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餐结束, 佣人们撤下桌上的餐盘, 换上了美酒和点心。
江沉跟在江启远身后, 挨个见过了每一个宾客。
她对一些若有若无的打量视而不见, 礼数周全地完成了今晚的任务。
晚上九点半,江沉走出大厅,在阳台上透气。
江星接过后面的送客任务,算是让她有了点喘息的空档。
但总有人不愿意让她安静一会儿。
“据说前段时间, 张家找人来给你和他家二儿子说媒。不过今天, 张家的人一个也没来啊。”
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礼服,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江沉无奈地转过头来, 看着她:“小姑,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江婉君抛出一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将香槟递给她。
“我要是提前说, 江星那臭小子早就跑了。”
江沉接过来, 拿在手里。
“如果你每次回国不带lolita洋装给他的话,他也不会那么怕你了。”
一想到面前的女人手里掌握着一整本相册, 江沉就打心底里对江星充满同情。
“江星长歪了都是我害的,这几个字全写在了你的脸上。”
江婉君瞪了她一眼, 转过身靠在护栏上。
“所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江沉也靠在一旁,轻声问。
女人慵懒地伸了伸长腿,浑身仿佛没骨头似的, 她喝了一口香槟, 看着大厅里慢慢道:“那得看, 这家里什么时候能消停下来了。”
江沉低下头,也小饮了一口。
“你一向是大伯母的眼中钉,这个节骨眼回来,她的仇恨值大概有一大半会转移到你身上。”
“那你得给我付工资,毕竟我可是辞了美国的工作回来的。”江婉君转头看向她。
江沉抬起头来,对她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肉麻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江星的衣服包在我身上。”
江婉君眯起那双桃花眼,伸出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大门口,正在挨个送走客人的江星突然觉得身上一阵恶寒。
他摸了摸手臂,觉得天气要开始降温了。
晚上十点半,颜笑笑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
假期只剩下明天一天了,但她呆在家里什么也不想做,连觉也睡不着。
江沉此时此刻正面对着怎样的处境,颜笑笑再清楚不过了。
上一世,江沉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处理好了一切阻碍,最煎熬的过程里,她没有告诉过自己一个字。
每一次都是这样,当颜笑笑知道原来发生过某一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江沉处理完之后了。
而她就在这样的保护下,避开了大部分的痛苦与波折。
颜笑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能够重活一辈子,她认为已经是上天的怜悯与恩泽,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自己的“预知”去获得财富地位等一切利益。
她只想保护好自己爱着的人,和他们一起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如果可能的话,每个人都活得稍微久一点。
这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所以颜笑笑尽可能不去改变太多事情,她是害怕的。害怕自己贪得无厌,引起更多未知的“灾难”。
于是此时此刻,哪怕她再愤怒,再担忧,再痛苦,她都极力忍耐住了出手干预的念头。
江沉可以的,江沉有能力面对并且处理好每一个危机。
这句话,就是颜笑笑此刻的痛苦根源。
她宁愿江沉不是个有能力承担一切的人。
有的人为什么强大到不需要被保护?
因为她在独自面对恶意凝成的利刃时,被迫割舍了脆弱的权利。
颜笑笑侧躺在床上,捂住闷到发胀的胸口,蜷缩了起来。
她好想打一个电话给江沉。
她好想告诉江沉:如果你累了,跟我哭一下也是可以的。
凌晨四点,江沉清除掉邮箱的所有痕迹,关掉了电脑。
她看了眼时间,拿起外套和手机,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从来不会熄灭,江沉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人像画,然后径直走下了楼。
穿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安静地站在门口,对她弯了弯腰。
“董事长叫我送您。”
江沉露出一个笑,道:“麻烦李叔了,父亲睡下了吗。”
他拉开大门,看着江沉走出去后,跟在后面。
“已经睡下了,大夫人带来的药材很有效果。”
“是吗,那真的要多谢大伯母了。”
江沉看着外面高高挂在空中的圆月,分明是在笑着回答,那明亮的眼底却毫无笑意。
轿车慢慢驶出大门,来到山下。
黑色的大铁门一开一合,在身后慢慢缩小,最后没了踪影。
江沉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上的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有些出神。
这场风波看似已经熬过了最难的那一关,可是接下来,她们还要面对无法预估会持续多久的外界窥探。
江沉不知道,她要怎么弥补因自己而引发的这场灾难。
颜笑笑何其无辜。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本该没有压力地活在太阳下,而不是直面这个世界上最阴暗的人心。
如果她不曾喜欢上自己,那她的人生也就不会从中学时代开始,就这样起起伏伏,受尽非议。
凌晨五点,天灰蒙蒙的,已经隐约能看见些许浅色。
江沉挥别特意送她的大管家,转身走进了机场。
她没有戴帽子和墨镜来刻意遮掩,很是坦然地走在人满为患的机场里,干净利落地办完了手续。
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江沉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背后的透明玻璃外有起飞和落地的飞机互相交错,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江沉看着过道发呆的样子像是被世界隔绝在外。
接二连三有路过的人频繁地看着她,见她无动于衷,有的人便偷偷拿出手机来拍摄。
江沉并不是无动于衷,她甚至想提醒一下偷拍的人,关于她一张照片价值多少人民币这件事。
但她太累了,她没有精力去做这种说不定很快就会上热搜的事情。
有人尝试着上来搭话,是结伴而行的两个年轻女孩,她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地凑上来问:“你好,请问你是百年江都的那个女老板吗?”
