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滚滚, 焦木轰塌,烧灼的黑烟围绕在身旁,整个人如同浸身瘴气之中, 萧长乐一手捂紧口鼻,找到一间房, 在门口抬腿便是利落一踹, 将蔓延着火的门一举踢倒。
没有了封闭, 里头的火焰顿时争着抢着往外冒出头来, 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 几乎能将人的皮肤给烫焦。
萧长乐试探性的将手抚上门框,触碰上面不断跳跃的火光……
意料之中的滚烫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萧长乐不再犹豫,拎起衣摆大步跨进了房中,顶着滚滚的浓烟, 和肆意蔓延的火焰, 在房中一边被呛的咳嗽, 一边找人。
“柳伯!”
屋中火势实在太猛,又滚起黑烟,蒙蔽人视线,萧长乐环顾一眼四周,眼睛很快被乌烟给刺疼,眼泪直飙。
耳旁尽是木头和物件被烧灼的咯吱声, 隐约伴随着一道微弱的喘息声。
萧长乐耳朵一动, 侧目看过去, 只见床榻下跌倒躺着一个人,正匍匐在地上,被浓烟呛的咳嗽不止,出气多进气少,俨然快要不行了。
他连忙跑过去,一手将之扶起来,看清楚对方的脸后心里踏实了不少:“柳伯,我带你出去!”
语毕,手臂一卷将柳管家揽到身旁,扶着他的肩膀带人往外面走去。
外面还有不少奴仆在帮忙泼水灭火的,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间火势极大的房中。
萧长乐这副身子不够健壮,搂着柳管家一步一艰难的往外走着,好不容易到了门口,眼看一步迈过那道门槛,便能逃出生天,却不想头顶身后传来一道不详的咯吱声。
外面准备接应的奴仆都在翘首企盼着,此时有人眼尖的注意到里面情况,不禁惊呼一声:“小心!”
话音刚落,一道风吹火动的呼呼声传来,与此同时滚烫的气息而上而下袭来,萧长乐刚刚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躲闪,便只感觉肩膀猛然一沉,灼热感在一瞬间渗透进肌肤里,他脚步一个踉跄,只来得及将护在身旁的柳管家给推了出去。
猛然跌落下来的房梁沉沉砸在他背后,将萧长乐整个人给压倒在了地上,只能听到耳旁传来的阵阵惊呼声,萧长乐两眼一合,便没了知觉。
萧家庄药房内。
简单搭造的诊病塌上,一人静静躺在上面,白衣染黑,灰头土脸,衣服好多处地方甚至被烧出一个个洞,略为有些狼狈不堪,只是任由他外表看起来如何难堪,身上却无半点伤痕。
塌前围了一圈人,药房外头还有人在翘首企盼想知道里面是何情况。
“这……萧家主?”有人小心翼翼的探头,往里头看了一眼。
萧寒天看着塌上趴着的人,将掀起的衣服给他盖下去,遮住背后一片白皙的皮肤。
他微微回头,双眸微垂,沉着脸不知作何情绪,只是旁人依稀能看出来,他的脸色十分不好。
气氛沉寂的半晌,才听他缓缓道:“……没有灼伤的痕迹……”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倒抽口气,有人不敢置信道:“萧家主,你可看仔细了?方才那医师说没有烧伤的痕迹我可是不信的,凭你的医术应该不会出错吧?”
有人悄声细语道:“我想起昨日这人前来吊唁老家主之时,在灵堂前长跪不起的模样,莫非他真是……”
“是什么是!”
有人呵斥他:“这人死了能复生吗?你给我死了再活一个看看!”
那人厉声反驳:“自然之力只有萧仙师一人拥有!常人踏进那火中还能完好无损出来吗?你给我出来一个试试!”
“你……”
“家主。”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跑进来一名小厮,只见他低眉顺眼的走到萧寒天面前,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已经派人查了此人的身份,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只知他先前是个乞丐。”
“嗤。”
有人顿时便笑了:“听到没有,人家是个乞丐,你们在这儿瞎猜什么猜,把咱们大名鼎鼎的萧仙师跟一个乞丐做比较,小心午夜梦回的时候萧仙师来找你们!”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不再多言。
反倒是萧寒天,瞥着塌上昏迷过去的人,眼底划过一抹暗光,勾了勾嘴角道:“误会一场,也许是碰巧那些火都没有伤及他,此事便这么算了,无论乞丐不乞丐,他救了柳伯,就是我萧家庄的恩人,我必当好好照料他。”
“慢着。”一直站在角落未曾说话的人走了出来,双眼紧紧盯着塌上之人,眸底尽是阴霾的神色。
林逝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陆介,别惹事。”
陆介仿若未闻,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视线片刻不离的盯着那人,沉声道:“我要求验证。”
萧寒天回眸看他,眯了眯眼:“陆仙师想要如何?”
陆介抿唇冷笑:“那还要请萧家主配合才行。”
……
时至傍晚,天色渐暗,一场迟迟到来的雨,降临了人间。
细雨绵绵,如丝丝线线滑落眼前,打在屋檐上淅淅沥沥的流落下来。
一场大火过后的萧家庄后院,焦木被细雨滋润着,天地间萦绕起清新的气息,是落雨滋润大地的气息。
萧长乐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背后仍存留一丝痛感,醒来之时眼前还有些发黑。
睁开双眼撑着手从塌上起身,他反手揉了揉肩膀处,只觉得酸楚万分。
抬眼扫视一遍四周,他便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萧家庄的药房。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熟悉的人迈入这房中,看到他醒了,便将手里端的药水放到一旁,上前坐到塌边,关切的问:“你醒了?可有感觉不适?”
