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停歇, 月华初上,泠泠月色透过层层阴云,逐渐倾泄向大地。
屋顶上, 离灼抱腿而坐,抬头望着隐约从云层中露出半个头的月亮, 感叹道:“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你说我们这样, 真的能帮到他吗?”
旁边懒洋洋趴在房瓦上的狐狸哼了哼:“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要不是我们帮他找肉体重生,他被雷炸死之后神魂回了神界, 神帝知道他在凡间并未受苦,反而想要修炼成仙,还不得再给他多加几个轮回, 我可不要我的主人受尽苦难。”
离灼叹息一声, 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一抹月色, 燦燦发亮。
“对了,你可知道,天岐陆家家主,陆介是谁。”
天画百般聊赖的伸出爪子抓了抓头顶毛发:“当然知道了,玄……”
“嘘……”离灼连忙扭头,伸手抵在唇边示意它禁语。
天画不高兴的给了他一爪子:“这有什么不可说的, 我看你就是见他喜欢我主人, 所以一副怨男模样。”
“我哪有?”离灼立即反驳。
天画才不信他的邪:“哼, 不过就我看来,你也比不过他,你能像人家一样,追着我主人一同贬下凡间吗?”
离灼惊的抬手一拍底下的房瓦:“我怎么不能!要不是他动作快一步!我……”
他动作太大,一下激动弄的身下的房瓦都碎裂了,有夜巡的奴仆听到动静抬头看来:“什么人!”
离灼一惊,一手抱起天画,扭身瞬间消失在了屋顶。
“有什么人呐,你眼花了吧。”与他同行的人笑了笑。
那人挠了挠头发,一脸奇怪:“可我刚才明明看到上面有个黑影……”
“可能是哪儿来的野猫吧,走了,去后院那边巡查一番。”
“好。”
而此时的后院内,最角落的一间房里,烛光映满屋,耳旁不断传来阿谀奉承之声。
“嘿呀真是萧仙师啊,我就说嘛,像萧仙师这种法术高强的人,怎么会区区一个天雷就被打倒了呢……”
“就是啊,如果连萧仙师都渡不过劫,那我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强者了。”
“依我看,萧仙师从他人体内重生,可见是上天的旨意,是天选之子啊!”
“是啊……”
萧长乐站在原地,显然还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没有想到,今晚的一切都是众人预谋好的一番试探。
萧寒天心中隐藏的阴戾一时汹涌,面上却仍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堂弟。”
萧长乐没有理会那些巧舌如簧的世家子弟,先前他们是如何嘲讽诋毁自己的,那些话语可还清晰在耳侧。
他转身看向萧寒天,沉吟了片刻喊道:“……堂兄。”
萧寒天扯开嘴角笑了笑:“堂弟既然安然无恙,也都回来了,为何不告之堂兄?”
萧长乐在心中一思索,回应道:“本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说的,不然也太突兀了。”
“怎么会。”萧寒天握住他双手,眼中闪现激动的泪花:“看到你安好的模样,堂兄高兴还来不及!”
萧长乐看着他眼角带泪的模样,不知为何竟觉得这样的堂兄很陌生,而自己亦是没有半点与之相认的喜悦之情。
“既然回来了,以后便好好在家中养好身体,这段日子过的很苦吧,看你瘦的都没肉了。”
萧长乐抿了抿嘴,点点头道:“柳伯……没事吧?”
萧寒天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柳伯没事,眼前后院被烧的一片狼藉,独剩这几间房还完好,你今夜便在这里凑合住一晚上。”
经历过最底层的生活,萧长乐已经没有以往那般挑剔了,环顾四周,见房中整洁舒适,便也没有意见的答应下来。
此时房内的众人纷纷出去,以免打扰他们兄弟二人重逢,惟有洛二和林逝,还有陆家兄弟三人,坐在茶桌边神色各异。
林逝表情僵硬,从头到尾一副石化的模样,惊到极致便是呆愣住,半天才呆滞的道:“十八……是……萧……萧……”
洛二在他旁边一拍桌,起身欣喜若狂道:“我心中的神!我的信仰!没想到上天居然早已让我遇见他!我太高兴了!十八!不,萧……萧仙师!”
