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恢复了点力气后, 起身下床, 走出了卧室。
映入眼帘的客厅整洁干净, 像是焕然一新, 空气里还飘散着好闻的薄荷清香,那是一小盆薄荷盆栽散发的气味。他抿了抿嘴,沉默地扫了一眼,然后慢慢挪动到厨房里。
左边是一小锅白粥, 旁边摆着汤匙和小碗。
右边是一壶还在冒热气的水, 以及一把药片。
装着药盒的袋子挂在冰箱上,下面的便利贴上写着用药的详细说明, 以及大写的“忌酒”两个字。
江星揭开小锅的盖子,盛了一碗白粥, 凑到嘴边慢慢吞下一口。
清香软糯, 口感很好, 明明没有什么味道,但江星苦涩的嘴里却像是尝到了甜味。
他光着脚, 站在厨房里,动作机械地一口又一口吞咽着, 很快吃完了一整碗。
然后他抓起那一把药片,塞进嘴里,连水都没灌,直接吞了下去。
江星转身打开冰箱, 又一张便利贴出现在眼前。
“不要用伤害自己这种方式, 去交换任何东西, 价值不对等。”
江星看了一眼冰箱里琳琅满目的新鲜水果,熟食,奶制品,以及果汁。他的酒却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他突然有些泄气,浑身无力地往后一靠,然后顺着料理台冰冷的石质表面慢慢滑落在地上。
江星伸手搭在脸上,遮住了双眼。
有透明液体从下颚滑下,消失在了单薄的衣服上。
他不是难过。
他只是突然搞明白了。
许久之后,江星站起身来,从客厅的沙发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他就这样站在沙发边上,打开手机的通讯录,将里面的诸多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他找到颜士连的名字,编辑了一条信息,然后按下发送。
颜笑笑跟颜士连一前一后走进了家门。
她时不时瞄一眼颜士连的后脑勺,但对方无动于衷。
“我还以为你去公司了。”颜笑笑装作一副随意的口气,说:“怎么会在那啊?”
颜士连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把钥匙掉在哪了?”
颜笑笑:“……”
算你狠!
颜笑笑没能找回场子,但颜士连这会儿也无暇顾及向颜笑笑“追责”的事情,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显得心不在焉。
颜笑笑在心里小声嘟囔了很久,但脸上还是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好奇”的样子。
她当然知道颜士连为什么会在那儿,江星就住在江沉隔壁,只不过她那会儿一时之间没想起来,看到颜士连才又震惊又心虚。
这真的很奇怪,明明她在江沉家里什么都没做,但还是有一种诡异的被当场捉奸的窒息感。
颜士连对于第一次跟传闻中的江沉亲切会晤这件事,显得很是平静,他甚至主动伸出手,跟江沉打了个招呼。
江沉这才知道,原来负责自己公司案子的颜律师,就是颜笑笑的哥哥。
颜笑笑看着江沉一瞬间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笑。
然后就被颜士连面无表情地给拽回了家。
兄妹俩先后洗完澡,颜士连直接回了房间,颜笑笑擦着头发,停在颜士连的房间门口。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对颜士连说,尽管她毫无疑问地支持颜士连去喜欢任何人,但她从回到这里之后,就没有一刻对他跟江星之间的关系放松警惕过。
因为从上一世了解到的所有情况来看,颜士连最后失踪整整十五年杳无音讯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与江星有关。
可是颜士连的情绪太过内敛,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连江星也不知道。
——即使他疯了一样地找了十五年,依然没有找出这个答案。
颜士连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克己自律的人。
并非他想这样,而是不得不这样。
在颜笑笑的记忆里,她的哥哥总是有打不完的工,却还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强迫自己挤出时间,去参加各种竞赛。
因为奖金丰厚。
颜笑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自己不存在,颜士连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
明明他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孩子啊,是一个应该在放学后跟同龄人一起打球玩闹的孩子。
可是他却不得不早早摒弃这些,快速地成长起来,用自己所有的时间,去赚钱维持他和颜笑笑两个人的生活。
颜士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学校不止一次劝他将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这样他的前途将会不可估量。
也有富贵人家想要收养他,完全不介意他的年龄已经不适合收养。就连颜笑笑都能感觉得到,那家人是真的很喜欢颜士连,想要对他好,给他一个好的生活环境。甚至不介意将颜笑笑一起收养。