萧长乐看到他,开口便喊道:“我没事,堂……家主。”
萧寒天神色怔了一下,只不过很快便恢复过来,不露一丝痕迹。
萧长乐掩饰的笑了笑,忽然想起后院起火一事,忙问道:“对了,火灭了吗?柳伯没事吧?”
萧寒天伸手正欲去端药碗的动作一顿,缓了许久才回过神,神情自如的将药碗端过来,一边道:“他没事,不过……”
一边用勺子搅着药汁,状似不经意的问:“你为何唤柳管家为柳伯?”
柳管家在萧家庄待了几十年,年纪比已故的萧臻还要大,众人皆称呼他为柳管家,只有萧臻,以及萧长乐和萧寒天三人,尊称他为柳伯。
听他突然一问,萧长乐亦是神态自若的抿嘴一笑:“见到长辈一般都称呼叔伯。”
他清楚的记着,叔父让自己提防堂兄一事,所以萧长乐不会轻易与之相认,他要弄清楚所疑惑的事情,确认之后再告之他。
萧寒天理解的爽朗一笑:“哈哈也是,来,先把这药汤喝了,随后我带你去见柳伯,他知道你救了他,一直想要见你呢,谁知道你昏迷的时间比他还长。”
“劳烦了。”
萧长乐接过药碗,自喂自喝起来,一边抬眸看眼外边儿:“外面这么暗,将要入夜了?”
萧寒天颔首起身,走到窗边将之推开,让外面的冷风渗透进来:“是啊,还下雨了呢,你说这场雨如果早来一些,该有多好……”
他似有所指的感叹着,回头看向他:“喝完了吗,喝完我们就去看柳管家。”
萧长乐亦是十分关心柳伯,两三口将苦涩的药汁灌入口中,放下手中的药碗,下了塌拎起旁边准备的外衣匆匆穿上,扭头看他:“走吧。”
萧寒天点点头,特意放慢了步子,跟在他身后神情莫测的盯着他背影。
推开门,下雨时的清新扑面而来,萧长乐深吸一口气,回眸看他:“有伞吗?”
萧寒天缓缓摇头,盯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没有,这雨不大,直接走便是。”
萧长乐不懂他为何以那种眼神看着自己,不过仍是点头:“行。”
语毕,他率先一步迈进这雨中,一身单薄的衣物,再加上冷寒的秋夜,凉风直吹,他一人行走在雨中的身影,着实令人心觉孤单又凄凉。
萧寒天抬腿紧跟其后。
一路冒雨前进,终于来到火后的后院,院内的房间已经被烧毁大半,独留边边角角上的两三间厢房安然无恙。
“柳伯在房中,进去吧。”萧寒天抬手指了指最边上那间房。
萧长乐抬目扫视眼前的灰败景象,这里承载着他许许多多的回忆,如今叔父走了,一场大火将这回忆也焚烧殆尽了。
收敛了自己的情绪,他点点头,迈开步子走到房门口,抬手敲了敲房门。
萧寒天站在他身后,注视着他雪白一尘不染的外衣,脚上干燥的布鞋,以及那没有一丝水色的发顶……
“等一下。”他突然开口,叫住了萧长乐正欲推门而入的动作,转而从衣袖中摸出一根蜡烛和火折子。
“这间厢房一直以来无人居住,柳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休息,我们点根蜡先进去看看吧。”
萧长乐回首望他,此时天色完全暗沉下来,眼看华灯将要初上,便不疑有他的点点头:“好,你点了给我拿着进去。”
他对萧寒天说话时态度不卑不亢,甚至没有一丝陌生人刚见面时的拘谨,反而显得格外亲近熟络。
萧寒天眸色越发的阴沉了,取下火折子的套子,凑到嘴边轻吹一口气将之引燃,随即点燃了手中那根完整还未使用过的蜡烛。
将火折子熄灭了套好捏在手里,他将另一只手中的蜡烛递过去:“拿好……”
萧长乐伸手去接,指尖刚刚触碰上,便见那蜡烛一抖猛地往他掌心跌来。
萧长乐侧过手躲避了一下,仍然避之不及的被烛火烫到了虎口处,隐约有烫意,但是没有痛感。
“不好意思。”萧寒天脸色难看至极,说的话越来越不带感情。
“没事。”萧长乐摸了一把被烫到的地方,满不在意的接过那蜡烛,推开门走了进去。
谁知,这一脸跨进去,看到的不是柳伯,而是满屋子的世家子弟!
萧寒天在身后跟上来,从旁边一把扣住他手腕,用力翻了过来,看向那虎口处……却没有一丝一毫被伤到的痕迹。
他猝然一惊,惶恐的后退一步,便听到房中的众人皆惊呼:“竟然真是萧仙师!水火不侵自然之力!是萧仙师啊!”
萧长乐错愕的回眸看向萧寒天,与此同时,林逝身旁的陆介,冰冷的面容出现一丝龟裂,他两眼紧紧盯着门口的人,眸底尽是汹涌难以抑制,又难以言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