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这个词像是一把可以被任何人握在手里的剑，谁手上的力气大，谁就能用它刺向别人。

    古时候，一个待字闺中的良家妇女，若是被人传了一句不干不净的谣言，这唾沫星子就足以要了她的命。

    世人以为这是古人的封建思想所害，对于女子格外苛责，实则不然。名誉这个词并不仅仅在于女子的清白，人活在世，必然被周遭所有人的看法所桎梏。人非圣贤，口中说着“不惧世俗眼光”，心里却恐惧着的人，数不胜数。

    于是便有了“虚荣”、“攀比”、“妒忌”、甚至“恶意”。

    “我恐惧着亲朋好友的眼光，只要我的学历，职业，薪资待遇，对象的家境等等，都拿不出手的话，我就会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哪怕不我想承认这点。”

    “我常常感到不甘，为什么自己这么平庸，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平凡的人，我也想比任何人都优秀，我也想头脑聪明，模样出众，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

    “如果我生下来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活得这么累了。”

    一字一句，重叠又回响，在无数人的心里盘绕。

    日子越久，吃的苦越多，这些埋藏在最深处的念头便会日渐茁壮。接着，那些他们想要成为的人，就成了有罪之人。

    一言一行都是错，无伤大雅是错，开怀大笑也是错，受人诋毁是错，讨回公道更是错。

    只因为一句：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所以在我的眼里，你哪怕是被人撞得摔在了地上，也是因为你自己没长眼睛，是你活该。我不但不会同情你，还要开心一整天。

    而且我还要笑着告诉别人，那个谁谁谁啊，可太好笑了，走在路上没长眼睛撞到人，摔得可惨了，你说她是不是活该？

    你说我造谣？这都是大家亲眼目睹的事，能是我造谣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因为在我的心里，这就是事实。

    论坛上的风向在某种微妙的气氛里逐渐有了转变。

    毕竟辰小小这个名字，能扯上的黑料几乎没有，她这么多年来低调行事，真正得罪的人寥寥无几。而围观者们大多都是真正的路人，随口吃一个瓜而已，没有什么精力去真情实感地抹黑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

    更何况，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实锤，不过是一个爆料别人三次元隐私的帖子而已，刺激归刺激，黑点倒谈不上。

    很快，吃瓜群众们就把重点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给校花写情书，这是大橘已定啊！有点甜是怎么回事……”

    “我终于知道自己单身三十年的原因了，就是我当年没有给校花写情书！”

    “说句心里话啊小老弟们，我挺佩服辰小小的，换了现在我也没有这个勇气给喜欢的人写情书。”

    “少女情怀总是诗啊，想当年老夫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怎么现在就秃了呢……”

    “有没有人站辰小小跟校花这对cp啊！卧槽我真的憋不住了！你们不觉得这个帖子里全是糖吗！本cp狗今天就要嗑爆这对！”

    “楼上的你清醒点，你的cp早八百年前就be了！睁大眼睛看看1378楼的江丞相好吗？这才是甜到窒息！我不管了，就算这两家的粉再恐怖我也要吃这对！”

    “打一架吧你们俩= =”

    “我才是真的憋不住了，我特么看到1378楼哭到现在。太难过了，这个楼主的帖子我一个字都不敢仔细看，因为就像是看到我自己一样。我被校园暴力逼得休学在家一年了，到现在还不敢去学校，每天都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抱抱楼上的小老弟，你啥也没错，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

    “小老弟开心点鸭！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好玩的游戏好看的电影好听的歌等着你呢！不然跟我一起磕cp啊！真的很快落！”

    “只要我的cp能结婚，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让我难过的事了！冲鸭！——来自一个同样被校园暴力迫害的抑郁症病人。”

    “江丞相真的太好了吧，我一个路人黑都要转粉了。”

    帖子里的气氛渐渐脱离了最开始的剑拔弩张，连带着整个论坛也逐渐没了关于辰小小的极端言论，张公子的新料又被不断爆出，占据了首页。

    但微博上总是要慢一点，也更鱼龙混杂一点。超话题里的粉丝依然撸着袖子，关键词实时讨论里的新微博一个接一个。谣言是止不住的，因为你没有办法在每一个听信谣言者的耳边澄清，就算费尽力气澄清，信不信还是别人的事，说不定末了还会抱怨一句：“关我什么事，要说跟别人说去。”

    不知算不算幸运，辰小小的粉丝一点都不怕打架，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也没怕了谁，喷到脸上的都给有条不紊地怼了回去。

    平时他们是圈内人反感的“某家军”，现在却是唯一站在她身前遮风挡雨的盾牌。

    就在事情发酵了整整两天一夜，所有人都以为会愈演愈烈时，一条不在众人预料中的微博横空出世，终止了这场闹剧。

    辰小小v：她是个很好的人。我一点也不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无论在旁人眼里多么不堪，无论遭到多少冷眼和嘲笑，我都觉得，那是我这一生最宝贵的经历。就像是你在雨里，遇到了一朵晴朗绚丽的云。直到老去死去，也无法忘记她的美丽。

