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取得了学院和朋友们道别的许可, 等真的到了学院的时候,薇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好像没有什么需要道别的。
距离森之杯的事故才过去了不到一周, 除了森之杯中收到惊吓和伤害的学生们, 学院基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教学。薇塔的肌肉还没有恢复到能够自己走动的程度, 她坐在轮椅里, 听着欧文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我不知道。”薇塔仔细想了想, 诚实地回答,“虽然总觉得应该来道个别, 但是非要说一个具体的地点和人物的话又想不出来……我并没有很喜欢学院的风景, 但是或许是因为看习惯了,有点担心以后看不到会不习惯……不,这么描述也不正确,很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多数时候,当我们将要离开一个地方, 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这些每天都能看到的东西即将再也见不到,人类对于‘得不到’和‘失去’是非常敏感的。”欧文抬头看了看西方,森之杯会场的方向, “正确地用词大概叫‘不舍’。”
薇塔没再说话,轮椅一路安静地向前滑,一直到他们历史课教室附近的时候,在下课的人流中薇塔看到了吉恩庞大的身躯。
“嗨, 薇塔!”吉恩同样也看到了薇塔, 他惊讶地在人群中扑棱了两下, 急急忙忙地从远处跑了过来,“你没事?学院通告说你受了重伤呢?”
薇塔努了努嘴,示意他看自己坐着的轮椅:“确实受伤了,不过没那么严重。”
吉恩看着像是松了口气,嘟嘟囔囔地开始抱怨:“那应该多休息两天啊,这么急着跑过来万一伤势恶化了不是很糟糕么?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下下周就要开始复习周了,期末考试时间你看到了没有?”
薇塔暗戳戳地松了口气:“我大概不会回学校了,我们下个月搬家,我要转去其他学院了,所以回来和你们道别。”
吉恩张大嘴,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以后不来学校了?我还特地把这几天的作业和课堂笔记整理好了,看来没什么用了。要不还是干脆给你吧,万一新学院教学进度差不多的话——”
薇塔:“啊不……”
欧文:“谢谢,不过虽然薇塔转学了,知识是不会变的。正好这段时间搬家过程中她没法儿去学校,这些资料也可以让她看看。薇塔这会儿不方便行动,我陪你去拿吧?”
薇塔:“………………谢谢你,吉恩。是真的。”
吉恩高兴地伸手去拍她肩膀:“不要这么客气。”
欧文看了薇塔还打着绷带的肩膀一眼,抬手把吉恩比正常人类更加宽厚的手掌拦了下来,顺势改成握手的样子:“你好,吉恩,我是薇塔的监护人欧文·拿萨,很高兴见到你。”
吉恩顿时想起来薇塔说过他的监护人也是贵族院出生、以及自己平时当着薇塔的面抨击过多少次贵族院,浑身一个激灵:“你……你好,我对你们贵族院其实没有成见!真的!”
欧文:“?……很高兴知道这件事情。薇塔,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回来。”
薇塔很安静地坐在轮椅里面,四面张望着。就像欧文说的,一旦知道这些东西是最后一次见了,那些平平无奇的花坛里面每一片草叶都变得有意义起来。
“姐姐说你又订婚了?”女孩子们的笑声从身后传了过来,“真羡慕你啊,订婚对象都很好呢。”
“哪有。”另一个不高兴的声音对薇塔而言倒是非常熟悉,“我还羡慕你们呢,没人催促多好,哎呀,不要提这件事情了。”
“什么呀,反正迟早的事情,早点定下来多好,准备时间足够也早点知道对方什么样嘛。”先前的女孩嘟囔了一声,“结婚了要是对方不介意就彻底自由了,我还不知道要等几十年呢……你这两天怎么这么不高兴?”