可是颜士连拒绝了。
他对一切劝他的人冷眼相待,显得冥顽不灵。于是渐渐地,不再有人过问他愿不愿意换个地方生活,也没有人苦口婆心地劝他考虑自己的前途。
所有人都明白了,颜士连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而他的老师看着他,只能叹着气,将心疼与怜悯都收小心地起来,不敢伤害到他的自尊心。
颜士连就这样固执地守着他和颜笑笑的家,起早贪黑,攒着两个人的学费和生活费,没有人明白这是为什么。
颜笑笑一开始也不懂。
虽然她的年纪很小,但她已经能够分辨别人表达出来的那些情绪,其中包含着什么样的意味。
她不懂,哥哥为什么要这么累,她不懂,明明他们可以去做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什么哥哥却不同意。一开始她不理解,甚至有些埋怨,他们已经很可怜了,是没有爸妈的小孩,既然有人愿意做他们的父母,为什么还要拒绝。
直到某个深夜,年幼的颜笑笑起来上厕所,却没有看到睡在上铺的颜士连。她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走到客厅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很害怕,害怕颜士连也突然不见了。
然后她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点着半截蜡烛,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什么东西。
颜笑笑慢慢走近之后,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着的,是他们唯一的一张的全家福。
不知怎么,颜笑笑突然觉得很难受,于是她哭了起来,越哭越难受,越哭越大声。
那少年如梦初醒,从沙发上猛地站起身来,他扔开手里的相框,几步走过来蹲下身,抱住小小的女孩子,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颜笑笑的背。
“不哭了,乖,不哭了,哥哥在这呢。”他笨拙地安慰着她,那些话语里满是悲切,一字一句,最后连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最后,少年将年幼的女孩圈在怀里,他埋下头,将自己的脸藏在女孩披散着头发的肩上,那单薄的身体止不住地隐隐颤抖。
颜笑笑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无措地回抱着他,用稚嫩的小手掌学着他的样子,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他的背。
“我…我不哭了……”
她一抽一抽地说着,轻轻地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他下巴滴落下来的水渍。
“哥哥也不要哭了。”
“等笑笑长大了,也可以保护哥哥。”
“哥。”
颜笑笑拿着毛巾,侧着脸看向颜士连的房门。
里面没有人出声,但她知道,颜士连还没睡。
她站在门外,隔着门道: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为了孤独地到来,再孤独地离开。”
颜笑笑的声音很轻,她看着房门边上那一道道岁月残留下的身高线,慢慢地说:“我们已经长大了,我们有很多自由,想吃的东西能去买,这是自由,想看的风景能去看,这是自由。”
“想去喜欢的人,能去全心全意倾注所有,这也是自由。是每个人都该有的自由。”
“我喜欢江沉,从高中起就喜欢。”
颜笑笑低着头,笑了笑。
“可惜她那时候不喜欢我,连离开都没告诉我。但这并不妨碍我直到现在,也依然很喜欢她。”
她捏着手里的毛巾,踌躇着,却又很快释怀。
“我告诉你这些事,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人生里的每一件重要事情。我想你一直参与我的人生,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为止。”
“不仅仅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我需要你。”
“最重要的是,我很爱你。”
“所以啊,偶尔也依靠一下我吧。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有保护你的能力了。”
屋里依然是一片安静。
颜笑笑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将毛巾盖在脸上,回了自己的房间。
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她加快速度擦干头发,准备上床睡觉。
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滑开,是一条短信。
from:颜士连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么肉麻的话,江沉吗?
明天早上自己起来做早饭,我要出差。】
颜笑笑:“……”
她长叹一口气,觉得颜士连这种思维直男的基佬简直丢尽了基圈的脸。
下一秒,又一条短信进来,颜笑笑低下头。
from:颜士连
【等我出差回来,叫江沉来家里吃饭。】
颜笑笑:“……?!”
