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响起来的铃声不管多么美妙,听在耳朵里都比生锈的锯子锯开潮湿的木头更加难听。
整个新兵营的灯光短暂地亮了起来, 十分钟之后, 那灯光又暗了下去。
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在宿舍楼下响起,向着营区的边缘而去。晨练持续了两个小时, 这一批新兵们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六个月来不断提高的训练强度, 喘着粗气被教官们赶羊一样骂骂咧咧地赶了回来。
二十分钟的早餐之后是三个小时的魔法力训练的冥想时间, 被分配到打扫和后勤任务的新兵们飞快地退出了冥想室, 跟着教官们回去营地。
这个被人们称为“第一站”的营地一共驻扎着两队不同时期入伍的士兵, 两片区域之间有一道五六米宽的水沟,一方面是为了划分区别,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两队人发生纠纷。
规定上这条水沟就是绝对的分界线,这种权威是不容许任何士兵挑衅的。唯一能在这条水沟上跳跃而不被抓住的,就是外号“候鸟”的传讯者们。他们大多是一年多到两年的老兵,因为训练成果卓越所以被日后的部队选中了, 所以提前结束了训练,处于半休假状态, 平时只需要帮两边传讯。
这个营地被称为第一站倒也并不夸张, 日后会久留亡者森林的人们大多都会在这里度过他们最初的一年、甚至两年时间。即使是魔法师公会已经预定了的新人,大多数也会被隐瞒起来这一重待遇, 在这里作为普通新兵接受训练。
现在这个营地又到了一年两度度更换场地的日子前夕,老兵们中合格的那一部分很快就会去往森林中部和那里的驻扎军回合, 而新兵们则跨过这条水沟, 成为第一站营地中的老兵。
今天的候鸟是个陌生面孔, 比大多数士兵都要年幼, 看上去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身板也算不上强壮,比起一个战士来说,会让人更愿意相信他会成为一个斥候。
年轻的候鸟用嘴叼着要送的文件,目不斜视地从新兵们头顶上跳了过去,干脆利落地在了距离长官们办公室不远的落脚点。
不过他接下来的路途显然不如预计中顺利,两个新兵营的男人从旁边冲了过来,飞快地抓住年轻候鸟的胳膊,两下就把他拉近了旁边的窄过道里。
“小鬼,今天带了点什么?”一个男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年轻候鸟被粗暴地推到墙上,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托尼那家伙不可能没告诉你什么。”随着男人的声音,另外几个新兵也急匆匆地出现在了走道口,“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不管你多优秀,你现在可只有一个人。”
年轻候鸟对于这样的威胁无动于衷,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毛:“带东西的话……让我想想,香烟,酒,糖果,饼干,杂志,扑克牌,我有没有漏掉什么?”
“还有漫画书!”一个等在过道口的男人紧张地补充道,“你不会忘了吧?”
候鸟:“……好吧,居然还有漫画书。”
“口香糖?”另一个高个子女人跟着补充道。
“口香糖不是违禁品啊?”候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女人顿时也紧张了起来:“托尼没交代你么?我要蓝莓味的。”
候鸟们在这里被新兵抢劫的事情并不算什么秘密,大多数候鸟都不是无偿给他们偷.渡违禁品,与其说“抢劫”其实倒更像是从物资更加丰富的那一侧过来的“走.私”。不过大多数教官们都会适当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过去。
新兵营大多数人都才刚到服兵役的年纪,正是荷尔蒙最旺盛、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记录上曾经有过新兵在武器使用训练时抓起枪支塞进自己嘴里,魔法弹直接把他整个的脑袋炸飞了出去。
——教官们很明白,越是规则森严的地方,这种偷偷摸摸、能让他们喘口气的小动作才越应该放松一点,尤其对这些或许永远都回不去了的孩子们而言。
不过这位年轻的候鸟显然不在这套规则之内,他终于收起了震惊的表情,然后重新摊了摊手:“好吧,我承认,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没带。”
围堵他的新兵们脸色从震惊转为苍白,再变青,最后一个小个子男人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这个混蛋!你在耍我们!”
“是啊。”候鸟弯了弯眼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不然你以为呢?”
虽然他们都很清楚军营里斗殴的后果非常严重,然而小个子的男人被这笑容彻底气红了眼,抬起手捏成拳头就要向下揍。
下一个瞬间,一股几乎让他觉得恐怖的魔法力扑面而来,小个子男人膝盖一软,猛地跪了下去。
候鸟的手落到了他的脑袋上,温温和和地揉了揉:“啧,比我预计的动手还慢一点,表现不错,剩下的呢?菜鸟们,还有要跟我动手的么?”
新兵们都没见过这种程度的魔法力,各自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想走,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就听到那年轻的候鸟又开了口:“打劫没成功就想跑?我刚才说的东西,香烟,酒,糖果,你们问托尼要了这么多次,不会一点存货都没有吧?”
