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初升起时的京城, 终于稍稍放缓了节奏。
一辆普通的黑色汽车驶过市区, 穿过闹市, 最后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停下了车。
戴着墨镜的高挑女人推开车门走下来, 望了望巷子里周围,然后随意地拿起一个黑色的皮质包,靠在了车前。她嚼着口香糖,白皙修长的手指涂着红色指甲油, 正漫不经心地在包上敲着节奏。
几分钟后, 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看似路过地走进巷子,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身后, 接着便走到黑色汽车旁停下。
“东西呢?”他问。
女人笑了一声:“钱呢?”
男人的眼里略有些不耐,但他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 扔了过去。
女人接住, 掂量了下, 很是爽快地将包里的一个密封袋子交给他。
“大收获,绝对值这个价。”她吐着口香糖泡泡, 语气全是戏谑。
“你拿钱做事,别的少管。”中年男人撕开袋子检查了下, 然后打量了一圈周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他身后,女人摘下墨镜在手里扔了扔,嗤笑一声。
“还以为是条大鱼呢, 穷成这样。”
手机震动声响起, 她掏出来, 是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
她没有犹豫,接了电话。
“给他了?”
她收起了那副姿态,道:“是。”
“但我不太懂,头儿。”
她问:“老板为什么要把我们辛辛苦苦收集到的资料,转手送给别人?明明是一张好牌,我们自己打的话……”
“所以你当不了老板。”
她的话被堵在嘴里,最终不太情愿地说:“我知道了,后续收尾工作我做完就……”
“不,换老四去。你上次太冒进,已经打草惊蛇了。江沉可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对付得了的人。”
“不过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电话那头的声音难得笑了一下:“优柔寡断?你太小瞧她了。死老太婆亲手教出来的人,哪里会是这么简单的。三姐儿,你现在变得容易轻敌了,老板对你这次有些失望。”
女人脸色有些难看,她老老实实地道:“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回去之后,我会去跟老板认错。”
挂了电话之后,她吐掉口香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钻进车里,离开了小巷。
与此同时,京城某一个灯火通明的住宅区里,正敷着面膜的妇人站起身来,接起房间里的座机电话:“喂?”
那边的人说了什么,她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原来是这样。”
“好一个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道:“你动作要快,中秋节马上要到了,怎么着也得在这之前,给她送上这份大礼。”
颜士连在中秋节前两天赶回了家。
他风尘仆仆推开家门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深夜一点,但意外地是,颜笑笑还在客厅里。
她缩在沙发上看电视,脑袋一点一点地,就差快要埋到地上去了。
颜士连提着行李箱,放轻脚步,然后伸出手揪住她的后脑勺。
颜笑笑惊醒了。
“哇靠吓死我了,我梦到我变成了巨人,被人类疯狂追杀,就差一点甩掉他们的时候,突然被削了后颈肉。”
颜士连:“……”
他松开手,将行李放到一边,开始脱外套。
“你怎么在客厅里,要睡就回床上去。”
“嘻嘻,我查到了你的航班信息,专门等你回来呢。”
颜士连顿了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追责她不经过自己同意获取自己隐私,还是应该立刻回房间睡觉。
专门等他,准没好事。
颜笑笑一眼就读出了他这个表情,“拜托,我是你亲妹妹,直系亲属!我有权利知道你的航班信息。”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赶紧说,我要去洗澡了。”
颜笑笑眨了眨眼:“你洗呗,我就在浴室门口跟你说,不耽误你。”
“……”颜士连发誓他真的很想把颜笑笑塞回学校重学一遍“男女有别”四个字。
但他又想起,在颜笑笑眼中说不定女人才在“非礼勿视”的范畴里,他突然就觉得脑壳很痛。
“快说!”又累又心烦的颜士连终于忍无可忍地完成了今日一吼。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啦!”颜笑笑吓了一跳,立刻怼了回去。
颜士连扭头就钻进了洗手间。
于是颜笑笑就真的站在外面开始了她的絮絮叨叨。
“颜先生,我身为你的妹妹很丢人吗?”
颜士连放好睡衣在一旁,开始脱衬衫,他听到这句毫不犹豫地反问:“那不然呢?”
颜笑笑:“……ok,但是你也不能跟你朋友隐瞒你有个妹妹这件事吧,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诶。”
颜士连拧开热水,快速地打湿头发,抹上洗发露。
“我什么时候隐瞒过了,我的同事都知道我有个丢人的妹妹。”
“……”颜笑笑摸了摸自己狰狞的脸,努力心平气和地道:“我说的是,你的朋友,your friend。”
颜士连冲洗着头上的泡沫,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没有。”
颜笑笑握着拳头冲门里面比划了几下,心说非得让我揭你老底你才承认吗,但不行,颜士连自尊心极强,颜笑笑还没有这个胆子去挑战。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我们公司的江部长你认识吧?”
颜士连顿了顿,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模糊的身影,眼睛被雾气遮住,看不清眼底。
“认识。”他的声音平静且简短。
“他好像见到过我跟你一起。”颜笑笑小心地组织着语言,怕颜士连从自己的话里察觉到什么。
“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可能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了吧。”颜笑笑翻了个白眼,很是愤怒地说:“他什么眼神啊!我颜笑笑是那种自虐狂吗?”
颜士连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半晌之后,他平淡地开口道:“可能是奇怪我的眼光怎么会这么差,所以跟你确认一下吧。”
颜笑笑:“……”
你装,你接着装!
