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上的腥风血雨江沉是在半夜才看见的。

    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太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颜笑笑说那些话的神情。

    这些她从未发现的情感，日积月累，竟然已经到了用目光去端详都觉得滚烫不已的温度。

    颜笑笑的表情很是随意，似乎并不在意江沉会因为她的话有任何反应一样，说完也就完了，又像个没事人那样，下车后还笑着跟江沉摆手道别。

    可江沉没有办法做到当无事发生过。

    她虽然是一个情感不充沛的人，活了二十多年，交心的朋友一只手都数得完。可正因为这样，生命中那些真诚待她的人，她不愿意对之有任何的伤害。因此当与颜笑笑相关的记忆复苏之后，江沉就算知道颜笑笑别有意图，也打算好好珍视这位年少时的友人。

    她以为自己进退有度，保全了对方的颜面，那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对方会明白她的用意。

    可江沉没想到，颜笑笑竟是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颜面，她就那么坦然地将自己的心意与来公司的目的全盘托出，还让江沉如果觉得困扰的话，不需要顾虑她的感受。

    真是聪明又了解自己。

    这下，江沉无论如何都不能当作自己不知道了。大概颜笑笑也很清楚，只要她工作上没有问题，江沉就不会为难她。

    一下子，江沉就从自以为的“进退有度”变成了“进退两难”。

    这其实是有些“无赖”的做法，可颜笑笑无赖得过于坦荡，就像一个恶作剧一般无伤大雅，却能让人一筹莫展，还生不出气来。

    江沉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本来以为是一个刚入社会的单纯女孩，现在一看，单纯的是自己也说不定。

    睡不着的江沉躺在床上，干脆打开手机刷起了微博。本来她还有些事忘了跟辰小小说，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就是不愿意带着这个心情去联系她。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一般这个点活跃的都是还在暑假里的学生，要上班的人早已经消失了踪迹。但今天圈子里却格外热闹，江沉已经看到了好几条工作狗同行的微博，有些纳闷。

    看样子是圈里出了什么瓜，可这种事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人红是非多，圈子早就不是几年前那么小众，现在三天两头就是瓜，吃多了就没什么新鲜感了。

    这说明，是出了什么罕见的大瓜。

    江沉来了点兴趣，根据首页同行们语焉不详的关键词，点进去搜索，只花了一些时间就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越往下看，江沉越是疑惑。

    当事人“张公子”的事情她明白为什么会激起吃瓜群众这么大的反应，毕竟集齐了渣男的各项特质，谁不想骂上两句发泄一下？可是槽这件事的同时为什么要频繁提及另一位女歌手？还不敢光明正大提名字，连字母缩写都没有。

    反正江沉也睡不着，好奇之下干脆登上了她向来不看的圈内论坛。

    ……

    颜士连起床时才六点，他写了个便签贴在颜笑笑的房间门上，然后提起行李箱直奔机场。

    颜笑笑早就醒了，她睁着眼，听着防盗门锁上的声音，挺尸在床上好一会儿，才翻身下了床。

    厨房里的垃圾袋被系上了死结，藏在柜子里，颜笑笑轻轻拿出来，被火鸡面的味道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还好颜士连今天走得早，没煮早饭，不然一定会闻到，他那鼻子可太灵了。

    颜笑笑倒了杯水润润嗓子，感受到自己咽喉的灼痛感后，稍微放心了点，洗漱了下提着垃圾袋下楼扔垃圾。

    早上八点半，江沉准时地踏出电梯门，路过秘书室的透明玻璃门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她的手刚摸上门把手，却突然一顿，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玻璃门后面的那个空位。

    “lisa，今天有人请假？”

    秘书长抱着一大堆文件站在一旁，对她点了点头，道：“今早上那位新来的实习生给我打了个电话，请病假，听起来状态很差，我已经嘱咐她好好养病。”

