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事儿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 就只能补救，可他当时那情况下又不能架着向楠跑路。因为他一跑, 就江明辰那状态, 估计立刻就脱下外套补刀闷死赵辽了；可他不架着向楠走的话, 就根本劝不走向楠，向楠甚至还非说要跟来医院看热闹。
看你大爷的热闹啊！你现在涉嫌谋杀啊朋友！
要不是碍于情境场合, 反对暴力的郑玄就想把自己说过的话吃回肚子里面, 用暴力使向楠清醒。
现在只能祈祷赵辽没事并且还同意私了, 否则警察随便查查, 二十四小时不到就能查出凶手是谁。
……算了, 这么一想, 向楠确实也没有跑路的必要了！清平宿舍的监控又不会忽然坏掉！
郑玄猛然想到这茬, 内心一顿, 推开喋喋不休的周历，把方宁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们客房部楼梯口有监控吗？”
方宁海跟着其他人一起是刚刚赶来的, 并不清楚具体的事情, 可见状多少猜到这不像意外, 便也很慎重地低声道：“没有，只在进门口有。”
那就还好, 实在大不了就咬死赵辽是在扭打的时候自己踩空掉下去的, 反正不能说是被向楠踹下去的。
郑玄皱着眉头这么想着, 朝旁边还在悠悠闲闲地刷微博的向楠低声道：“如果问起来, 你就——”
“得了吧, 我有数。”向楠挥了挥手，“你还是安抚下江明辰吧，不然他要疯了。”
郑玄其实刚才一直都抓着江明辰的手，这时候再看过去，江明辰低着头，仿佛没听到何昌这些人的话似的，嘴里嗫嚅着不停地在说着什么，听也听不太清，但总之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没事，你别这样。”郑玄只好把他往怀里揽紧了点，使劲儿摩挲着他冰冷的手臂。
江明辰心想，不能没事，赵辽就该这么死了，那楼梯怎么不更长点呢，楼梯下面怎么不正好竖着放几颗铁钉或者刀子呢？赵辽怎么就不死呢？
“别乱想。”郑玄低声道。
江明辰的神色仍旧非常的诡异。
向楠自顾自地玩了会儿手机，抬眼瞥这些人。
金石战队那几个正选看起来挺担忧赵辽安危的，勉强控制着没闹事；郑玄低声劝慰着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的疯了似的江明辰；周历和方宁海则是两脸懵逼，基本没搞清楚状况，就是担心人在清平出事儿。至于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们就不用说了。
向楠无声地笑了笑。
他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个时候年少呈在医院里面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向楠自然也跟着待了很久。在医院里面待久了，就能看透世间百态。所有的一切在外面还能更虚伪地装一装，可到了医院里面，生死面前，假皮撕得就特别直接。
而年少呈就是在医院里面死的，死的时候，向楠并不在。
那几天年少呈的精神特别好，能吃能睡能说能笑，还忽然很想吃他俩以前约会的时候特爱去的一家特色小店的招牌菜。那家店不送外卖，郑玄又来接班了，向楠就赶紧跑着去买了。
那几天都在下雪，很大的雪，马路上面来不及铲冰，到处堵车，向楠在路上堵了半天，抱在怀里的打包外卖都要冷了。冷了就不好吃了，再热也不好吃了，向楠就下了车，抱着外卖往医院跑，跑到医院门口忽然脚下一滑，平地摔了一跤。
向楠在冰天雪地里面趴了足足半分钟，脸朝下，一动不动。旁边有人见状不对来拉扯他，他被拉着站起来，脚一软，坐回去，又愣了很久，终于回过神来，擦了一把脸上的雪和泥水，又把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最后把地上的外卖捡回袋子里面，爬起来，走到一边，扔进了垃圾桶里面。