不是,停一下停一下,我的亲哥嘞,人我还没追到手吃哪门子的饭啊!
第二天,李晓花又起了一个大早。
尽管这一天是周六。
作为一个死宅,这几乎是不可能会出现的事情,但事实上,昨晚上的李晓花同志一回家就吃饭洗澡早早睡觉,一没打游戏二没熬夜补番,活像是第二天要去约会。
不过其实也差不多,友情向约会也是约会的一种嘛。
她第十八次确认了自己买的电影票场次,又第十二次确认了自己包里的东西有没有带齐,最后终于紧张忐忑地出了门。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半,李晓花九点准时抵达,然后开始了傻等。
满是行人的商场里,一对又一对情侣牵着手路过,还有不少一家三口笑着从她面前走过。死宅李晓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来得这么早?”
李晓花转过身,一惊一乍的忐忑心情一下子就平复了下来。
“我也是刚来。”她立刻露出笑。
颜笑笑也笑了,没有拆穿她。
“电影还有半个小时开场,我们一路逛着过去,顺便吃点东西。你吃早饭了吗?”
李晓花摇摇头,她风风火火出了门,连楼下早餐店都没看一眼。
“那我请你吃,你想吃什么?”颜笑笑掏出手机,搜了搜附近的小吃。
李晓花也没有矫情,她想了想,说:“豆浆油条,我好久没吃过了。因为在路上拿着不方便。”
颜笑笑深有同感:“我也想吃,走走走。”
两个女孩子结伴同行,消失在了商场门口。
几分钟后,一男一女慢悠悠地走过来,两个人一路上吸引了无数回头的目光,但却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江星满脸倦意,很是崩溃:“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大早上的看哪门子的电影?我他妈现在只想睡觉。”
江沉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扫了一圈商城门口,然后直接走了进去。
“我真是操了,我造了什么孽啊我。”江星骂骂咧咧,显然他的心情糟透了。
这次江沉终于搭理他了,她很是轻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自己造过的孽你自己不清楚吗?要我从头到尾数给你听?”
江星:“……”
真男人,从不与女人逞口舌。
江星终于安静了下来,江沉很满意,她直奔电影院,在门口的自助机器上买了两张票。
然后,江星就看着她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了。
“……快开场了,你不赶紧买爆米花进场,在这站着干啥呢?”
江沉掏出钱夹,扔了一张钞票给他。“自己去买。”
江星:“……”
他看起来像是很想吃爆米花吗?!
不吃白不吃。
江星沉着脸,一把拽过钞票,转身走向了飘着爆米花香味的地方。
“给我来一桶焦糖味的,要最贵的那种。”江星唰地拍下那张钞票,大有一种“把你们店里最贵的头牌叫来”的气势。
三分钟后,江星获得了一个水桶装的爆米花。——电影院的今日限定款。
“先生您好,还差二十块钱哦。”
“……”
觉得自己今天点背到极点的江星又臭着脸走了回去,江沉被他怀里那一大桶爆米花吓了一跳。
“你是有多想吃爆米花?”
江星连说话的心情都没了,他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然后蹲下来抓了一把,啃哧啃哧地开吃。
江沉满脸的一言难尽,往旁边挪了两步,装作不认识他。
“江总经理?!”
意料之中的声音响起,江沉脸上的笑一闪而过,她转过身,假装自己很惊讶,看向颜笑笑的眼神却是昭然若揭。
李晓花捂着嘴,又道:“真巧啊。”
巧到她怎么都有点不信了呢。一旁的颜笑笑在心里叹口气,你还能做得再明显一点吗?
蹲在地上的江星往嘴里塞着爆米花,然后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
颜笑笑也正好看向他,两个人对上目光。
她笑了笑,礼貌地打招呼:“江部长,早上好啊。”
江星挤出一个笑,“早。”
江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颜笑笑心里也有些纳闷,但她没想太多,因为电影已经要开场了。
江星一言不发地抱着爆米花,率先走在最前面,江沉跟颜笑笑跟了上去。李晓花走在最后,眼神在三个人中间飘来飘去。
这是什么迷之三角气氛,她的雷达都快要响爆了。
都说江部长跟江总经理其实是姐弟,但他明显对颜笑笑有敌意啊,难道他是姐控?
