,是个大海螺套小海螺的阵法,诸位找到生门逆流而动当可出去,只是布阵之人道术高深,其上有灵力运转加之逆流石的作用,整个阵法一直在旋转,需得找个法子定住此阵方可。”

    海水有潮汐现象那是自然之力,阵法不停运转那必然要有外力才是,这外力到底源自何处呢?阵法好比经验老道的蜘蛛结的网,互相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条条路皆可通八方,那外力定在任何一个节点都有可能,林上野思考着,没有下一步行动。

    岸上忽然有人叫道:“师弟……我在这儿……呜呜呜……”叫了几声,燕真大哭起来,哽咽着道,“师弟……是我没保护好你,害你杀了人……你……呜呜……子不教父之过,我作为师兄理应替你受罚!”

    林上野:“……”

    这小玩意儿,专门来坑他的!

    燕真一说这话,湖边众人终于有了几份喧闹,天虞派中有人冲着一群青衫道士道:“船上那人穿的似乎正是你们缮性山的衣服,玉璞道兄,这人可是你们缮性门人?他怎么出现在这湖中了,哪些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玉璞姓孙,是缮性山倚翠峰峰主座下四代弟子,打一开始他便认出了船上的人是林上野,一直偷偷招呼着师兄弟们往后退,力求不显眼,谁知道燕真竟然这般大吼大叫,还没见过这么主动坑害同门的,孙玉璞尴尬的笑了笑,道:“这两位是小道的师叔,两位师叔都是心善之人,我这小师叔年龄小,惯爱笑闹,诸位道兄切莫误会。”

    “误会自然不会,不过,你这两位师叔应该是出自贵派出云峰吧?”

    孙玉璞不接这话,转而道:“小道看各门派落在湖中的师兄弟有几十人之多,虽是修道之人也不能长久漂浮在湖中,我师叔善卜算精研奇门术数又通鸟语兽语,自然会将诸位道兄带回岸上,还请诸位放心!”

    又冲湖上喊道:“师叔可想到法子了,可要玉璞做些什么?”

    “那倒不必,”林上野从袖兜里掏出颗珠子,“阵法运转也需灵力,灵力不一定来自灵石,高境界的修行者可以将万物化灵,我瞧这建阵之人许是将海水化作了灵力……”

    陶奚突然窜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巴,低声道:“此地乃鬼门关所在,贸贸然把阵法公之于众恐怕不妥,林二哥只将人救出去便是,不必什么都告诉这些人。”

    为了一个称呼陶奚纠结了半天,终于觉得以排行称呼人最为妥当,心里呼出口气。

    林上野从善如流不说了,手中珠子随手挥出,到了半空中化成万千雨丝散落在湖中,他随即撑起伞,指了指杜芳秦:“喂,呆鹅,那块木头,你呆在哪里是要同我叙恩怨情仇吗,快救人!”

    杜芳秦四下看了眼,船周遭哪里来的人,只有十几具尸体,银白银白的的躺在湖中,比那条冉遗鱼更让人难以接受,她思索了下觉得跳湖一道行不通,张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语言。

    她一向觉得自己嘴皮子利索只是不爱说话,现在终于有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是嘴笨。

    十年前在三不管地带,最后她还是被摄魂术控制了,动手杀了五号。

    直到两年前,陆凛病的要死,她曾去缮性山求药,才知道林上野还活着。

    那两人见了面总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吧?然而,并没有。

    她那时心虚,陆凛又病的要死,匆匆忙忙便回了京城。

    火气熏了人眼,一切看起来虚虚实实,杜芳秦眸色泛着冷幽幽的光,那上面被火光点上了红色便少了许多木呆呆的气息,只是冷厉对上烈火,让她整个人瞧上去比红娘子更像鬼。

    林上野说着话已经趴在船边拉着一个尸身往船上拽,因着一手打着伞颇有些不方便。

    杜芳秦走开了两步远,瞧着他似乎非常吃力,那尸身被他拽的衣服都磨损了,还是没拽上来,她头微微一歪有些不理解,尸体再重对于修行之人不就是小手指一勾的事?

    这时又听林上野道:“陶奚,再向前滑动两尺便调转船头往巽位而去。”

    一个火球擦着伞边落下,正好落在尸身屁股上,火苗噌一下蹿了起来,林上野伸手去扑火,被杜芳秦抢先一步扣住了手腕,随即一团青光砸向尸身扑灭了火。

    杜芳秦看他一眼,心想:“这莫不是个傻子?爪子扑火是要烧了来吃!”

    她抓着人家好一会,忽然想起了十年前,心道:“差点忘记这位大爷头顶上顶着盏大灯了!”

    只是……发光发亮你也得有那个本事!

    杜芳秦虽然脸木,瞧不上人表情还是太明显,林上野不爱同人计较,只道:“你抓着我做什么?快去捞尸体——你瞧瞧这火,可觉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