那个瞬间，向楠觉得自己再清醒不过。
他清醒地想，年少呈这王八蛋怕是已经死了，所以不需要再吃这些玩意儿了。
年少呈这王八蛋，死就死吧，还骗他冰天雪地的白跑了这一趟。
这王八蛋。
赵辽也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了多久，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
“别勉强，医生说你醒了暂时别说话。放心吧，都跑不了。”张旭察言观色道，“不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所以江明辰和郑玄还有那个向楠都扣着呢。”
何昌也忙问：“怎么回事啊？”
“赵辽现在说不了话，别问了，等他好点儿再问。”唐东郡拍了拍何昌的肩膀，又朝赵辽道，“这事儿也不知道严不严重，我们仨商量了下，没敢瞒你家，你家里派了张秘书过来了解情况，他刚有点事出去接电话了。”
这时候医生闻讯赶来了，那仨就没说话了，站在旁边看医生检查一通，说大碍没有，过会儿嗓子好些就能说话了。
那就等吧。
三人连同后来回来的赵家张秘书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赵辽终于说话了。
赵辽说：“你们是谁啊？”
张秘书：“……”
唐东郡：“……”
何昌：“……”
张旭：“……”
四人互相看了一小会儿，张旭咳嗽一声，道：“辽啊，别来这一套啊，不流行了。”
“是啊，很尴尬的。”何昌道。
赵辽皱着眉头，十分嫌弃地说：“什么鬼，你们到底谁啊？”
四人：“……”
张秘书试图拆穿他这把戏：“少——”
“张秘书？”赵辽说。
四人以为他要识趣地结束这令人尴尬的落伍失忆戏了，却不料赵辽接着问，“我爸我妈呢？”
四个人都是一怔。
赵辽当然有爸妈，还是亲爸亲妈，但他大概从十岁以后就没主动问过了。
赵辽露出疑惑的表情，重复了一遍：“我爸我妈呢？”
“先生和太太有事情，没办法赶过来。”张秘书回答。
“那我爷爷呢？”赵辽又问。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怔了一下，听到这句话，四个人就真是懵了。张秘书犹豫一下，把“他在天国”四个字吞回去，细细地打量赵辽的神色，半晌才在赵辽不耐烦的催促中回答：“他也有点事，不能过来。辽少，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浑身都不舒服啊，痛。”赵辽拧着眉头，又问，“我都这样了，他们有什么事都不能来看我一下啊？！”
最后这句话与其说是发脾气，不如说是……像在……撒娇……
何昌和张旭对视一眼，都打了个哆嗦。
妈呀，撒娇的赵辽有点可怕。
妈呀，把本来就不太正常的脑子彻底滚坏了？！
张秘书不动声色道：“在安排了，办完事他们就会赶过来。现在先看少爷你哪里还不舒服。”
“说了全身痛啊！”赵辽抱怨道，“那几个绑匪——对了，江明辰呢？！”他突然急起来，“江明辰没事吧？！”
张秘书拿着高薪，自然是个人才，电光火石间隐约已经把情况摸清了，一边观察赵辽的神色一边回答：“他没有事，在其他病房休息，只是擦伤。”
何昌和张旭看神经病的眼神转而看向张秘书，但也没说话。
“那几个王八蛋呢？”赵辽没头没脑似的又问，“操，弄死他们！”
张秘书平静地问：“您说的是那几个绑匪吗？”
“不然呢？”赵辽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抓住了。”张秘书道。
“弄死他们！妈的，老子都敢绑！”赵辽骂道，“王八蛋！”
江明辰：“……”
郑玄：“……”
张秘书扶了扶眼镜，平静地说：“和医生沟通过了，大概是脑部淤血压迫导致失忆。”
江明辰：“……”
郑玄：“……”
张秘书继续平静道：“辰少，辽少需要你去照顾，他一直在闹着找你。”
郑玄：“……”默默地看了一眼辰少。
辰少觉得这称呼在此时此刻格外羞耻，咬着牙道：“我一去了赵辽也会发现不对劲，他现在以为自己是八岁，我也是八岁，但我显然不是八岁。”