“之前森之杯那个事情,有朋友受伤了,有点担心。”熟悉的声音这么说道,“听说女皇陛下都打算为这次的意外致辞了,感觉是什么很大的事情。”
薇塔动了动轮椅,转过身去,看向了那个方向,看到芙洛拉微微地低着头,皱着眉毛对着同伴说话。厚重的妆容掩饰不住眼下的青影,
她的同伴恍然大悟:“你在担心薇塔啊,学院不是说已经确认了她的安全,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芙洛拉似乎是怔了一下,然后勉强地笑了起来:“嗯,是薇塔,你说得对,既然学院说没事了,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话间,她的目光正好扫到这里,撞上薇塔的视线。芙洛拉有那么一会儿似乎是因为震惊而呆住了,不过很快地,她回过了神,脸上闪过了异常复杂的表情,在她的同伴们注意到这边之前,她有些狼狈地偏开了头,加快了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薇塔安静地看着芙洛拉离开的身影,稍稍抿了抿嘴唇。
“在她的朋友说到你的名字之前,芙洛拉根本没想起你,她说的正在担心的人其实是指阿历克斯吧?”在轮椅后方响起来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友谊这种东西还真是脆弱得让人觉得恐惧,一些明明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彻底摧毁,甚至于看到你现在这幅凄惨的样子都没能让她过来问候你一声。”
林恩的面孔出现在了薇塔的视野里,薇塔皱了皱眉毛:“你……”
“我是蒂蒙。”蒂蒙微微昂着头,看着芙洛拉离开的方向,“我们不是初次见面,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很遗憾不能用自己的样子出现在这里,事实上我不扮成林恩的样子的话,连加洛林家的大门我都溜不出来。。”
薇塔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我很惊讶您会出现在这里,大公。假如我没弄错的话,这段友谊之所以变得这么脆弱,大概还是多亏了您的帮助。”
“当然。”蒂蒙面无愧色地回答,“这就是我的本意。”
薇塔:“……按照我对礼貌的理解,这个时候你应该表现出惭愧或者是内疚。”
“……真令我惊讶你居然会这么想。”蒂蒙吃惊地看着薇塔,“从我礼仪课结束之后,我就没真诚地表现过这两种情绪——更何况,信任怀疑疏远都你们自己的选择,我应该表现出内疚么?”
薇塔弯了弯嘴角:“我不知道。”
“把实话说出来,可不能算什么坏事。”蒂蒙耸了耸肩,“你最后会相信我,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是么?天真而且美好的时间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而我只是把那天真烂漫的表象之下的东西说给你听了而已——假如那时候我错了,那对你本来不会有任何影响。注定走不远的朋友,断开得越早越好,我是这么认为的,薇塔小姐不这么想么?”
薇塔再一次意识到,要和这种职业就是在议会议事桌上耍嘴皮子的人辩论的话,自己大概是没什么胜算的:“大公今天是来找我的么?我以为欧文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我们出来的事情。”
“是个巧合。”蒂蒙看薇塔不打算继续之前的话题,倒也干脆地放弃了继续说下去,“在过去很多年里面,我没有怀疑过我和芙洛拉之间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还有数百年将要朝夕相对的岁月——虽然在我的打算里,这并不算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不过当原计划改变之后,我突然很想再来看一眼芙洛拉。我确实没想到你今天居然也在这儿。不过正好,我本来也打算趁你去亡者森林之前来向你表达感谢,谢谢你救了林恩。”
薇塔直直地看着蒂蒙的眼睛,非常罕见地,那双浅茶色的瞳孔里一片清亮,看上去无比真诚。
“大家都说蝮蛇家出事了。”薇塔避开了他的视线,“平民院的弹劾什么的,还有之前皇家医疗院的死伤者大多也来自贵族院。然而你现在的状态让我觉得蝮蛇家的处境似乎没有传言中那么困难。”
“那么你相信传言么?传言还说,芙洛拉的父亲雇了杀手来暗杀我。”蒂蒙在旁边的花坛边缘坐了下来,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一个回答,所以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过说到传言,最近那个传言,冰狼家和火熊家的旁系有人被杀死在家中了,那倒是真的,大概过不了几天,蝮蛇家旁系也会出一两起命案吧。”
薇塔没听懂他的意思,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来。
“等你们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的。”蒂蒙笑了起来,“我真诚地希望到那个时候,什么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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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恩的宿舍在六楼,欧文没有进楼,站在楼下等着。来来回回不少学生都回头多看了欧文一眼,甚至有几个尝试上前来向他搭话。
欧文委婉地打发了几个路过的学生,找了片树荫站了进去,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没等一会儿,他口袋里的通讯水晶就亮了起来。路易的声音从通讯中传了出来:“我有个消息。”
“我猜不是个好消息。”
“要是好消息的话,我会特地来告诉你?”路易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嗤笑,“之前森之杯会场那个洞里的末日生物清点编号完成了,刚刚完成的。”
欧文听着这个开头,稍稍皱起了眉毛。
“数目对不上。洞被打开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粗略地数过在我控制住洞的扩张之前到底涌出了多少末日生物。而现在清点的结果是,至少有三只,我们没有能成功捕获,去向不明。”
——幼兽扬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