    江沉看着那个座位，许久没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lisa看着她的表情，以为她有点生气，又开口解释道：“毕竟是新来的人，大概没记住公司请假的流程，又病得突然。等她回来后我会好好跟她说说的。”

    江沉回过神来，摆摆手，笑道：“我刚刚是在想，我们公司给员工的假期还是有点不够人性化。这样，你待会有空拟一个草案，每个月增加一天员工自由调配的假期，可随时申请，也可累积到年假里。平时不用过流程。”

    lisa看着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语气也轻松了不少：“那我先替大家谢过江总经理了。”

    等江沉走进办公室后，她抱着那堆文件夹回到座位上，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在公司这种时期派来一个心肠软又年轻的总经理，不知道是福是祸啊。”

    江沉是她的顶头上司，她看得比别人清楚许多。这个比她还小的上司确实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性格也是难得一见的好。可不巧的是，公司偏偏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没有狠手段还真收拾不了这个残局。

    lisa知道公司里不少人都在观望，随时准备跳槽。她的手里也握着好几家公司的offer，但以她的学历和工作经验，想要再进一个百年江都这样的企业真的太难了，所以她还想尽可能地多观望一段时间，看看这个新来的上司到底是不是个能当主心骨的人。

    可说归说，江沉这样处处为员工考虑并且落到实处的上司，也真的没几个了。

    lisa想到小道消息说的那件事，心又开始动摇了起来。

    如果真的能在产假后还保留原来的工作岗位，那她工作规划上最大的阻碍也就不复存在了。

    想着又摇摇头打消了念头，捕风捉影的事，怎么能当真呢。

    资本主义之所以是资本主义，就是从没把劳动力当人看，损害自身利益的事可没有几个资本家会做。

    她叹口气，认命地埋头干活。

    颜笑笑这个病假是用一顿火鸡面换来的，她觉得很值，哪怕接下来几天她都不能吃一点油腻辛辣的东西。

    算算时间，江沉已经上班了，她扒拉了一下秘书室的工作群，没看到有人问起自己，说明江沉没什么反应。

    但那也是表面上的，颜笑笑看了眼自己的企鹅，忍住了去撩拨江沉的坏心思。

    一天一夜没给自己发消息了，还不能说明她心里得是多大的波澜吗？

    颜笑笑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心酸。

    单箭头暗恋的人最苦了，曾经的她是这样，江沉又何尝不是呢？

    喜欢的人就是小感冒自己会也大惊小怪关怀备至，可到了自己心里难受，却连打扰对方的想法都没有。

    再自信的人，动了心以后也会瞻前顾后，卑微到不像自己。

    哪怕现在她明知道江沉是喜欢自己的，可目光触及到江沉那双平静疏离的眼时，心里还是闷得发酸。

    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是不是她太矫情了，弄清楚江沉会不会喜欢上现实里的自己又能怎么样呢？不也是在欺骗对方的过程里达成自己的目的吗？

    可曾经的她没有这个机会，现在她有了，比起虚无缥缈的网络，颜笑笑还是希望江沉喜欢的是活生生的自己。

    换句话说，颜笑笑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自卑的人。

    她对自己没有信心，她害怕如果没有网络上的那一切，江沉就不会对她动心。

    但尽管如此，颜笑笑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了，人心是不可验证的，她想用最真实的自己去打动江沉。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愿赌服输。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一意孤行，脑子里的理性明明已经站在上帝视角洞悉一切，每一个道理都无比熟知，却还是选择了感性。

