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跪在浴室里，扶着马桶吐了最后一次。

    这下，他连胃里的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客厅传来密码门锁打开的声音，有人提着一大袋药，匆匆走进来，连鞋子都忘了脱。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响动，在满屋子的死寂中异常突兀。颜士连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一片狼藉，顺着地上残留的污渍走到了浴室。

    江星倒在浴室地上的身体赫然出现，颜士连扔开手里的袋子，弯下身来，伸手探了探江星的体温和鼻息。

    他松口气，伸出双手，很是费力地将这具软趴趴的身体给扶了起来。

    花了十分钟将人搬到床上，简单地做了清理之后，颜士连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躺在床上像是熟睡着的人。

    这时候的江星，没有了嚣张跋扈惹人生厌的气场。他的脸很年轻，像是还在上大学的男孩子。而这张脸此时此刻，安静且温顺，无端给人一种无害又脆弱的透明感。

    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张脸，在睁开眼后，露出那眼底跳动的火光，炽热到能把人吞噬烧伤，然后不得不在这样的灼痛中投降。

    颜士连移开目光，脱下外套放到一边，然后解开袖口拉上袖子，走进了厨房。

    江星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各种各样的冷饮和酒倒是不少，这还不算上单独放在酒柜里的那些。

    好在颜士连翻箱倒柜，终于在一堆从来没用过的锅碗瓢盆后面，找到了一小袋没打开过的大米。它的包装很是精致小巧，大概是从国外带回来的伴手礼。

    他撕开包装，淘了淘，确定能吃后，倒出了一小碗。

    用小锅开着小火炖上白粥，颜士连回到客厅，发现找不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叹了口气，他到玄关脱下皮鞋，找到打扫工具，认命地开始收拾。

    江星是在一阵香气中恢复意识的。

    他动了动鼻子，才发觉这香味并不是他饿傻了的幻觉。大脑一抽一抽地作痛，江星动了动胳膊，然而身体像是通宵了三天三夜一样，完全使不上力。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

    “醒了？你觉得如何，要不要去趟医院？”

    是颜士连的声音。

    江星抬眼看过去，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这才隐约想起，自己在头痛欲裂的时候，耗费最后的力气找到了手机。可是他没有打给救护车，也没有打给离自己很近的堂姐，而是向颜士连，一个甚至算不上熟悉的人求助。

    江星搞不明白自己了，尽管他一向过得稀里糊涂。——说得好听点也叫可以叫随心所欲。

    从江星有记忆起，他就是被人拥戴讨好的那一类人。别人都觉得他身为江家的孩子，哪怕是旁支，也是光鲜亮丽的。

    但江星知道，如果不是江沉扶持着他，硬是挖掘了他身上仅有的那点能力，那么今天的江星也就只能是个一无是处的二世祖，在百年江都永远不会有立足之地。

    江星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有自知之明，他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但很多人都装聋作哑，对此视而不见。

    他的母亲和她那一帮娘家亲戚常年向他暗示明示，但江星听之任之，心里却无动于衷。

    说什么要支持他争取江家未来的位子，其实不过是想借他去蚕食百年江都这个庞然大物罢了。

    百年江都是家族企业，总部的管理层大多沾亲带故，且男性长者居多。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看不太上江沉，认为江家不能交给一介女流。全然忘记当初扶持这个家走到今天的江老太太，不也是一个女人。

    一个厉害到所有董事会股东都闻之色变的女人。

    所以她死了。

    死得安详而又蹊跷。

    那之后，江沉就解脱了，她不再被祖母处处管制，她学什么都可以，想去哪个学校就能去哪个学校，她有能力，也有天分。

    但江星知道，属于江沉的囚牢这才真正降临。

    他的姐姐，其实也才比他大一岁而已。

    可是这个女孩子却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她的肩膀很单薄，但她努力让它变得结实，结实到能够背负起那些沉重不堪的过往，与不知道有没有未来的未来。

    在这样的江沉身后，江星受到了庇护，以及扶持。这才能没有死在自己亲爹的棍棒下，平安无事地活到了现在。

    江星就是江沉的反面，他不学无术，游戏人间，他不珍爱世界也不珍爱自己。

    在他的认知里，世间万物都不具备长久的趣味性。

    ——是的，江星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唯一追求的就是“趣味”而已。

    这是一种肤浅的趣味，具体表现在喜欢的东西就去买，看上的人就去追。

    但这种喜欢只是因为其表面的价值。所以很快地，这些东西都被他扔到了一边，不再多看一眼。

    而那些有着美貌的人，即使他成功追到了也很快就觉得腻味，但江星依然孜孜不倦，害人匪浅。

    他亲爹骂他是败类，但亲妈却说：不搞出人命就行。

    至于那一帮亲戚，逢年过节见了面，也只会笑着说：“男孩子嘛，风流一点也没什么，以后成家了就懂事了。”

    真奇怪，对他这样的人渣如此宽容，对江沉却百般苛刻。

    江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常人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生活。

    刚毕业那年，为了让他上进，他爹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于是他就跟着江沉学做理财，逐渐地不再需要问家里要钱，但很快，他就厌倦了在家里数钱玩儿的蠢事。

    接着他开始寻求经济以外的刺激，一些不用钱就能享受到的，更深层次的体验。

    第一次跟男人上床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江星遵从着旺盛的猎奇心理去尝试了一次，但实际上他毫无感觉，既然同样是做上面的那个，女人更柔软细腻，他为何非得搞男人。

