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前院大堂内, 正上方的家主之位,陆介沉静而坐,目光寡淡瞟向地面, 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手掌压在桌面, 神情莫测。
“大哥!”
陆青陆云两兄弟匆匆跑进来, 两人站在大堂中间, 看到陆介面色阴沉的模样, 仿佛整个四周的空气都被冷气环绕, 令两人不禁瑟缩一下,对视一眼上前道。
“大哥, 我和五弟带着众人,彻夜的在天岐搜寻,快把整座城给翻过来了, 都没看到那小乞丐的影子。”
“是啊。”
陆青点点头, 生怕陆介以为自己办事不力, 怪罪下来:“我还亲自去那破仙师庙查看了一番,我靠,里面一个鬼都没有!原先待在里面的乞丐全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哼。”
陆介勾唇冷笑一声,那道气声听的人心生寒意,只见他紧紧抿着嘴唇,目光冷冽嗜血。
“……能从我陆介手里逃掉两次的人,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力, 能够跟我对抗。”
听完他这一番阴戾之言, 陆青陆云面面相觑,纷纷在心中为萧长乐点蜡。
在这个世上,敢惹恼陆介的人,从来没有活过三天。
“家……家主……”
正在这气氛冷凝之际,一名小厮不怕死的凑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颤颤巍巍的举着手送到陆介面前。
“这是花……花業,萧家庄派人送来的信。”
听到萧家庄三个字,陆介冷凝的神色稍微有些松动,他沉下神色,冷眸一扫看向那封信,信封上白纸黑字三个字尤为瞩目。
——丧请信。
……
与此同时,天岐城中某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内,离灼站在窗口眺望楼下从客栈门口出去的一队人,回头对着床榻底下道:“他们走了,出来吧。”
一人灰头土脸从床榻底下爬出来,定睛一看,竟是萧长乐。
此时他爬出床底,背靠着床坐在地上,俨然一副心神疲惫的模样,眼睛下面浮起淡淡的青黑之色,眸底满是倦色。
离灼看他这模样,心有疼惜,缓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往两只茶杯中倒满,喊他:“躲了一夜,过来喝杯水吧。”
此时的萧长乐,一转眼又变成了那个脏兮兮灰溜溜的乞丐形象,他先前被体内的冰火两重天折磨的心神俱惫,又一整晚四处躲藏陆家的人,已经是快要被折腾废了。
疲倦的摇摇头,他两只手撑着粗糙的地面,抬头看他:“你究竟是谁?难道你也是玄术师?”
昨夜,他看到离灼只身站立在雨中,也和他一样,落雨不沾身,这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不止是个炼丹药的人这么简单。
离灼微微一笑,自顾自的坐下,捏起茶杯凑到唇边浅啄一口,才嗤笑道:“我可不是什么玄术师。”
他的语气略带一丝轻蔑的嘲讽,似乎压根从心里就没把玄术师看做一回事,似乎在他心里……玄术师根本不能入他眼。
萧长乐眯起眸子,撑起身站起来,几步走到他身旁坐下,两眼直直注视他,唯恐错过他分毫的表情。
“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找我?”
经历过陆介一事后,萧长乐是真的怕了,面对那些无缘无故接近自己的人,他心里能编篡出一百个理由,他们接近自己的理由。
还没从陆介私藏他的尸体,费尽心思想要将之复活一事中回过神,此时的萧长乐实在没心思去思考太多,经过昨晚身心的折磨,他的修为好像回来了,瞬间从地师蹿升至仙师级别,独有的自然之力也一并回来了。
离灼依旧是笑着,仿佛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一副满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模样。
“我是什么人,你以后自然会知道,你只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萧长乐听不明白,自己有什么是需要他帮助的?而且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更不至于让他这样帮助自己。
有陆介以帮助自己玄修之名,实则想要自己性命一事在前,萧长乐一时警惕:“莫非你对灵血有想法?”
“灵血?”
离灼一副笑死了的模样,回看他:“我要你的灵血做什么?”
“谁知道呢,人心难测。”萧长乐凉凉的说着,瞥他一眼,握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离灼抿唇悠悠笑着注视他:“我是想帮你回到萧家庄,让你安稳的过完一生,少受些罪。”
萧长乐疑惑的拧起眉,缓缓放下了手中茶杯,看向他:“什么意思?”
什么叫让他安稳的过完一生,少受些罪?