    大概，正是因为人类拥有着清醒的理性与冲动的感性，人生才会有着数不清的命运之路，错综复杂，妙不可言。

    年少时的颜笑笑，是个无时无刻都在脑子里天马行空的人。

    同学们觉得她是个奇怪的人，外貌体型与性格都与他们格格不入，于是不愿意与她搭话。

    跳脱的思维，不言不语的性格，因孤单一人而产生的自卑阴郁，还有对所有事物的好奇。这些东西组成了一个名叫“颜笑笑”的生物。

    一直以来，颜笑笑都是默默承受着周围的人给她的标签，不管是“小矮子”还是“讨厌鬼”，又或者“小报告”，甚至“怪胎”，她都不曾反驳过。

    甚至觉得，大家都这么说，那就当是这样的吧。

    撕毁她的漫画，不告诉她班主任的通知，伪造她喜欢某个男同学的谣言，当着全班的人骂她，等等等等。而周围人的冷眼与起哄，似乎在说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出现。

    树下吹着微风，掀起女孩的衣角，她好看的眉眼微微皱在一起，用一种颜笑笑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然后问道：“他们这么说你，难道你不难过吗？”

    难过？

    颜笑笑思考了一下这个词的含义，又对比了一下看到动画片里汤姆死去时的心情，于是摇摇头回道：“不难过啊，他们又不是汤姆。”

    对面的女孩子一下子就笑出了声，眉眼间的那些情绪也消散开来，回到了好看的弧度。

    颜笑笑喜欢她这么笑，于是也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说：“江沉，你笑起来真好看！”

    年少的江沉是那么干净清澈，身上还有着好闻的味道，就像夏日里的薄荷糖，闻着就让人欢喜。

    颜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西瓜味的棒棒糖，递给江沉。那是她用每周仅有的零花钱买的，自己不舍得吃，只想给江沉。

    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少年的喜欢就是想把自己心爱的事物都分享给对方，看见对方开心自己也会开心，这是单纯又美好的恋情。

    十五岁的她只是觉得，江沉这样好的人，她愿意给她一切自己拥有的。

    虽然现在她只有一根棒棒糖。

    但以后，她会有很多很多棒棒糖的。她要堆满一整个屋子，然后系上蝴蝶结，在上面写上：高二（五）班，江沉同学，（收）。

    长大以后，这些事未免都显得幼稚，但这是对颜笑笑来说最为宝贵的记忆，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只是后来，这些记忆被铺上一层又一层年华染成的薄纱，乃至颜笑笑行走在成为大人的路上，步履蹒跚时，想起这些也会有一些恍然。

    她究竟是为什么喜欢上江沉的呢？

    到底是因为那一个好看的笑，还是那对待所有人都一样的温柔？

    日子久了，她自己竟然也忘记了。

    颜笑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了。

    她口干舌燥，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灌下一大杯水。

    睡太久容易不停做梦，直接导致精神萎靡，浑身无力。

    随手点了个冰饮和面包之后，颜笑笑躺在沙发上缓了缓，最后干脆去洗了个澡才算打起精神来。

    她可不想明天也上不了班。

    等吃的到了之后，颜笑笑看着更新的日剧解决了饥饿问题，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网络上的那些事情不知道有没有愈演愈烈，她向来屏蔽所有软件的通知，这会儿能想起都算记性不错了。

    犹豫了下，颜笑笑还是打开了微博。

    私信栏几乎要被挤爆，评论跟艾特反而没有太多。毕竟她的粉丝一直都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流言蜚语，从来不会把事情直接捅到她面前，而她以前也两耳不闻窗外事，过滤了很多会让自己不开心的消息。

    但这一次毕竟是被有心人拿出来借题发挥，粉丝也坐不住了，个个儿都撸起袖子，来一个打一个。他们能自己归类整理的辟谣都已经自己解决了，颜笑笑粗略看了眼自己的私信栏，大部分都是些路人，以及不怀好意扔来链接的不知道目的的人。

    颜笑笑随手点开一个老粉的微博，置顶就是为了她对这件事逐一辟谣。

    其实对于颜笑笑自己来说，她不太在意，闷棍子她没少吃，何况这次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谣言止于智者，会相信这种话的人本身她也懒得搭理。