洛二在那儿一惊一乍跟唱相声似的,陆家老二老三站在后面对视一眼,纷纷将目光投向前面坐着的自家大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大哥怕是要疯。
洛二这个神经大条的,一甩衣袖扑上去就要抱住萧长乐倾诉自己心中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崇敬之意,被萧寒天一手臂挡开。
“萧仙师要休息了,你们随其他人一起。到我安排的客栈暂住一晚吧。”
过了今晚,明日众人便都要各归各路,打包行李回去了,眼下后院被烧毁,没有地方可供众人居住,萧寒天只好派人去包下一家上等的客栈让他们得以好好休息。
“好啊好啊,那萧仙师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找你啊,你可一定等着我,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呢。”洛二一边往外走,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眼睛没看路,迈门槛时脚抬太低,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萧长乐刚开口提醒,便见最靠近门口的林逝快步过去将人扶住,才避免了一场笑话。
“没事吧?”
林逝看了眼他,后者连连摆手:“没事,谢谢林公子,那我先走了,十八你记得等我来找你啊……”
他说着人已走远,萧寒天见状,对着陆介等人拱手一笑:“陆家主也请移步到客栈休息吧。”
陆介静坐在桌旁,手臂搭在茶桌上,五指悄悄捏拳,不言不语,只是从头到尾都用一双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萧长乐,不曾挪开半分。
见对方没有反应,萧寒天略为奇怪:“陆家主?”
一看这情况,为避免尴尬发生,陆银和陆枫连忙笑着圆场:“这个……我们大哥看到萧仙师有些激动,他有关于玄术上问题想要向萧仙师讨教,所以……我们先走吧。”
语毕,两人拖着林逝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是这样啊,那你们聊,我先出去了。”萧寒天也是极为识眼色,见陆介盯着自家堂弟一动不动,还真以为对方有事要商量,几步走出门,还好心的替两人将门合上。
只不过,在最后一丝门缝闭合的一刻,萧寒天原本和善如常的面容出现一丝龟裂,眼眸倏然一沉,嘴唇紧紧抿着,牙齿紧咬。
……居然又回来了,还真是够命大的。
……
待到无关人士全都离开,简单布置的房间内只剩萧长乐和陆介两人。微弱的烛光在拼尽全力的发光发热,照亮他人视线。
萧长乐认为自己和陆介没什么好说的,更没什么好讨教的,他的法术如今跟自己相比不分上下。
想来也可笑,当初在天岐居然还是他帮自己玄修的。
这么想着,他走到对面坐下,看向那人,颇有些不客气道:“有话说话,没话快走。”
陆介眸色一闪,面色依旧一如既往的冷,只是那眼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他盯着萧长乐,半晌才冷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听似毫无感情的话语,实际上带了一股控制不住的情绪,尾音不稳。
萧长乐被他问的一愣,反应过来后冷笑:“告诉你什么?我能信任你吗?”
“……”陆介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折腾了那么多,无非是想要救活心中那个人,谁知道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了,自己竟然只想着取他性命。
“……对不起。”
沉默了片刻,这声情绪压抑的道歉才说出口,萧长乐闻言沉默了片刻,抬眸认真的看他:“关于这件事,我不怪你。”
陆介依旧凝视他。
顿了顿,萧长乐又道:“你还记得那日在花業,我原本是要去萧家庄找叔父的吗。”
“……就是那一天,若是你能再晚来一步,我就能赶来萧家庄,见我叔父最后一面……”
陆介眸底一冷,似是有些错愕,而更多的是内心涌起的丝丝缕缕愧疚。
原来那一日,萧老家主便……
陆介虽然性子孤冷,可也并不是铁血无情之人,若是早知道这一切,他又岂会那般对待萧长乐,那是他毕生追崇、仰望着的人啊……
气氛万分冷凝,萧长乐不想再与之多言,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他道:“走吧,我要休息了。”
“……”陆介两手紧紧捏拳,对他下逐客令也并未羞恼,只是缓缓起身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沉吟许久,才沉声:“你……好好休息。”
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心颇为意外,萧长乐表面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等到他离开后才关上门,回身坐在桌边一脸遮掩不住的疲惫。
短短几天的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根本理不清头绪,脑子里一团东西纠缠堆积在一起,不知该从何下手理清。
一件件事情,一个个人,在他脑海中闪现又徘徊。
叔父的死,留下的信,叮嘱的话,还有堂兄……
今夜身份被戳穿之事,完全在意料之外,没有任何预警,萧长乐尤记得萧臻留给自己的话……
如今以原本的身份回了萧家庄,已是木已成舟,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到底要怎么做……