“咳……”自知失言,离灼握拳抵到嘴边尴尬掩饰。
“你只要知道,我一心为你好,绝不会害你。”
听到这话,萧长乐抬目看他,接收到对方认真的眼神,不禁有些诧异。
“对了……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离灼的神色忽然低沉了下来,不见先前悠然的模样。
在萧长乐疑惑的目光中,他似是有些不愿开口,磨磨蹭蹭的道:“你……听完之后,一定要冷静。”
萧长乐眨了眨眼,表示不解,催促他赶紧说。
离灼看他一眼,眸光闪烁几下,迟疑着道:“五天前,花業发生了一件大事,萧家庄家主……过世了。”
轰隆一声如雷贯耳,萧长乐面色僵住,视线保持盯着手里茶杯,神色蓦然间有些恍惚。
离灼皱了皱眉,轻声道:“萧家庄的丧请信,此时应该已经传达到各世家家主手中,你若是现在启程赶过去,还能见萧臻最后一眼……”
“你说什么?”萧长乐神色不变,依旧是一副怔愣没缓过神的模样,直直盯着手里的空茶杯,似乎能将之看穿。
“叔父……死了?”
他声音发颤,不敢置信的蓦然抬头瞪他:“他怎么会死?我叔父身体向来硬朗,这绝对不可能!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离灼见他这副模样,连忙起身安抚:“你先冷静冷静,听说从上个月月末开始,萧家庄家主的身体就开始有恙,无论何种神丹妙药都治不好,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不可能!”
萧长乐猛然拍案而起:“叔父得了什么病?有什么病是萧家庄治不好的!”
离灼叹了口气,继续规劝:“你若是想知道更多,就亲自前往花業看看吧。”
萧长乐瞳孔震动,眸底深处有雾色汹涌而出。
不……怎么会……叔父怎么会说走就走了……
萧长乐难以相信,他宁愿相信萧臻是被妖怪给害了,可要说他是因病去世,这他该怎么去相信!
神情恍惚的遥想着,身体忽然晃动一下瘫坐在椅子上,萧长乐捏紧了双手,眼中痛苦的神色流转不停。
他打小出生在萧家庄,娘亲因为难产过世,爹也在他四岁那年被妖怪杀害,从那以后,他过继给爹的亲兄弟,也就是他的叔父萧臻抚养。
萧臻自己育有一子,却从未区别对待,他对萧长乐,如同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所有东西都会准备两份,堂兄萧寒天拥有的,他也一定会有。
他从未尝过嫉妒是什么滋味,因为他不需要,萧臻给他的爱,远远超过了一个叔父对侄儿的爱,简直有如亲生父亲。
萧臻对自己从小的保护和疼爱,萧长乐深深记在心里,从未有一刻忘记过。
也正是爹爹在自己小时候被妖怪害死,萧长乐才没有子承父业,去学习医术壮大萧家庄,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修习玄术。
他要做一名强大的玄术师,除尽这世间所有的妖怪,不再让世人被妖怪迫害,与至亲至爱人阴阳两隔。
在叔父的全力支持下,他苦心潜学,几乎是没日没夜的研究玄术,终于没能辜负自己,成为了花業,甚至是整个世间的玄术师第一人。
他用尽自己力量,斩妖除魔,也赢得了世人的称赞和敬仰,可最后,上天却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被雷炸死,重生到一个乞丐的身体里。
一切……从零开始。
这些他都认了,他愿意从头再来,可就在这时,上天又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叔父死了。
这是命运在捉弄人吗?自他渡劫失败暴毙身亡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死?
……从沉重的思绪中缓过神,萧长乐闭上眼用力吸一口气,沉声问:“你说,叔父他是在五天前过世的?”
离灼点头:“是。”
五天前……也就是陆介追到花業,将自己带走后的第二天……
那天他原本是准备去城北萧家庄找叔父的,却没想到碰上陆介,被他给威胁逼迫着带回了天岐。
如果……如果不是陆介强行将自己带走,他也许还能赶到萧家庄,见叔父最后一面。
又或许,他不嫌累,不要在那间客栈留宿一晚,而是趁夜赶过去,或许……或许……
萧长乐恨陆介,恨他为何偏生赶的巧,要在那一天碰上自己。
他更自责,怪自己无所事事,连叔父生病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这么多天也不知道要去打听打听萧家庄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