太刺激了。
李晓花觉得自己简直坐在了vip吃瓜席上,都快要吃不过来了。
还看什么电影,电影能有生活精彩吗?!
于是这一场电影,四个人都没在认真看。两个隔空撒着狗粮的,一个苦大仇深地吃着爆米花的,以及一个津津有味吃着瓜的。
四位主演生动形象地为大家展现了什么叫做“有钱没地儿花”。
电影散场后,江沉很是自然地提出了请客吃顿饭,她是上司,自然说什么都对,三个员工都没有意见。
唯一一个想有意见的人,这会儿也存着某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沉默地跟在了后面。
李晓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江部长不会真的是姐控吧?他就差在自己脸上写着“老子不高兴而且看你不顺眼”了。
于是四个人刚走进餐厅,江沉就找了个借口把江星叫到了门外。
“你怎么回事?人家是招你惹你了?”江沉很疑惑,她知道江星不是什么性格古怪的人,只不过是太过放纵自己,私生活复杂了点。但本性上没有任何问题,对女性也尊重。至少他每一次追求都光明正大,分手也阔绰体面。
所以他今天非常反常。
江星也有点奇怪,“你跟这个同事很熟?”
他一直跟在江沉身边做事,但完全不知道江沉跟这个人有什么深入接触。顶多就一起出过差。
“高中同学。”江沉言简意赅,又问:“你跟她有什么过节吗?她的性格不是会招惹是非的,说不定是误会,你先说说,我来解决。”
江星有些烦躁:“没事。”
他只是今天心情糟透了,否则也不会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
颜士连到现在也没有回他的信息,早上出门前他鼓起勇气打过去,竟然是关机。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拉黑了还是什么,他也不想再去试探,耗费一切才累积起来的勇气已经被全部击溃了。
江沉不再过问他。
其实拉上江星看电影也是她临时起意,江沉早上到江星那儿拿文件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睡在沙发上,一脸的病容。
她这才发觉,最近她只顾着自己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江星的变化,明明她才是江星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可是,她的弟弟生病了自己都不知道。
“回去吃饭吧,吃完你回家睡一觉,记得吃药。”江沉拍拍他的肩膀,率先走了进去。
这家餐厅的养生粥味道很不错,江沉出门前就想带江星来尝尝,病人很容易没有胃口,她要是放着他一个人在家,他肯定什么也不吃,就在家里睡一整天。
江星抿着嘴,想说什么,最后又收了回去。
这顿饭除了某个人心情不好全程沉默以外,总的来说还算尽兴。
私下里的江沉更加随和,李晓花很快没了那些拘谨,说话也放开了许多。
颜笑笑很乐意看到李晓花消减对江沉的畏惧,所以也算是吃得开心,但她没有忘记,饭桌上还有一个人非常不开心。
趁着李晓花去洗手间,江沉也刚好出去接电话的时间,颜笑笑看着江星,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你脸色不是很好,是生病了吗?要不要让服务生倒杯开水。”
江星摇摇头,“不用了,我待会儿就回去。”
颜笑笑想了想,道:“你好像不太喜欢我,如果是我曾经不小心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情,我先向你道歉。”
江星握着的汤匙一顿,在瓷碗上碰出刺耳的声响。心里的那些烦躁再次涌上来,令他快要难以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其实江星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与对方无关。这半天下来跟她的接触,让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女孩子其实一点都不招人讨厌,而他的心思却是阴暗不堪。
“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问题。
颜笑笑一怔,沉默了下来。
江星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是多么不给人面子,但他心烦意乱,更想不到怎么挽救。
“如果你是介意我跟江沉的话,我再次向你道歉。”颜笑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江星有些没反应过来。
“大概在你眼里,江沉是你引以为傲的姐姐,也是很优秀的公司管理者,不该跟我这样的人牵扯在一起。”
颜笑笑的眼神很坦诚,她坚定地说道:“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点信任,我也有能力保护江沉,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江星:“……”
最顿饭吃到最后,四个人都的心思都有些飘忽。
李晓花敏锐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于是借口回家打游戏,先走了一步。
虽然下午的安排再次泡汤,但这一上午已经够她揣摩很久了。
江星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声回家吃药,也走了。江沉看着他的背影,决定回家后好好旁敲侧击一番,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人都走完了,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啊,江总经理。”
颜笑笑斜眼看着她。
“其实我也是心血来潮才出来,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呢。”她说得非常真诚。
“那不如我们就此别过。”颜笑笑也真诚地接道。
于是两人相视一笑,转头就走。
五分钟后,两人在电梯门口再次相遇。
江沉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真的很想回去工作。”
“我也很想回去打游戏看番。”颜笑笑神情迫切。
又过了五分钟,两人再一次于商城门口成功碰面。
颜笑笑怒了:“你怎么老跟着我!”