——在场这么多人猜到过很多情况,愣是没一个想到会遇到一个黑吃黑的,最开始拦住候鸟的男人憋屈得涨红了脸,然而对着这种魔法力实在是无力反抗,最后只得慢吞吞地摸索出了一根香烟。
候鸟也不客气,接过烟从手环里拿出打火机点上了,倚在墙上惬意地抽了一口,看向了这一圈比自己高大年长的新兵们:“啧,脾气挺好的,比你们上一届的好。”
新兵们敢怒不敢言。
“呦,这是什么阵势?”一个相当中性的嗓音在走道口响了起来,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人留着齐腰的长发、穿着长裙,看上去并不像是这里的兵,而跟在后面的穿着崭新的新兵衣服,大概是即将入驻这里的下一批新兵,“你知道你已经比预定的时间迟到了五分钟了么?克拉夫特·菲利普先生?”
围成一圈的新兵们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名字绝对不属于什么候鸟老兵,这个名字应该是去年刚接管对面军营的年轻长官。
“跟马上要到我手里的菜鸟们提前交流一下感情而已。”克拉夫特耸了耸肩,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靴子踩灭了,“好了,你们赶紧滚吧,下个礼拜开始就得天天见了,别太想念我。”
新兵们立刻屁滚尿流地从走道里向外跑,克拉夫特想了想,冲着他们的背影再加了一句:“对了,托尼那小子下午才来。我可不是什么送信的,下次记得看清楚——咦,好像没有下次了呢。”
等新兵们都跑出去一段距离,克拉夫特才懒洋洋地动手给周围铺下了一片隔音屏障:“蕾拉特勤官,我相信你这次也不是来通知我,我的训练期结束了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正式去特务部报道了。”
“确实不是,让你失望了。”蕾拉耸了耸肩,“两件事,第一件蝮蛇军团要换血了,他们军团以前的长官回来重新接受蝮蛇军团,估计会在这儿落脚几天。到时候你关照一下她的安全。稍微找几个靠得住的交给她指挥。”
克拉夫特稍微动了动鼻子表示感兴趣:“多强的长官?还需要别人保护?”
“正面单打独斗的话不如你,所以需要保护。”蕾拉耸了耸肩,“但是假如是复杂地形,或者是带十人以上的部队的话,她能闭着眼睛秒你几个来回带拐弯。”
克拉夫特不太服气地“哼”了一声:“另一件事呢?”
蕾拉稍微让开了身体,露出了一把身后的新兵:“下一批要入驻这里的新兵里有一个和你一样的,是特务部预定的新人,她会在这里进行基础训练。以防万一,我带她提前来让你看一眼,你暗中帮忙照顾一下——这对你而言不是什么陌生的活儿,不用我细说。”
“当然不陌生。”克拉夫特拿余光扫了那个女孩一眼,稍微有点眼熟,然而却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不过从样子看大概也是奥斯库特的来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在奥斯库特大概一抓一大把。克拉夫特没忍住又摸出了一块口香糖,忍着一肚子牢骚沿着墙角蹲了下来,不想搭理蕾拉,“毕竟你都送过来两个了——我还记得你们说,我的训练成绩是最近的新人里最好的。啧,结果新人们都毕业了,我还在这儿,区别也就是从菜鸟升级成教官了。”
“你大可以把‘在这里当教官,接应特务部的预备役’也当成是特务部的任务。”蕾拉弯下腰,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好了,教官先生,我知道你这几个月一肚子的气。不过现在还是打起精神对新人一点提示,好歹以后会是同僚,给点优待。”
“入伍能有什么提示。”克拉夫特用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又把泡泡咬了回去,“吃饭跑快点,别当这里还是奥斯库特,十分钟吃不完就没了。洗澡的时候离别人远点,毕竟浴室可是法外之地……还有别赖床,动作利索点。体能训练别想着偷懒,冥想别打瞌睡,嗯,就这样了,没多难对吧?”
跟在蕾拉身后的新兵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难,非常感谢。”
“我还没跟你介绍吧,这位新人是梅洛文特勤官亲自定下来的。”蕾拉看克拉夫特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打算勉强他,决定就此结束这段不太愉快的会晤,“她叫薇塔,接下来这段时间就归你管了。要不要握个手当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蕾拉就看到刚才还一脸不高兴蹲在地上的家伙突然直直地站了起来,呆呆地盯着薇塔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出去,然后一脚踩过去扭了扭,毁尸灭迹了。
“薇塔……”这个名字终于让克拉夫特想起来这张脸为什么有点眼熟——虽然看上去和三年前那张骨瘦如柴脸颊深陷的脸已经非常不同了,但是一旦说出名字之后再看,却并不难把两张脸对得上。
混合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烦躁、刚刚出现的惊喜、懊恼、震惊的奇特表情立刻让克拉夫特整张脸变得非常扭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地抹了把脸,向前走一步,非常绅士地向着薇塔的方向伸出手去:“好久不见了,薇塔。”
蕾拉一言难尽地看着克拉夫特:“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识薇塔,不过你觉不觉得,现在才想起来装样子,稍微有点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