    那之后，江星就没再碰过这档子事，也有一些人听到只言片语，往他这里推荐过一些money boy，但那些好看的孩子除了让他觉得社会是如此的令人作呕，别的再也没有了。

    直到他初到这个城市，无意间走进一家隐蔽而又略带格调的酒吧。

    那时候的江星只是习惯性地，到了陌生城市就先踏遍它的风月场所，他坐下后的整整半个小时里，光顾着品尝店里的特色调酒，都没发现这个酒吧里只有男人。

    直到陆陆续续有人走过来，将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塞给他。

    江星在那一瞬间其实有些恼怒，那些人露骨的视线令他消受无能，毕竟尝过个中滋味的江星对于跟男人上床这件事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趣。所以他干净利落地结完账，起身离开。

    在酒吧里那一条必经的狭长走廊里，他与一个高瘦的男人擦肩而过，江星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对方的脸，然后收回目光。

    而那个人也移开视线，头也没回地走远，消失了身影。

    然后，直到走出酒吧，江星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不知在想着什么。巷子旁停着他的车，而他的手已经在裤兜里摸到了车钥匙。

    可是无论如何，江星都迈不开脚步。

    于是他换了只手，摸出烟盒，掏出一支来含在嘴里。

    跟着江沉工作后江星就很少抽烟了，但他还是习惯放一包在身上，在需要尼古丁的时候含在嘴里，用以平复自己的某些躁动不安。

    “需要借火吗？”

    有人站在巷子后门外的拐角处，倚靠着墙，然后嚓地一声按下了打火机。

    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出了那个人的半张脸。

    江星看着那条朦胧不清的下颚线，鬼使神差地，慢慢走了过去。

    他叼着烟，双手插兜，每一步都走得吊儿郎当。

    而那个男人始终点着火，看着他走近。

    江星站定在对方面前，可男人捏着打火机，并没有递过来的打算，于是江星微微弯下腰，将嘴里的香烟凑到男人的手边。

    烟头触碰到火苗，顷刻便点燃。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刹那，也从江星的心底燃起了。

    就好像是死寂的泥沼深处，有一个庞然大物睁开眼，它开始呼吸，伸展，让整个泥沼都为之颤栗。

    江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烟。

    “去医院吗？”颜士连看着神情有些茫然的江星，耐心地问了第二遍。

    江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那先喝点粥，喝完再吃药。”

    江星看着颜士连起身拿过外套，下意识问：“你要走了？”

    “粥和药都在厨房里，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颜士连背对着他，语气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星沉默下来。

    颜士连也没有打算要听他的下一句话，他迈开腿，往卧室门口走去。

    “你走之前，至少让我搞清楚一件事吧。”江星有些累了，他躺在床上，表情和话语都难得平静。

    颜士连停下。

    江星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那双乌黑的眼珠里倒映着颜士连挺直的背影，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你拆伙，是因为有了喜欢的人吗？”

    颜士连回过头来，看着江星的眼睛。

    这是一双好看的眼睛，从第一次擦肩而过的惊鸿一瞥里，颜士连就发现了这个事实。

    在昏暗暧昧的酒吧里，在众生寻欢作乐的糜烂世界里，有一个意外闯入者匆匆路过。

    他挂着麻木的面具，而那举手投足的矜贵装饰着的年轻身体，已经算是一件好看的物品。

    好看到，颜士连差一点错过他的眼睛。

    这双眼何止好看。

    它的深处，是还未苏醒的火苗，正在沉睡中燃烧着。纯粹而又夺目。

    可惜没有人察觉，包括火苗自己。颜士连想，在它燃烧殆尽之前，这场美景若无人欣赏的话，该是多么遗憾。

    于是他主动靠近，甚至放任自己被吸引，慢慢沦陷。等回过神来时，火已经烧上了他的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开始隐隐作痛。

    颜士连看着江星脸上的表情，他想了很久，然后难得认真地笑了笑，真诚且坦然。

    “是。”他说。

    接着，颜士连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耀眼的火光正在以极为缓慢的速度逐渐黯淡下来，摇摇欲坠，忽闪忽灭。

    这过程美得多么惊心动魄，一个人燃烧了自己，那腐朽的身躯下，心脏也即将化为灰烬。

    每一个工匠都是残忍的疯子，他们精心雕琢着最淳朴的原石，让它在粉碎与撕裂之中，成为一颗耀眼的宝石。

    他们灌注自己全部的爱，只为了见到它发光的那一刹那。

    拿着外套的男人转过身来，一步又一步，徐徐靠近着。

    江星怔愣地看着他。

    而男人只是沉默地取下脸上的眼镜，扔到一旁。他俯下身，用残留着药味的手轻轻触碰着江星有些病态白的脸。

    “所以啊。”

    颜士连的手顺着这张脸抚上耳后的发丝，轻柔地拨开，露出鬓角。

    “我得在陷得更深之前，及时抽离才行。”

    颜士连的吻落在江星的唇上，深情款款，毫无温度。

    晚上十点半，颜笑笑伸着懒腰从江沉家里走出来。

    她按住了江沉那颗蠢蠢欲动想要送她回家的心，很是自来熟地自己换了鞋，打开门走出来。

    这是一层楼只有两户的高档公寓，电梯两边各一户，颜笑笑刚关上门，就听到走廊对面传来了开门声。

    她连忙扒拉了下头发，避免自己看起来太过邋遢。

    ——前世的公众人物心理深入骨髓。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颜笑笑按下电梯，很是礼貌地没有用目光去打量对方。

    然后她就听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在这做什么？”

    颜笑笑：“！？”

    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颜士连的犀利眼神。

    “我……”颜笑笑吞了吞口水，大脑飞快运转，企图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

    颜士连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副我等着你编的表情。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一道女声传过来：“笑笑，你的钥匙落在床上了……”

    颜士连：“……”

    颜笑笑：“……”

    江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