“我看他怕不是对你有意思。”颜笑笑故作调侃,“我们江部长,据说是男女不拒的。也是,你这小脸蛋谁看了不心动,就算我从小看到大,也没看腻过。真是奇了怪了,凭啥我就长得这么平平无奇。”
颜士连关掉水,扯出浴巾盖在头上,开始穿衣服。
“你说完了?”他依然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颜笑笑已经说完了自己想说的事,但她现在有点火大,因为她发现就算是自己也完全搞不懂颜士连的心思。
只要他想隐藏,就没有人能看透他。
“颜士连,就当我求你了。你别总活得这么累行不行?”颜笑笑憋着一肚子的火,她是真的对颜士连毫无办法,这种无力感仿佛在告诉她,就算重来一次,她也帮不了颜士连。
“你明明就是喜欢江星,你为什么不承认?”
颜士连的手彻底顿住。
“那天晚上,你是接到他的电话才出去的对吧。我真该把你当时的表情录下来。”颜笑笑破罐子破摔了,此时此刻什么颜士连的自尊心,什么循序渐进,都不重要了,她无论如何都要让颜士连正视这个问题。
失踪十五年,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让颜笑笑到死也不可能释怀。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解决的?永远逃避下去,就算是解决问题了吗?
这样不过是让所有人都痛苦一辈子罢了。
“那天晚上你回来之后,魂不守舍,频繁地看手机,紧接着第二天一早就出差。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问你的同事,他说你是把去年没休的年假给用了。”
颜笑笑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她一巴掌拍在墙上,吼道:“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永远逃避下去,不告诉任何人,连我也瞒着。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担心你,害怕伤害你连打电话问你去哪了都不敢,每天都在查你什么时候会订机票回家,查到之后不敢睡觉,一直等着你,因为我怕你不回来了。”
“我说过的,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人,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相信你。可是你能不能也给我一点信任?”
“你到底打算一个人撑到什么时候?撑不住的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颜笑笑捂住脸,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是我哥啊,你难过的时候,我也想要陪在你身边,告诉你一切都会好的,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为什么,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啊?”
屋子安静到了极点,只剩下了颜笑笑的哭声。
浴室的门轻轻一响,里面的人终于打开门,走了出来。
他光着脚,穿着睡裤,湿漉漉的头发滴落下水珠,然后消失在了肩上的浴巾里。一室的热气被释放出来,扑向了低着头抽泣的颜笑笑。
颜士连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无声地安抚着。
他突然想起,上一次这样抱着哭泣的颜笑笑,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在他人生最黑暗的那几年,他依靠着她小小的手掌,以及那句抽抽嗒嗒的稚嫩童言,咬着牙活了下来。
颜士连没有忘记过这句话,但他早已习惯了保护者这个身份,忘了自己也可以被人保护。
他的妹妹没有食言,她长大后,真的有了保护他的能力。
这天晚上,颜笑笑睡着以后,颜士连坐在黑暗中,将珍藏的那张全家福拿在手里,轻轻地擦拭。其实它很干净,一尘不染,但陈旧泛黄的质感,总让人忍不住想要擦一擦。仿佛这样就能新一点。
相片里,温婉美丽的年轻女人挽着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站在后面,而抱着两岁大女孩的小小少年站在前面。
他们看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家四口。简单美满,温馨幸福。
颜士连的指腹在女人的笑脸上慢慢抚过,他看着这张永远定格的脸,忘了擦一擦脸上滑落的透明液体。
母亲是小镇上最年轻的妈妈。
当她牵着颜士连的手搬进小镇时,引起了镇上无数的流言蜚语。
有不少人心怀不轨,觊觎她的美貌,却又唾弃她是给野男人生了孩子的“破鞋”。
但她依然善待街坊邻里,勤勤恳恳地做着手工活,贴补家用。
小镇上有一个负责每月检查维修电路的工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光棍,父母双亡,迟迟没娶到老婆。但其实说老也不算老,只是四十出头还没能成家的人在那个年代实属罕见,常常被人暗地里议论“肯定是人品有问题”。
这样两个受尽非议的人最终结合在一起,跌破了无数人的眼镜。
镇上的男人们不能理解老光棍为什么要娶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毕竟他们只看得见女人的肉体与美貌,一点都不想给别人养儿子。
老光棍虽然穷,但却有大半辈子积蓄攒下来的一套房子。结婚之后,他借了点钱将房子翻新装修,然后带着女人与她的儿子住了进去。
一年后,他们生下了一个可爱健康的女儿。
颜士连永远记得产房外那煎熬的八个小时,男人没有一刻停止过来回的脚步,让他也听得心烦意乱,浑身是汗。
当婴儿的啼声突然响起时,颜士连猛地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颤抖着,连一步也走不出去。
女人生产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颜士连在这一天彻底体会到了。
好在,他的母亲安然无恙。然后,他有了一个妹妹。
女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褪去了往日所有的美丽。
她抱着婴儿,让颜士连走上前来。
“阿连,你来抱抱她。”
颜士连手足无措地接过那襁褓中小小的身体,整个人僵硬到动也不敢动。
“她是你的妹妹,是除了妈妈以外,这个世界上另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人。”
她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妈妈希望阿连能成为一个勇敢的男子汉,可以保护她,就像妈妈保护你一样。好吗?”
才第一天睁开眼睛的婴儿,正挥舞着小小的拳头,用清澈的双眼看着他,咧着嘴笑。
颜士连也笑了,他轻轻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小拳头,感受到那痒痒的温热触感时,整颗心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就好像心房里突然多出了一样东西,把这个地方塞得满满的,胀胀的。
“好,我保证。”
男孩抱着婴孩,对病床上的女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