    江沉停下车，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里弹出的推送。

    天正是薄暮，湛蓝的柔彩被火红色晕染开，日光尽头是躲在云里的夕阳，余晖之下，白色大众安静地停在老旧小区的门口，与熙熙攘攘的人群融为一体，好像最为祥和的一幅画卷。

    长发女子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黑色的字，神色好似落寞，又平淡无波。

    她侧头看着小区门口的栏杆，上面的四个大字在她心里念过无数次，次次带着踌躇。可真正来到这里却是这样匆忙焦急，又茫然无措。

    街道依稀是见过的模样，可她却无心回忆到底何时见过，好像就在不久以前，但不过是无关紧要罢了。

    那串地址熟记于心，眼下她却连下车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因为她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也没有资格去担忧她宽慰她，她们归根结底，不过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而已。

    有人停在车前，轻轻敲了敲玻璃窗，江沉回过神来，摇下了车窗。

    有些稚嫩的脸在车外的阳光下显得过于柔和白皙，一双映着夕阳光辉的眼睛看着她，好似萤火聚集在眼底。来人轻轻一笑，开口道：

    “江沉，你怎么在这里？”

    坐在车里的人看着她许久，才恍然道：“原来你也住这里，昨晚我竟然没注意。”

    颜笑笑听出话语里包含的东西，像是并不想探究，只笑着说道：“正好，我下来吃饭，你要一起吗？”

    熟稔却又不过分亲昵，就像是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朋友一般。江沉不知为何，乱成一团的心绪逐渐平静了下来，她回以一笑：

    “这里变化太大了，我人生地不熟，就厚着脸皮跟着你去尝尝吧。”

    颜笑笑眉眼都是爽朗的笑意，她招招手，道：“下车，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夜幕逐渐挂上星星点点，江沉抬头看了一眼，万分感慨：“也就这样的地方还能见到几颗星星了，以前上学时，夜空就像一条星河，我经常坐在院子里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好久，卷子被我拖到快十点才写完，还被奶奶训了好几次。”

    颜笑笑捧着一碗芒果冰，正嚼着上面的芒果肉，听完也觉得新奇：“我还以为你这样的学霸，每天都是在学校里就写完了作业，晚上九点准时睡觉。”

    江沉大为不解，转头看着她：“谁说学霸就不贪玩了，学霸又不等于书呆子。”

    “好好好，您贪玩儿，您贪玩儿还每次都考第一，我们学渣真是没法活了。”颜笑笑故作愤慨，说完还不忘吞掉又一勺沙冰。

    江沉忍俊不禁，还是笑出了声，路边卖麻辣烫的小摊传来香味，她吸了吸鼻子，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我已经一年多都不吃辣了，不然真想去打包一大碗。”

    “我也基本不吃，连冰的都得偷偷背着我哥吃，不然会被骂一晚上，可烦了。”

    “他关心你，有个这样的哥哥挺好的，我只有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堂弟，真怕哪天他造的孽会报应到我身上。”

    江沉虽是巴不得撇清干系的语气，神色上却又是截然相反。颜笑笑偷偷看了她一眼，被发现后也不躲，反而正大光明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得江沉不自在了之后，她才挤兑了一句：“说是这么说，不还是天天差遣人家给你跑腿么？”

    江沉有些奇怪：“你认识江星？”

    颜笑笑顿了顿，面不改色地道：“你还真当公司里没人知道你们俩的身份啊？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这是实话，不算骗人。颜笑笑安慰自己，然后决定少说少错。

    江沉露出一副很苦恼的表情：“这可怎么办，我这富二代的身份瞒不住了，以后要没朋友了。”

    “这不还有我吗？陪吃陪聊陪出差，一个月只要四千块，多划算！”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夜晚的闹市满是人间烟火气，颜笑笑带着没朋友的富二代从街头吃到街尾，满足地擦擦嘴巴道：“哎，明天要是又请病假可不是我的错啊，你得帮我跟lisa解释。”

    “放心，你要是真去医院了，也会在医院看见我。”江沉给了她一个白眼。

    颜笑笑乐得花枝乱颤，她摸着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有些吃不消地揉了揉。接着抬头看到街头的路牌，她忽然想到什么，便问：“你看这里，眼熟吗？”

    江沉早就盯着周围看了一圈，听到直接回道：“这里是学校附近那条小吃街吧，这么多年了，还能看出以前的样子。”

    颜笑笑又指了指转角处斜对面的那家店，问：“再看看那儿，还有印象吗？”

    那里的招牌很是新颖时尚，夜里还亮着霓虹灯，江沉看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道：“蓝海音像店？”

    颜笑笑露出一个笑，又悄悄收敛起来，点点头：“现在这家店是老板的儿子在经营，店面都翻新了两次，已经没了以前的那种复古感。但好多现在找不到的cd，在他们这里还能看到。”