江沉无辜极了:“我是走的另一条路啊。”
颜笑笑:“……”
她叹口气,向江沉招招手,道:“走吧,本土著带你去逛会儿。”
江沉满脸的遗憾,似乎她真的非常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工作。
颜笑笑对此表示存疑。
晚上八点,颜笑笑洗完澡回房间,打开电脑接收文件。
这是萌芽赛第一场正式淘汰赛的比赛规则。
海选的入围名单还未公布,但会有哪些人进入淘汰赛,她多多少都能猜到。
颜笑笑想起那个可怜的乐队,不知道视频有没有影响他们的入围,其实她觉得视频拍得不错,她自己也下载了下来,留作纪念。
但并不代表她能够忍受有心之人利用这个视频。
颜笑笑看了眼比赛规则,想了想,给宁耀国打了个电话。
对方显然是刚睡醒,颜笑笑叹了口气:“你好歹起来吃个饭再继续睡啊。”
宁耀国打了个哈欠:“下午吃了点,怎么了?”
“你那里有没有写完了扔在一边的曲子,拿给我唱吧,什么都行。”
“不是才第一场比赛吗,没必要这么早就准备新的原创歌,唱以前的比较划算。”宁耀国建议道。
颜笑笑有自己的考虑,她说:“以前的歌都不适合我了,我需要一些目前没有尝试过的曲风。”
宁耀国顿了顿,道:“行,我待会儿找给你。”
“先吃饭。”颜笑笑又叮嘱了一遍。
宁耀国笑了笑,但又很快收敛笑意,他问:“那个视频的事怎么样了。”
他把话里的某些情绪隐藏得很好,颜笑笑没有听出来,只道:“江沉处理了。”
宁耀国沉默下来。
其实他已经记不太清江沉的模样了,毕竟当年在学校里基本没有过接触,时间过去这么久,大家都长大了,变化很大。
但当他看见视频的时候,第一眼就认出了江沉。
不是因为江沉没有变,而是因为颜笑笑眼神里的东西没有变。
宁耀国时常会想起,那个撞了他之后不但没有道歉,反而先一步哭起来的女孩子,脸上当时的表情。
那时候还是少年的他不能理解这个表情所代表的含义,他只是突然有些心软,忍不住反省自己是否太过分,吓到了对方。
但很快,宁耀国就知道,她哭的原因跟自己无关。
“无关”这个词,是一道巨大的鸿沟,让人无法生出丝毫的希望。
他与她相遇在一个很特别的日子里。
那一天,江沉不告而别,那一天,颜笑笑遭到了全校人的言语暴力,无数不堪的词汇刺在她身上,可她却没有反抗。
她默认了流言里的一切。
她默认了,她喜欢江沉这件事。
宁耀国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他只是觉得,所有人都很可怕,他们的表情,话语,每一个行为,都让他不寒而栗。
于是他无法忍受,从人群中站出来,挡在了颜笑笑的身前。
世人总是热衷于嘲弄个体的勇敢,这之后,宁耀国被归类为颜笑笑的同类,也享受到了被全校人孤立的待遇。
两个本身就不合群的人,因此渐渐成为了朋友。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了同一所大学,一起学习音乐,钻研创作,他们是彼此的知己。
但也仅此而已。
“江沉处理了。”
她一点也没有掩饰,她与江沉重逢这件事。
至少从结果来看,她如愿以偿了。
宁耀国想要替她开心,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挤出一个笑,于是他沉默着,没有接话。
“啊对了。”颜笑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宁耀国回过神来。
“江沉就是江丞相,所以你们其实也早就认识。”
宁耀国捏着手机,表情一瞬间有些茫然。
颜笑笑的声音在电话里是有一些失真的,比起现实里听到的音色,更接近于唱歌时的音色。
毕竟声音通过数据传输之后,与现实中真正听到的,始终有差别。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宁耀国才会觉得颜笑笑是辰小小。
许久之后,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一周后,萌芽赛的国内海选入选名单公布了。
日本的名单早一天公布,圈内的人都在对比两边的名单里,知名的人占了几成。
当看到某一个名字时,所有人都忍不住惊讶:
“era?她居然也参赛了吗?!”
