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江沉睡眼惺忪地随着人群走出来, 想着先去自己的公寓睡一觉还是直接回家。
首都机场无论何时都人满为患, 不少国际航班中转的人在这里往返, 络绎不绝, 异国面孔也随处可见。
江沉穿着简单的运动装，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掏出硬币买了一盒热豆奶。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周围看向自己的目光比往日要多一些,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视线。
江沉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 掏出手机开机。
“是她吗？我觉得不像啊。”
“你看衣服都一模一样，这可是名牌, 你以为满大街都能见到人穿啊？”
后面的交谈声并不大，但江沉的听力很好, 她直觉对方在议论自己, 但又无法提取话里的有用信息。
“我还是觉得不太像, 网上不是说是女老板吗，这么年轻哪里像女老板了。”
终于听到两个关键词的江沉不动声色地看着手机, 点开了微博，输入“女老板”三个字。
铺天盖地的相关内容立刻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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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一路翻过热门的内容, 滑到实时新微博, 一些新的机场照也陆陆续续出现, 各种角度的都有，显然的确是路人偷拍。有一些甚至都没有给脸部打马赛克，尽管也看不太清。
至于最热门的那几条，图片很高清，脸部有特意打码，是非常明显的拿钱办事。
江沉面无表情地翻完所有图片，然后将喝空的纸盒扔进了垃圾桶里。
江星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她接起来，道：“我看到了。”
江沉顿了顿，又说：“你不用管，等身体好点了直接回家就行。”
周围的目光逐渐多了起来，她站起身，平静地往出口走去。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对着她，江沉当作没看见，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走出了机场。
穿着黑色整洁西装的男人远远走来，向她微微弯腰，道：“大小姐，董事长叫我来接您回家。”
江沉挂掉电话，没有波澜的双眼看了他半晌，然后露出一个笑：“麻烦您了，李叔。”
一路沉默。
江沉一直闭着眼假寐，男人也非常安静，平稳地开着车，慢慢驶进某个偏僻安静的郊区。
江家的大铁门在山脚下，黑色轿车靠近时，便自动敞开，然后又无声无息地合上。就像是黑色的巨口一张一合，吞下了什么。
又过了许久，灯火通明的一栋楼隐约显现出来，江沉睁开了眼。
端着盘子的女佣人站在门口，一旁的高个子女佣看见车来，便走上来掀开盖子，取出一条滚烫的毛巾。
江沉安静地坐在车里，等男人下车拉开车门后，循规蹈矩，用任何人也挑不出错的姿态下了车。
高个子女佣将冒着热气的湿毛巾递上来，江沉随手拿过，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丢进另一个人端着的盘子里。
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对她们点了点头，然后走上门前的阶梯。
台阶尽头，两排整齐划一的佣人毕恭毕敬地拉开大门，将一室的金碧辉煌倒出来，劈头盖脸洒在江沉身上。
她不露痕迹地避开刺眼的灯光，看向大厅里坐着的人。
已经是凌晨四点，一堆人忙碌得像是不用休息，伺候着这个家里唯一的主人，以及他外出归来的女儿。
男人喝着茶，眼睛看着面前的西洋棋，他伸出手推倒一枚棋子之后，才抬起头看过来。
“回来了，就去休息吧。”
江沉笑着点了点头，道：“您也早些回房吧，注意身体。”
说罢，便跟着女佣走上了深红色的雕花木梯。
她没有回头，却也知道身后坐着的人站起了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似乎他是专程在这里等她回来，看到了人，也就放心地回去睡觉了。
江沉看着面前带路的女佣，脸上的温柔笑意没有褪去一丝一毫。
上午八点，颜笑笑退了房，打车回家。
她一晚上没睡好，干脆洗了个澡继续回房间躺着。
颜士连还没有回家，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打电话过去破坏别人的二人世界。
却没想到，颜士连的电话打了过来。
“这两天别出门，别上网。”他说完就挂断，没给颜笑笑半点儿反应的时间。
但很快，颜笑笑就想到了什么。
她捏着手机，点开了微博。
这是一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预谋”。
无论是发酵的速度，还是各大营销号的文案，都并不隐晦。
但没什么人关心这点，因为事情本身的有趣程度大大高过了它的粗制滥造。
富二代与普通人的爱情故事本就是经久不衰的看点，更何况这一次当事人的身份和性别，都格外引人注目。
当然也不乏很多人觉得这是“炒作”或者“看图编故事”，但不知从哪个“爆料人”嘴里流露出来的故事梗概，却有鼻子有眼，让人大呼：“比电视剧还精彩！”
于是在这中秋佳节，无数明星准备好的通稿都被挤掉了热搜位，一个本质上是水军制造的话题，因围观群众的惊人关注度，而频繁地占据了热搜榜。
之前就看过视频的人，对这个“故事”的接受度最高。他们假装看不出来事情的恶劣性，纷纷赞美着“这是什么绝美的爱情故事”“我又相信爱情了”。
没办法，谁让这是一个异性恋没有话题度的时代。