    颜笑笑是个念旧的人，巧的是，江沉也是。

    “那我得去看看了，我听的第一首流行歌就是在他们店里，可惜那时候不敢买cd回去，只能在店里听够了再回家。”

    江沉饶有兴致地说着年少时的事，向那家店走去，她身后的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许久后才跟了上去。

    这些事，江沉没告诉过任何人，但颜笑笑却是知道的。

    因为，她也曾是一个偷偷躲在店里听歌的人。

    那也是一段被岁月洗礼之后已经泛黄了的记忆。

    躲在音像店里徘徊逗留的女孩，总是看着另一个站在cd木架对面专注无比的女孩，两人像是静默悠扬的小店里的空气一般，不曾言语，没有动静。有时戴着老花镜的老板打了个瞌睡醒来，才发现店里的两个姑娘还没走。

    扎着马尾的高个子女生总是先一步，在六点半之前准时离开，而被木架挡住身影的矮个子小姑娘看着她走了之后，才会一言不发地推开门离去。

    老板看着觉得有趣，从不介意她们不买店里的东西，也不会出言赶她们走。他乐意将音乐分享给喜欢它的人，所以尽管小镇上几乎没什么人会来消费，他还是坚持开着这间小店。

    日子长了，老板也习惯了两个人来到店里陪他一起听歌，每到这时候，他都会放一些不太为人熟知的歌谣，他觉得，她们是喜欢的。

    有一天，矮个子女孩突然来店里拿起了一张cd，她问老板：“我能要一个信纸吗，还有彩纸，我想包起来。”

    老板从抽屉里翻了许久，也没有什么小女生会喜欢的信纸，他拿出自己给儿子寄信时用的常规信封，送给了小姑娘。而cd被隔壁卖头饰的老板娘包装了一下，倒是个像模像样的礼物了。

    老板娘还揶揄小女孩，问她送给哪个男孩子，小女孩的脸红彤彤的，支支吾吾，否认了半天。老板娘只当她害羞，坐在老旧音响后面听着歌的老板却知道，哪里是什么男孩子。

    他笑了笑，拿起自己看了一半的报纸，对抱着礼物离开的小女孩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再来。”

    可那之后，小女孩再也没来过音像店，而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更像是消失在了小镇上一般，不再有一丝音讯。

    多年后，老板盼了许久的儿子终于回到故乡，只字不提在外的艰辛，只安安心心地接手他的老店继续经营下去。老板的身体早已无法支撑他长时间坐在店里，索性就撒手不管，全权交给了儿子。

    店铺按照时代的喜好翻新了两次，生意也一直不错，有时候老板吃过晚饭，还会散着步来店里看看，听一听现在的年轻人都爱什么歌。

    都说音乐是没有年龄与国界的，哪怕是再小的孩子写出来的歌，只要是好听，他也能欣赏许久，听完还要感叹一句“江山代有人才出”。

    这一天，老板吃过了饭，带着小孙女散步到店里。今天的暴雨反复无常，店里生意很是一般。他赶儿子回去吃饭，自己坐在店里，捣鼓着最新一代的cd机，放起了他最爱的那首民谣。店里的声音很轻，却能穿透小店的玻璃门，溢出些许旋律。

    他记得，很久以前的小镇上，有两个小姑娘也爱听这首，哪怕是路过，也要听完才走。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老板听着歌打起了瞌睡，小孙女也在一旁安静地画画，店里静谧地像是穿梭了时光，回到多年前一般。

    有两个客人走进店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徘徊在角落里的cd木架边，轻轻翻阅着一张张很多年前的cd。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新的一场雨，啪嗒啪嗒的雨声惊醒了年迈的老人，他睁开眼，揉揉脸，把桌上的眼镜戴回脸上。

    小店里的客人还在角落里逗留，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嘴里的那句“欢迎光临”临到出声前，生生顿住，他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子，想了许久，才道出一句：“随便看看。”

    高个子的长发女子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将手里的那张cd递给了旁边戴着耳机的人。

    接过cd的女孩子还是长着一张稚嫩的脸，她拿开cd机连着的头戴式耳机，小声问：“你不要这张？”

    “这版的我有了，让给你。”

    她笑了：“这版好像我也买过，就是不知道放哪了。”

    两人看了对方一会儿，默契地又将它放了回去。

    老板看着她们，又看了眼一旁安静画画的孙女，一些早就忘记的事情突然在脑子里重新显现出来。

    他以为自己的记性很是差劲了，却没想到，现在还能记起一些陈年小事。

    小女孩并非再也没来过店里，她带着礼物离开不久后，又将礼物带了回来。

    老板很是不解，但看着女孩子的神情，便不再多问。他道：“你要退回来吗？”

    小女孩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我想把它寄存在这里。”

    老板没遇到过这样的要求，他摸了摸头，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来取？”

    这下子小女孩沉默了，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老板有些无措，却不等他开口，女孩便回答：“我现在找不到她，没办法给她。等我哪天找到了，就回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