“关于这一点没有关系，他并没有对他自己现在的体型和外貌产生怀疑。”张秘书道。
郑玄：“……”
江明辰很囧地说：“那他应该没有失忆吧？”
失忆又不是失去智商！（虽然赵辽本来也没多少这东西）怎么可能一边以为自己八岁一边接受自己显然不是八岁的身体啊！
张秘书倒是挺有耐心的，解释道：“辽少质疑过这一点，我们并没有瞒着他，已经告诉他，他失忆了。只是他现在确实只记得当年的事情。”
江明辰全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抗拒的信息素，眉头皱得能打结，真是宁愿继续和郑玄被关在房间里面一万年都不想再看到赵辽。然而这两天他已经恢复了清醒，想想赵辽是怎么滚下楼梯的，就还是心虚。
这事儿赵家估计是肯定要得到个结论的，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而趁着赵辽失忆，江明辰得努力把嫌疑从郑玄和向楠的身上转移开。所以他再不情愿也说：“好吧，我去照顾他。”
郑玄道：“我也一起去吧。”
“没事，我自己过去也没事。”江明辰急忙道。
“我在这里也是干待着。”郑玄笑着道。
江明辰看了眼张秘书，壮着胆子道：“当时是赵辽踩空了摔下去的，我们四个人一边讨论比赛一边准备下楼，讨论得激动了点，所以他踩空了，只是意外，我可以作证。所以郑玄和向楠可以放走了吗？”
“这个我不能做主，抱歉，辰少。”张秘书道。
辰少沉默三秒钟，道：“张秘书，你叫我小江吧。”
以前江明辰也没管过其他人怎么叫自己，爱怎么叫怎么叫，无所谓。可是……在郑玄面前，他就觉得特别羞耻啊！公开处刑！
张秘书非常客气地说：“那样不够尊重您，辰少。”
“……”求你别尊重我啊！
辰少耳朵都红透了，道，“还是别——”
“还是先去看看赵队吧。”郑玄按住江明辰的肩膀。
江明辰就不说话了。
的确，跟张秘书纠结这个也没啥意义，张秘书只听赵辽的话。
倒是张秘书闻言又看了眼郑玄，视线又落到了郑玄按着江明辰肩膀的手上，停留了一小会儿，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别处。
赵辽出生前，张秘书就已经在赵家做事了，后来安排赵辽在国外的生活这些事，都是张秘书在操持，说一句比起赵辽亲爸妈来，张秘书更了解赵辽的生活，不为过。包括有些事情，张秘书更是清楚。
赵辽在八岁的时候遭受过绑架，真相实在是无法向外公布：这事儿是赵辽他爸在外的小老婆搞出来的。那小老婆也是脑子确实不太清楚，就觉得把赵辽搞死了，自己的儿子就能上位当赵家继承人。
当时江明辰刚跟着妈妈去赵辽那儿开工不久，就这么跟着一起被绑架了。具体中途经历了些什么，张秘书实在也不是当事人，不能非常真切明白，但总之两个小家伙自己在野外逃生了一天一夜，获救的时候江明辰满身都是伤，已经不省人事了。后来赵辽说没江明辰他就死了，说是江明辰救了他。
而被绑架的时候，也不怎么沟通的，或许对方也撒了谎故意骗小孩子，总之赵辽就是认定了他爸是知情人并伙同小老婆一起想弄死他。
加上之前他妈那边也曾经有过让人带他出门结果差点把他弄丢的黑历史，以及按照平时的事实来看，他的怀疑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赵辽除了江明辰，谁也不肯接近，谁也不信，就觉得全世界都要他死。
这症状许多年后看似有所缓解，张秘书却知道，根本没有。
而对于江明辰的抗拒，张秘书同样清楚，可对此他只能内心礼节性同情，仅此而已。
一来，他是吃赵家的饭。
二来，这对江明辰而言，其实并不是坏事，赵辽的自身条件是非常优秀的，如果不是江明辰太矫情不识相，赵辽也不会用那些较为过激的手段。江明辰自己出身非常差，在社会阶层已经初步固定的今天，这根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难得机会。
这就是张秘书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