    看到自己的粉丝没出什么乱子，颜笑笑就已经松了口气了。

    至于那些趁机出来嘴碎的同行，她冷眼旁观，一条一条看过去，把已经模糊的记忆又给加深了一遍。

    患难见真情，现如今那些曾经巴结她的人有几个没有落井下石，颜笑笑心里基本已经清楚了，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回到二十年前来看这些人情冷暖，自己竟然无比理解他们。

    虚荣心与嫉妒心，究竟是原罪还是人类生来就具备的特质呢？

    颜笑笑摇摇头，笑着退出微博，反正短期内这个事情不会消停，她不会回应，就干脆不看了。

    论坛上说得可难听多了，颜笑笑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登上论坛看一眼，毕竟玻璃心变成金刚石也是需要不断磨炼的。

    张公子还只是一个红了没多久的人，他的瓜自然没有“辰小小”三个字来得刺激，许多人还以为自己永远都吃不到她的瓜呢，纷纷感叹世事无常，语气里却全都是幸灾乐祸。

    这下，她刚开始在网络上发歌到现在经历的所有事都被拿了出来，或是添油加醋，或是倒打一耙，好不热闹。

    颜笑笑并不感到愤慨，因为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人们并不关心真相，更不会主动去验证事情的真假，听之任之，以此来满足自己那颗被生活和压力压榨到满是戾气的心。

    ——你看，就算是她那么高高在上的人也这么不堪。

    世人之所以乐意见到站在高处的人跌落下来，是因为这样自己就能蹲下来，去同情或是嘲讽这个自己曾经需要仰视才能看见的人。而这就是群众的恶意，在阴暗处滋生，在混乱中扩散。

    颜笑笑已经见过太多这种事情，早已习以为常，但尽管如此，她看着论坛里那些曾经见过的id用洋洋自得的语气，述说着她的“过去”时，却也不知该作何表情才好。

    倘若此刻，江沉站在她面前，再一次问她：“他们那么说你，你不难过吗？”

    那句“不难过”大概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吧。

    怎么会不难过呢？一群或是认识你或是不认识你的人，将你经历的人生包装成一款任人取笑作乐的商品，然后堂而皇之地售卖，你却不能哭不能破口大骂，闭嘴忍耐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才不会受更多的伤。

    受害者不可以反抗，因为反抗就是有罪。

    颜笑笑深吸一口气，握着鼠标的手有些麻木无力，她闭了闭眼想要滑到右上角关掉网页，却不小心点开了下一页。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id跳进眼里，颜笑笑猛地顿住。

    “大概是我与各位格格不入吧，认真看完楼主说的每一个字之后，我只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校园霸凌事件受害人。

    故事里的主人公是谁我并不关心，因为无论她是谁，她都不该承受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

    换作是我，每天在学校里遭人非议，被当成笑柄，是所有人眼里的笑话，我可能会思考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如果我没错，那错的是谁呢？在座的各位能给我一个答案吗？不要用受害者有罪论来偷换概念，也别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因为犯法有法律惩治，犯错有老师家长教育。更何况从楼主的自主表述里，我甚至看不见她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校园是一个纯粹的地方，也是我心中最神圣的地方，我非常疑惑楼主是一个怎样的人，以及与楼主一起将霸凌别人当成有趣的事的那些人，又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才会在十几岁这样一个本该单纯的年纪，滋生出这么大的恶意。

    今天只是在这个论坛里谈论这样一件事，故事主人公也只是你我熟知的人，如果明天，后天，在新闻上报纸上，我们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事件，请问你会嘲笑被欺负的陌生人，说一句她活该吗？

    网络的言论自由并不是释放恶意的挡箭牌，更不是用来报复自己讨厌的人的利刃。说句心里话，心怀善意并不是为了自我感动，跟风捅刀更不是潮流，恶意从哪里来，就会回哪里去。

    最后，楼主可以查一下造谣这个词在法律上的定义，以及量刑。”

    #1378 江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