某些隐秘不可说的东西，越是能够刺激人们的神经，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大概幕后操纵的人也没想过，会有这么惊人的热度，以至于快要收不住。
下午三点，事情向着越发疯狂的方向狂奔而去。
有人指出，视频和图片里的“女老板”就是百年江都的未来接班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百年江都是什么？就算是再不关心时事与金融行业的人都对其耳熟能详。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实际上也只有它的招牌非常出名，世人对它的当家主人却没有什么太多印象。
在这个有钱人都逐渐从网络上走入公众视野的时代，网友们熟知的富二代比比皆是，而百年江都与之相比，实在是没存在感到了极点。
人们第一次知道，原来百年江都的接班人，是个女人。
与此同时，这个女人还跟另外一个女性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可就太刺激了。
放假在家闲得蛋疼的网友们兴奋极了，他们将所有能收集到的偷拍照片与视频都集中整理，归类出来，很快地就梳理出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从两人在公司相遇，到相识相知，再到各种私下约会吃饭，直至陷入热恋。
每一个步骤，网友们都说得是头头是道，仿佛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个过程一样。
“这不就是霸道女总裁爱上可爱俏秘书？”
“网上的写手都可以退休了好吗？现实比你们写的辣眼睛的东西精彩多了！”
“偷偷说一句，我朋友是百年江都的，亲眼看到过两个人在洗手间里接吻。”
“卧槽这么刺激！脑补一万字小黄文了。”
“不是有人说秘书经常在女老板办公室里待很久吗？我的脑洞已经停不下来了！”
“给楼上递笔。”
“给楼上的楼上递笔。”
……
李晓花坐在沙发上，气得想要冲进屏幕里顺着网线爬过去砍死那些个造谣的。
神他妈在洗手间接吻！
神他妈在办公室里待很久！
你们是亲眼看到了还是做梦梦到了啊？！
她实在是气不过，干脆把平板扔到一边，冲进厨房里拿出菜刀和一根黄瓜，放在菜板上乱砍。
“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让我知道造谣的人是谁！！！！”
直到黄瓜被剁成一滩烂泥，李晓花才扔开菜刀，气呼呼地回到了客厅里。
她现在很想打电话给颜笑笑，但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第一千一百八十次感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李晓花痛苦地在沙发上埋住脸。
一分钟后，她坐起来，拿起平板登陆自己的小号，开始发评论。
她一定要做点什么，否则她要难受死了！
江星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跟颜士连开了个酒店睡了一晚上，订了中午的机票，以免刚输完液的身体又被折腾。
江沉的事情铺天盖地，他跟颜士连从医院出来就第一时间看到，两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不简单，但江沉叫他们别插手。
颜士连的脸色很难看，江星也很不好受，他差一点就想把这第二张机票也给扔掉。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在颜士连的目送下登上了飞机。
机场离家很远，倒是离他的公寓很近，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车回了家。
他刚下车，一个妇人就推开门，小跑着出来。
“哎哟我的宝贝儿子嘞，快过来让妈看看。”
江星给了车费，走上前站定。
他的亲妈保养得很好，脸上油光水滑，白里透红，看不出来是快要五十岁的人。
她拉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流了两滴眼泪。
“怎么瘦了这么多啊，脸色还这么难看，你在那边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牵着江星走进门，道：“不行，这次说什么我也要你爸把你调回来，看看儿子都累成什么样了！”
江星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进了家门，换上室内拖鞋，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她连忙盛了碗鸡汤端过来，“快趁热吃点东西，妈熬了一晚上，可香了。”
江星接过来，慢慢吃着。
“晚上要去本家吃饭，你堂姐比你先回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到你爸了。”她看着他，语气很是平淡。
“你姑父最近身体不太好，不知道你堂姐在那边的表现怎么样，不然这顿团圆饭啊，吃不安生。”
江星放下汤匙，将碗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她一顿，站起来道：“妈上去换身衣服，你吃完了休息下。房间里给你挂着刚定做的新衣裳，记得试试合不合身。”
江星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什么，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往后一躺，闭上了眼睛。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不想它发生，它就会如你所愿的。
尽管很残忍，但你必须要在很早很早以前，在预判到事情可能会发生的那一瞬间，就做好准备，以及选择。
哪怕你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