你知道的,世人的恶意并不都是来自于“他们清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导致什么后果”,也有很多人,像这样做着看似无伤大雅的事情,然后在不自觉中,成为了拿着刀捅伤别人的恶魔。
因为这两个女孩的大胆靠近,于是越来越多认出了江沉的人围过来,或是好奇地与同伴讨论什么,或是拿出手机来拍照。
这里是首都机场,来往的大部分人自然是中国人。他们不仅爱关心时事八卦,还喜欢凑热闹。
当某一个地方围着的人异常多时,其他人就会不自觉地凑上来,想看看这里有什么。
于是江沉发现,自己被围得严严实实,甚至可能无法突出重围。
而她的登机时间已经到了。
饶是见过各种大场面的江沉,此时此刻也不免头疼。
早知道她应该等江星一起走的,而不是事情一结束就立刻订机票赶到机场。
江沉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可能那压在心里整整一天一夜的不安和躁动,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时,就立刻涌了上来,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a市。
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颜笑笑。
想对她说一句:没事了,别担心,一切都会解决。
越来越多人围着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圈,无数手机快门声响过,令江沉的烦躁就快要突破警戒线。
她站起身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准备往登机口走去。
但人群丝毫不给她离开的机会,江沉小心地避免着肢体接触,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
有人隐藏在围观的人之中,突然出声:“你是那个女老板吧?你的秘书呢?”
人群中的议论声便高涨了:“真的是她啊?看着不像是同性恋啊?”
“你也太落伍了吧,同性恋又不非得是男人婆那种。”
“那个叫铁t,什么男人婆,不懂别乱说。”
“你这么懂,你也是啊?”
......
江沉闭了闭眼,伸手挡在耳边,缓冲着分贝越来越大的周围声音。
她的耐心快耗尽了。
世间愚者多如牛毛,扔在地上看不见,掉在身上却如影随形,时不时膈应着你。
江沉睁开眼,看着面前一张张陌生的脸,张开了嘴。
一声巨响在人群右侧炸开,吓愣了所有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立刻钻进人群,拉住江沉的手,在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时杀出包围圈,飞快地跑走。
江沉愣愣地被前面的人拉着手跑在过道上,她仔细看了眼对方的背影,然后突然停下来,把身前的人拽回来。
颜笑笑一个趔趄地转回身来,撞在江沉身上。
“嘶——”
她揉了揉磕在江沉下巴上的脸颊,眉头皱了起来。
“干啥啊,很痛诶!”
“我才要问你在干啥,现在几点,你怎么在这儿?”
江沉看着她,连一直以来挂在脸上的笑都忘了拿出来,看上去格外严肃。
她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颜笑笑摇头晃脑地比了比手指:“今天最后一天假期,我来旅游啊。”
江沉:“......”
骗鬼呢?
颜笑笑心虚地移开视线:“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来找你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但先来了再说嘛。大不了迷路了就打电话给你救驾,你好歹也是东道主,不会不管我的吧。没想到刚出来就看到机场里最显眼的一个地方,本着好奇心理瞅了一眼,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你诶!好糗哦被堵着出不来哈哈哈,为了救你我还骗了一个小孩的气球,怎么办我现在成了肮脏的大人了,你得赔我呜呜呜呜呜......”
江沉看着面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的女孩,她穿着单薄的夏衣,身上什么也没带,脸色因深夜的气温被冻得发白,但她却毫不在意,装出一副自然的样子不断说话缓解气氛,可是抓住自己的手却用力到发疼。
江沉抽了抽自己的手,对方立刻更加用力地拽回去,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机场很大,她们两个人站在这条过道上并不显眼,颜笑笑对着她说话的样子再正常不过,就像是她们此时此刻只是结伴同游的友人,而非重逢的恋人。
江沉垂下眼,一把拉住还说个不停的人,凑下身堵住了她的嘴。
于是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双唇触碰到的温度比想象中更加低,江沉扣住颜笑笑的后脑勺,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
颜笑笑睁大了眼。
她动了动,努力地想要说什么,却被江沉含住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于是颜笑笑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给予了回应。
人来人往的机场里,有很多人拥抱着,亲吻着,以此道别。他们或许还会再见,或许再也无法相见。
但有两个人此时此刻相拥着亲吻彼此,只是为了这场终于跨过思念的重逢。
一小时后,江沉坐在公寓里的沙发上,看着颜笑笑递来的手机,一阵沉默。
颜笑笑冷笑一声:“恭喜江总,再次喜提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