一些刚入圈不久的人就显得茫然了,他们问:“这是谁?”
路人随口道:“是一个很有名的人,她在日本那边圈子的地位,就相当于国内的辰小小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有一部分回帖的人对这个说法很是介意:“拜托,辰小小也配跟era相提并论?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好吗?”
其实这句话是实话。
这个圈子的音乐文化,是一个很年轻的风格种类,最开始就是在日本的网络上自成一派,最后流传到其他国家,形成小众的圈子。
因此,日本那边的发展总是比其他地方更快,更成熟,厉害的人也就更加多。
这个圈子最讲究“独立制作”,而在日本的圈子里,很多作曲者不仅会写歌,还很会唱歌,自己编曲做后期,连视频动画和绘图都能自己完成,是这个行业里的最顶尖人才。
在国内还处于学习和摸索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开始发展线下演出,以及独立发行专辑。将名气和实力凝聚成了实质性的收益。
音乐是纯粹的东西,但做音乐的人也得吃饭,否则就会饿死。
这个圈子养活了很多的自由音乐人,不受制于唱片公司,不需要担忧自己的外形有没有资格成为名人。他们是自由的,自由创作,自由发布,赚到的钱也不会缩水。于是更多有才能的人加入了这个圈子,将之发展扩大到如今的规模。
现在的粉丝们越来越挑剔,比起被公司包装出来的艺人,他们更加喜欢才华横溢的实力派。
era就是最具代表性的实力派之一。
她能写能唱,唱跳俱佳,现场发挥非常优秀,至今为止已经发行了十多张自己的原创专辑,粉丝基数庞大且牢固。
所以说辰小小远远比不得她,是真正的实话。
但这里毕竟还是国内,言辞过于尖酸的下场就是,引起又一场撕逼大战。谁让他们就是闲得慌。
只是这一次,辰家军没有下场,他们最近收敛了很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上面。
地点,辰家军资深粉丝群。
时间,一个普通的午后。
人物:闲得没事做又开始diss隔壁cp粉的一众唯粉。
“讲道理,我觉得跟cp粉不需要讲任何道理,他们简直疯了,居然已经开始写同人文了!”
——这依然是那位暴躁老哥。
“不过据我那个潜伏进去的亲友说,cp粉好像已经确认了这两个人现实里认识,因为之前有张照片,她俩是在同一个地方拍的。”
——这是一位冷静的考据党。
“那也只能说明,人家私底下关系很好。总不能因为关系好就扣帽子说人家是同性恋吧?cp粉自己无脑磕糖就算了,盖棺定论真的太过了。”
——这是一位真情实感的老粉。
“可是,小小确实是……”
——这是一位瞎说大实话的不懂看气氛的萌新。
“闭嘴!”
“闭嘴!”
“闭嘴吧你!”
——这是愤怒的群员们。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小小是我的!”
——这是一位不重要的老婆粉。
相比起他们这里的气氛,隔壁cp粉的群里就要欢快很多了。
他们日常盼了一下发糖,然后就开始了天南地北的胡侃。
晓迪迪:“最近天气有点冷了啊,你们记得多穿衣服,不然冻死在街上也怪可怜的。”
大花:“那你也记得在裙子下面加一条保暖的打底裤哦,不然会感冒的。”
常年无法洗脱“女装大佬”污名的晓迪迪:“……”
风阿车今天背书了吗:“话说回来,上次那个days乐队的视频,热度下降得很微妙啊,就像是突然被掐掉了一样,很多营销号都删视频了。”
知情者1号—大花:“……可能是侵犯别人的肖像权啥的了吧,毕竟传播范围太大了。”
牛奶不加糖:“咦?你们也在说这个事啊,我看其他群也都在说觉得很奇怪。”
知情者2号—鲤鱼的驴:“……其实吧,我见过两个小姐姐本人。”
大花:“????”
牛奶不加糖:“?!”
晓迪迪:“什么!你什么时候见过?”
鲤鱼的驴:“就上次啊,我说在打工的地方看到了一对很甜的小姐姐,可是你们都不理我啊,所以我之前看到视频就没说。”
风阿车今天背书了吗:“现在我想听了,请讲。”
晓迪迪:“请讲。”
牛奶不加糖:“请讲。”
鲤鱼的驴:“……哼!”
李晓花大惊失色,她连忙在对方还没说出更多信息之前私戳了过去。
大花:“阿鲤啊,你也在a市吗?好巧啊我也是诶。”
鲤鱼的驴:“你也在?我大学考到这里来了,所以暑假就来了。”
大花:“是啊,我看到那个视频不是就在a市的南街公园吗,所以就猜到你应该也在。你在哪里上班呀?”
对方还是个学生,自然没什么戒心,道:“就在北街的商业中心,挨着百年江都的大楼来着。”
李晓花暗叹一声,果然!
就在他们公司附近!
颜笑笑和江总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到处秀恩爱的!
大花:“我的天!我就在百年江都上班!太巧了吧!”
鲤鱼的驴:“妈呀!那我岂不是有可能见过你,也太有缘了!”
大花:“有机会请你吃饭!”
鲤鱼的驴:“好啊好啊。”
李晓花眼见差不多了,赶紧进入了正题:“话说,那个视频现在那么火,肯定很多人都在找两个小姐姐,其实影响挺不好的。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她们,以免惹麻烦。”
鲤鱼的驴:“嗯嗯,我知道的,我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你们。”
李晓花终于放下了心。
哎,身为一个员工,却还要为上司的地下恋情操碎心,天底下还有她这么好的员工吗?
江总应该给她涨工资!
李晓花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颜笑笑。
颜笑笑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她暗叹自己的警惕性越来越低了。
但其实她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毕竟在成为公众人物以后,她就没有机会跟江沉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了。
想到这里,颜笑笑不禁开始思考,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必要去做一个公众人物。
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她重活一世,如果还是把自己的人生都交给工作,那么重来一次的意义好像就不复存在了。
但她除了唱歌,其实什么也不会。
她也要有独立的能力,而不是依附江沉生存。
这天晚上,颜笑笑考虑了很久,在没有得出一个完整的结论之前,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我是江星,从江沉那里借来了你的电话号码,我们可以见面谈一谈吗?”
第二天中午,颜笑笑跟江星约在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江星的病应该快好了,他的气色比之前见到的要好很多。
颜笑笑坐下,江星给她点了一杯柠檬水,她小声道谢。
“这几天我把你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我只能得出唯一的一个合理结论。”江星看着面前的女孩子,表情很平和,没有了先前的那些敌意。
“你喜欢江沉?”
她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十分坦然。
“我以为上一次我已经说得足够直白。”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江星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心里的疑惑反而更加多了。
他沉思许久,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思考应该怎么委婉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而颜笑笑也很有耐心,她小口地喝着柠檬水,等待着对方的下一个问题。
“恕我直言,我想请问一下。”江星顿了顿,问道:“颜士连是你的……”
颜笑笑被柠檬水呛到,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神情写满了不可思议。
“难道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江星隐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看着面前的女孩突然露出一个十分微妙的表情,然后一字一句地道:“抱歉,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颜笑笑,颜士连的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